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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年前,周作人如何看新文学意义和恋爱难题?

一部搜集更为完备、考订更为准确的新的《周作人集外文》,不仅对周作人研究,乃至对 20 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也是我们作为编者的学术追求。 ——陈子善

《周作人集外文1904—1945》

内容简介

新版《周作人集外文》共两卷,本书为上卷,收入 1904 年至 1945 年的集外文,包括散文、旧诗、新诗,以及为自己或他人的文章、译文所写的题记、附记、按语等未曾收入自编文集的作品。

相较于之前版本,新版《周作人集外文1904—1945》历经六年搜集、整理与考订,收入近年来新发现的周作人佚文,增补 170 余篇(则),十万余字。就内容而言,早年的《小说丛话》系列、五四新文学运动初期的《新文学的意义》和讨论“恋爱难题”的几通公开信等文,都值得留意。尤其应该提到的是,抗战全面爆发后胡适与周作人有名的唱和诗, 最初出处一直未明,成了周作人研究上的一个悬案。而今新收入的一篇《方外唱和诗钞》,对此做出了新的解答。

新版《周作人集外文》的出版对周作人研究乃至 20 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作者简介

周作人(1885—1967),中国现代著名散文家、翻译家、文学理论家、评论家、诗人、思想家,中国民俗学开拓人,新文化运动的杰出代表。

编者简介

陈子善,作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现代中文学刊》主编。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致力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料学的研究和教学。曾参加《鲁迅全集》的注释工作。后在周作人、郁达夫、梁实秋、台静农、叶灵凤、张爱玲等现代重要作家作品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上做出了重要贡献。

赵国忠,北京著名藏书家,尤专中国现代文史资料爬梳与研究,著有《聚书脞谈录》《春明读书记》等,编有《鸱夷室文钞》等。

书籍摘录

新文学的意义

所谓新文学,实在只是现代文学的俗称。现代文学的特色,与古代文学原是一样,在于表现自己和理解他人,不过更近于自觉的罢了。正如宗教是神我的交涉,文学便是人己的交涉。我们的天性欲有所取,但同时也欲有所与;能使我们最完全的满足这个欲求的,便是艺术。我们虽然不是艺术家,但一样的有这欲求,不必在有大的感动如喜悦,或悲哀的时候,就是平常的谈话与访问,也可以使一种明显的表示。因为这个缘故,文学——尤其是现代文学——于我们,当作一种专门的研究以外,还有很重要的意义与密切的关系,因为表现自己和理解他人在我们的现代生活里是极重要的一部分。

中国的新文学,——二十世纪的中国人的文学,发生不久,成绩还很幼稚,但是他有很辽远的前程与长久的过去,这是很可注意的。差不多从六朝以来文学上就有一种口语化的倾向,不过这是非意识的,所以发达极缓,到了近几年里才是有意识的提倡,主张用现代语写现代的思想,便造成了这个“文学革命”的新运动。有许多人拿了欧洲的文艺复兴来比这个运动,情形颇是相合,因为两者的动因与成绩都是一样,是解放与表现两件事。文艺复兴的近因是古典文学的输入,新大陆的发见等。中国的文学革命则以外国思想的输入为其近因;其结果一样的是所谓“人的发见”。中国古代对于文学的意见,以为是载道或佐治的工具,而且在这范围内还有一定的形式,不是可以容个人自由活动的。现在第一就把这个权威打破,认定我们的目的是在自己表现,除了国语力以及个人才力的牵制以外,更不受别的形式的束缚。要达到这个目的,白话文——国语,现代语——的要求便起来了。白话文与古文,其间并没有什么优劣可言,实在只是时代与实用的问题。我们用中国语思想者,固然以用中国语表现为最便;但是要表现关于现代实物的思想,当然也以用现代中国语为最便;这是一个自明的事实。极少数的人,经了长期的训练,也可以用了古文作文,正如用外国文的人一样,但是只有上智的才能这样,若在我们就要觉得不便,因为作古文大抵只能拿了内容去就文章,不能叫文章来就内容,这是很不方便的一件事。近来中国教育界的新倾向,有一种有力的主张,以为国文教育的目的应该在于使学生有用国语发表思想,用古文读书的能力。我相信这是合理而且有益的。“专重古文的学校的国文成绩,反极不佳,就北京大学历年的入学考试的经验看来,很是明显确实。”这样的办法,很可以解决所谓文学上的新旧之争,因为这二者不但更无所争,实在是互有关系的。诵读古书是专门的研究或参考上的预备,一方面又是现代语的来源,很有参照的必要。这种论调或者似乎近于调和,但我觉得这于理论与事实都是适切的。

