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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茨基的剧本,关于两名没有犯罪囚徒的柏拉图式对谈

“监狱就是空间的匮乏,其补偿就是时间的过剩。”

《大理石像》

内容简介

《大理石像》是布罗茨基仅有的两部剧作中的头一部。戏剧的背景设置在一个既未来主义,又复古主义的国度。“公元后 2 世纪”,在一个高度机械自动化的时代,人类以曾经的罗马帝国为模板,托古仿建了一个新罗马帝国。在一座钢筋高塔的监狱里,两名没有犯罪,却依照法令被随机判决终身监禁的囚徒在这匮乏的空间与冗余的时间之中,展开了一场柏拉图式的对谈。

作者简介

1987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约瑟夫·布罗茨基(1940—1996)是一位跨越了英语与俄语世界的文学奇才。生于 1940 年的列宁格勒,布罗茨基的前半生在母国苏联度过,他的大部分诗歌成就也是用俄语完成的; 1972 年,永别故土、定居美国的布罗茨基从零开始学习英语,进而一举成为英语世界卓越的散文大师之一。诚如他在一次采访中所给出的自我认知:“我是一名犹太人;一名俄语诗人;一名英语散文家。”  1986 年,布罗茨基荣获美国国家书评奖, 1987 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1991年获选“美国桂冠诗人”。其代表作品有诗集《诗选》、《词类》、《致乌拉尼亚》,散文集《小于一》、《悲伤与理智》,散文《水印》等。

书籍摘录

第一幕(节选)

[公元后 2 世纪。

[普勃利乌斯和图利乌斯的囚室:理想的两人居所,介乎一居室住房和太空飞船舱室之间。装饰风格:更像帕拉第奥 ,而非皮拉内西 。窗外风景能让人感觉位置很高(比如说有漂浮的云朵),因为监狱坐落在一座高约一公里的铁塔上。窗户或为圆形,像舷窗,或为四角磨圆的方形,像银幕。囚室中央是一根圆柱,装饰成多立克式样,或者说是支柱,是一根圆柱的外层,里面装有电梯。这根圆柱纵贯整座塔,像是芯棒或轴心。这的确是一根轴杆,本剧在舞台演出期间所出现的一切,以及自舞台消失的一切,均通过这根轴杆上的孔洞出现或消失,轴杆上的孔洞集送餐通道和垃圾通道于一体。此孔洞旁是主电梯的门,此门仅有一次打开,是在第三幕的开头。圆柱两侧是普勃利乌斯和普利乌斯的小囚室。设备:浴盆,桌子,洗脸池,坐便器,电话,嵌入墙壁的电视屏幕,书架。书架上和壁龛里摆有古代经典作家的雕像。

[正午。

[普勃利乌斯是个 30 — 35 岁间的男人,体胖,有些谢顶,他在听金丝雀鸣叫,金丝雀被关在窗台上的鸟笼里。窗帘升起,持续近一分钟,其间只能听见金丝雀的鸣叫。

普勃利乌斯:喂,图利乌斯!就像一位诗人所说的那样,如果我们在这里,在人间,能被这样的声音所抚慰,那么上帝在天堂或许也能听见。

[图利乌斯比普勃利乌斯大十来岁,体瘦,健壮,头发像是金色。窗帘升起时他躺在冒着热气的浴盆里,他在读书、抽烟。

图利乌斯:(目光并未离开书本)哪位诗人说的?

普勃利乌斯:不记得了。好像是一位波斯诗人。

图利乌斯:野蛮人。(翻过一页。)

普勃利乌斯:野蛮人又怎么样?

普利乌斯:野蛮人。亚美尼亚人。黑屁股。整个儿一张羊脸。

[静场,金丝雀的鸣叫。

普勃利乌斯:(模仿鸟叫)乌-啾-啾-啾-乌……

图利乌斯:(拧开水龙头;水流声。)

普勃利乌斯:乌-啾-啾-啾-乌……图利乌斯!

图利乌斯:什么事?

普勃利乌斯:你那份甜点一点儿也没剩下?

图利乌斯:你看看床头柜里……你那份看来是吞光了。你像头动物。

普勃利乌斯:你明白吗,图利乌斯,我完全是随便问问的。我没想吃。甜点是个意外。因此我也不可能想要吃它。我恰好想要留下它。更确切地说,留到想吃的时候再吃。这是突发奇想!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好像打生下来就没见过甜点。

图利乌斯:你是再也见不到了。至少是这种甜点。

普勃利乌斯:是吗?那为什么?