我们提倡新文学的意思,可以分作两层:其一是艺术的,希望引起一点对于文学的兴趣,逐渐养成鉴赏与创作。文学是著者个人的自己表现,同时也就是国民的最高精神的表现;我们因了文学能够了解别国国民性的精华,我们也就可以把自己的真心表示给世界看。文章固未必能救国,但是没有这个占着文化上极大位置的文艺的国民也就难有别种成就的希望。其二是教育的,这是将艺术的意义应用在实际生活上,使大家有一点文学的风味,不必人人是文学家,而各能表现自己与理解他人;在文字上是能畅通的运用国语,在精神上能处处以真情和别人交涉。这文学及于道德的影响或者说的似乎太理想了,但也未必全无证据;大家知道文学的起源与宗教很有关系,我相信即在现今这二者的趋向仍有相同之点,虽然表面上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们的希望颇大,但是能力很小。现代文学的作品还很贫弱,古文学的新研究又未发达,这两方面的发展还需专等将来。我自己于新文学也并不是专门的研究,平常只略注意于日本现代文学,不过对于中国这新运动很怀着一种兴趣和期望,所以想稍为尽力,但是所知既浅,难得胜任,还要请诸君的帮助。

* 刊一九二三年四月七日《燕大周刊》第七期,署名周作人。

讨论“恋爱难题”的第二封信

尚文先生:

在《妇女周报》第六号上见到通信,对于所提出的难题,我有点意见想同先生商榷。

先生说,“恋爱该由灵以入肉,或竟始终不入肉”。我觉得这里含有一个极大的谬误,后边第二个难题即由此发生。我们说灵肉一致的恋爱,并不带着什么神秘的意义;不过是“性欲加友谊等于恋爱”这一句话的别一说法罢了。恋爱这一件事只在男女间才能成立,那么,其间以性欲为主要分子,这是无可疑的。大凡男女相爱的程序,必是最初互感到性的牵引,随后逐渐因性情思想的投合发生友谊,至此觉得条件满足,于是成为性的结合,达到最初的目的。这是指顺遂的恋爱而言;也有许多相爱的人因为种种外面的阻碍,不能完成他们恋爱,在理想的人们看来似乎是很高尚了。实在却是不幸的生活。

据我想,可以照下列的表分别出来。

一 性欲 男女的性交,世俗或称“肉的恋爱”。

二 恋爱 性欲加友谊所合成,俗称灵肉一致。

三 (?) 友谊加不满足的性欲,但既系限于两性,其中当然含有相互的要求,不过被压迫而不曾完成罢了。世俗称为“灵的恋爱”。

四 友谊 相互的了解与融洽,不限于两性。

我的意见,以为恋爱总是以肉为根柢的。看不起肉,——以肉体和肉体的作用关系为污秽的禁欲思想,是恋爱的敌人,虽然以肉欲为一切之纵欲思想也是同样的有害。因了外面的阻碍,顾虑自己和爱人的运命,停止恋爱的完全,过着高尚而不幸的生活的人,当然也可佩服,但这种办法总是权而不是经。我相信相爱的男女间的性交是恋爱的完成的表示,决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地方。倘若有人对于肉的关系会感幻灭的悲哀,那么这个病根不在别处,只在他(或伊)的性教育的缺乏。近来青年留心性的问题的渐多,是很好的事,但可惜太是理想的,太是禁欲主义的,流弊也颇不小;因为他只能看见性问题的一面,仍然把两性关系看得很是秽亵,得不到正当的理解。我希望男女青年能够于恋爱学(Erotologia)和恋爱术(Ars Amatoria)两方加以诚实的研究,庶几许多难题容易到得解决。下列诸书,只是我所知道以为有益的,或可以供大家的参考。