图利乌斯:你去读读指南吧。(把书扔在地板上,在浴盆里伸展四肢)他们那里有台计算机。由计算机编制菜谱。饭菜243年才会重复一次。

普勃利乌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图利乌斯:我说了,你去读读指南。那里什么都写得很清楚。第6卷,第30页。“Y”部,“饮食”……建议你熟悉一下。

普勃利乌斯:我可不是受虐狂。

图利乌斯:不管你是不是受虐狂,亲爱的普勃利乌斯,你反正是再也见不到这种甜点了。到死也见不到了。既然你不是永远流浪的犹太人。

图利乌斯:真遗憾……我又有什么?!是走运。

普勃利乌斯:你去翻翻床头柜。可怜的金丝雀……

[普勃利乌斯走向图利乌斯的小囚室,打开床头柜,在里面搜寻,他掏出一小块甜点,端详片刻,然后突然一口吞下。

图利乌斯:(愤怒地大喊,爬出浴盆)你这个混蛋,你在干什么!这是留给金丝雀的!(突然安静下来)不过,我也早就料到了。总是这样。(爬回浴盆)起初整死一只猫,然后是一条鱼。然后是一只兔子。现在,看来又要来对付金丝雀了……

普勃利乌斯:(激动地)不是这么回事。图利乌斯!我没想吃……

图利乌斯:(两手支撑在浴盆中欠起身体)这只鸟也可能再也见不到这种甜点了,这你想过吗?

[普勃利乌斯垂头丧气,走近窗户,用指头敲打鸟笼。

普勃利乌斯:乌-啾-啾-啾-乌……

[金丝雀没有回应。

普勃利乌斯:乌-啾-啾-啾-乌……现在怎么办呢,啊?我们等着吃午饭吧,啊?(自言自语)虽说这午饭,他们那里总是些熟食,好让胃部活动起来,每次都想吃,好让我们活得更久些,坐满刑期,一次也不便秘,是啊,是啊,计算机,我把你放了吧?(静场)图利乌斯!

图利乌斯:什么事?

普勃利乌斯:把这鸟儿放了吧?

图利乌斯:好吧。

普勃利乌斯:可它毕竟会唱歌啊。

图利乌斯:去你的吧。

[静场。普勃利乌斯走近电话,拿起话筒拨号。

普勃利乌斯:是执政官先生吗?我是 1750 号囚室的普勃利乌斯•马克卢斯。您知道吗,我们这里有一只鸟。是的,金丝雀。是这样的,可不可以来点小米或者大麻籽……是的,是的,最好是小米。什么-么?要算进我的份额?我的第二道菜要减去一百克?好吧……唉,就这-这样!是的。我不同意。(扔下话筒)见鬼!

图利乌斯:怎么回事?

普勃利乌斯:该死的电梯!……瞧见了吧,它按规定运行,不多也不少……他说,我的第二道菜要减掉一半。执政官说的。这个混蛋。

图利乌斯:我们今天第二道菜吃什么呢?

普勃利乌斯:(按下床头的遥控器按钮,迅速查看屏幕上的文字)吃鸡冠。

图利乌斯:鸡冠炒什么?

普勃利乌斯:炒辣根。

图利乌斯:不错。

普勃利乌斯:一辈子吃一回。

图利乌斯:他们是施虐狂。

普勃利乌斯:尤其是执政官。

普利乌斯:不关执政官什么事。问题全在这部电梯。往下运大便,往上运食物。比例严格。永动机……我真想知道是从哪儿开头的。

普勃利乌斯:什么意思?

图利乌斯: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普勃利乌斯:这我要去问上帝。在末日审判的时候问。

图利乌斯:野蛮人。

普勃利乌斯:我是开玩笑。

图利乌斯:反正是个野蛮人。所有教权主义者都是野蛮人。甚至连怀疑者也是。尤其是他们。把电话递给我。

普勃利乌斯:给你。(把话筒递给图利乌斯。)

图利乌斯:喂。执政官先生。我是1750号囚室的图利乌斯•瓦罗。您为什么要把我和一个野蛮人关在一间囚室里呢?他信上帝。更确切地说,他不信。但这也就是信上帝。委员会看走眼了吗?这个人不是罗马人。是的,出了差错。没了,没有其他投诉了。就这样!执政官先生,您是一坨臭大粪。我要向元老院投诉。是的,我会找到办法的。(挂上话筒。)

普勃利乌斯:他说什么?

图利乌斯:他说,毫无办法。他说,信仰不是标准。没有信仰也不是标准。

普勃利乌斯:什么叫标准?

图利乌斯:他说,就是置身帝国境内,再加上选择的缺失。也就是无处可去。他说,根据最新法令,该标准适用于所有哺乳动物。

普勃利乌斯:我跟你说了,他是个混蛋。

图利乌斯:不,这与执政官没有关系。这全都是卡利古拉皇帝搞出的名堂。他认为既然他们同名,他就能……再加上,各个委员会也全都垮了。他们把一匹马牵进元老院民权委员会。这匹浅黄色的马叫塞扬努斯。我承认我们的元老院一直很有代表性。人类历史上最有代表性的元老院。最终是应该有人来捍卫动物的权益……可是民权!那匹浅黄马强调,计算中心在提比略时代获得的数据已经过时了。

普勃利乌斯:什么意思?

图利乌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就是这样规定的,在所有的时代,在法老时代,在古希腊,在罗马,在基督教时代,在穆斯林那里,在亚洲人那里,等等等等,在所有的时代,每一代都有大约6.7%的人被关进牢房。

普勃利乌斯:这也不算太多……

图利乌斯:不多不少……以这个数据为基础,提比略一劳永逸地制定了我们的囚犯数目。这真是一项真正的司法改革!是吗?可提比略走得更远。他把这6.7%的比例缩减到3%。因为他们那里刑期不同。比如在基督徒那里,10年期很普遍,也有25年的。总之,提比略取了一个中间值,他取缔死刑,颁布一项法令,根据这项法令,我们大家……

普勃利乌斯:我们大家都属于这 3% ?

图利乌斯:是的,根据这项法令,这 3% 将终身坐牢。无论你是否犯罪。这也是一种税负。元老院自然支持这项法令,民法委员会也组织了一个监督小组,以防发生有组织的逮捕行为。如今,这匹浅黄色的马塞扬努斯却在搅浑水,坚持要重新审查计算中心的数据。

普勃利乌斯:用什么方式审查呢?

图利乌斯:我不清楚。可能就是叫上几声……(学马叫)民-民-民……权-权-权……(静场)他们那里到处都是电子翻译器。宇宙程序的副产品。让他们见鬼去。

普勃利乌斯:那么它认为比例应该提高还是降低呢?

图利乌斯:我不清楚。可能是降低,它在充当自由派。

普勃利乌斯:这倒不坏。

图利乌斯:(高喊)这有什么好处?!这有什么好处?!

普勃利乌斯:怎么啦?……这里会变得更宽敞……要不然到处都堵满了大粪……

图利乌斯:就算是没堵满,那也还是大粪!有谁需要牢房里的宽敞呢?你自己想一想!牢房里的宽敞!你可别把牢房当成私家住宅了。

普勃利乌斯:(沉思地)这再简单不过了:把住宅变成牢房,把牢房变成住宅。

图利乌斯:说的是啊!

普勃利乌斯:得了,图利乌斯,别急!元老院未必会听它的。

图利乌斯:(阴郁地)很有可能。它在利比亚打过仗。立过功。此外,他们都爱疯了自由派……卡利古拉在听他那匹马演说的时候开心极了。

图利乌斯:谁开心?是他还是他那匹马?

图利乌斯:有什么区别呢!我的托加 呢?

普勃利乌斯:你把它扔那儿了。(手指图利乌斯的小囚室)你要是洗完了,可别放水。(开始脱衣服。)

图利乌斯:野蛮人,节约上瘾了。

普勃利乌斯:我?我要是节约……我要是节约,也只节约时间……要说上瘾,整个罗马都迷上了水管。更确切地说,被水管弄的心神不定。你以为我不清楚?台伯河早就完了,我们都有功劳。我们的水管很出色,水量充足!不依靠台伯河。这是物理学!连通器!关键是过滤系统。(钻进图利乌斯的浴盆)就像一位诗人所说的那样:“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胡说八道!完全可以踏入。(很享受)啊-啊-啊……H2O……瞧,水不多不少……除了蒸发的……还有你擦干身子时擦掉的……也未必……毛巾会送去清洗,把吸掉的水再吐出来……我相信,我们的铁塔水压还很稳定。

图利乌斯:据说很稳定。

普勃利乌斯:我还相信,有人曾在这水里洗过澡。这水里能感觉到……不是那种亲切熟悉的味道。

图利乌斯:卡利古拉可能洗过。

普勃利乌斯:提比略也洗过。

图利乌斯:塞扬努斯也洗过……

普勃利乌斯:要是过滤器会说话就好了……(静场)我老婆也在这水里洗过……还有你老婆。

图利乌斯: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普勃利乌斯:没什么……孩子们也洗过。水,到处都有水。住宅里有,牢房里也有。我说,是连通器。

图利乌斯:连通器有人有,有人没有。

[静场。

普勃利乌斯:这事很奇怪。图利乌斯,我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大家全都知道。再说,我父亲没坐过牢。爷爷也没做过牢。可我还是没想到。我成了家,有了孩子……

图利乌斯:瞧,普勃利乌斯……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委员会高瞻远瞩。

普勃利乌斯:(惊讶地)怎么讲?

图利乌斯:就是说,他们等你有了后代之后才让你坐牢。大约就是在你对老婆感到厌烦的时候……就是在一切都失去意义的时候。在“终身”这个单词获得意义的时候。不会提前……毕竟是计算机。

普勃利乌斯:是啊。高科技……


题图为布罗茨基,来自:poetry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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