(一)凯本德《爱的成年》(E. Carpenter,Love’s Coming of Age)有汉译

(二)密该耳思《性的伦理》(R. Michels,Sexual Ethies

(三)斯妥布思《结婚的爱》(M. Stope,Married Love)有汉译

(四)爱理斯《男与女》(H. Ellis,Man and Woman

(五)同《性的心理研究》(Do,Studies in Psychology of Sex

种六册,至少应看第六卷《性与社会之关系》。

以上(一)在“现代丛书”(Modern lib)中,价美金九角半;(二)与(四)在“现代科学丛书”(Contemp sc series)中,价英金七先令半,或美金二元半;(五)全部值银三十八元,即前五册每值美金三元,第六册值四元。

九月三十日 子荣在北京

* 刊一九二三年十月十日《民国日报·妇女周报》第八号。

后记 关于周作人集外文(节选)

陈子善

周作人是中国五四新文学运动的代表人物,也是 20 世纪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一位举足轻重、影响深远的作家和学者。

周作人著述之丰厚,远非我们所能想象,遗珠之憾一直存在。所以,对周作人集外文的搜集和考订工作也决不会就此停步。进入新世纪之后,互联网和各种数据库的无远弗届,海内外中国作家各类手稿拍卖的日益频繁,以及海内外周作人研究者、爱好者更为用心的发掘,为新的周作人集外文的不断出现提供了一个以往完全无法与之比拟的显示平台。特别是随着止庵先生编订的《周作人自编集》和《周作人译文全集》的相继问世,周作人作品新一轮更为全面的搜集和整理自然不能三缺一,周作人集外文重编工作的启动,也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这项《周作人集外文》重编工作,由止庵先生提议,笔者和赵国忠先生负责,赵国忠先生具体执行,止庵先生自始至终参与了讨论和编订。此外,笔者的博士生胡士然也提供了协助。按照新的编集构想,重编的《周作人集外文》分为上下两卷,以 1945 年为界,即上卷收入 1904 年至 1945  年的集外文,下卷收入 1946 年至 1965 年的集外文,一律按发表或写作时间先后编排。经过将近五年的努力,上卷部分已经大功告成。

此次重编,对周作人 1945 年以前集外文的增补,仅就数量而言,幅度也是相当大的。何谓“集外文”,学界历来有不同的理解。《鲁迅全集》之《集外集拾遗》和《集外文拾遗补编》采取的是比较包容的做法,凡鲁迅留下的文字,哪怕是一段告白,一个按语,一则更正,只要发现了,均予收录。毫无疑问,这与鲁迅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为重要的地位有关。因此,《周作人集外文》也参照这样的标准编选。对新编《周作人集外文》而言,历年新发现的周作人集外评论、随笔、序跋、诗歌,自在收录之列;周作人 1945 年前公开发表的书信、日记等,也尽可能收录;至于题跋、附记之类,已公开发表的自不必说,未曾公开发表的,只要留存手迹或有可靠出处,也尽量不错过。周作人行文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即喜欢对自己和他人作品酌加“前言”和“附记”,这类文字那怕只有一句两句,片言只语,也有可能透露他的见解或心绪,有些甚至是很可珍贵的,因此,此次重编特别注意辑录。当然,旧编《周作人集外文》误收之文,此次重编不再保留。

在笔者看来,这次新增的周作人 1945 年以前集外文中,至少至少,早年的《小说丛话》系列、五四新文学运动初期的《读武者小路君关于新村的著作》《新文学的意义》和讨论“恋爱难题”的几通公开信以及关于《游仙窟》的长文、 1930 年代的《〈中国古代文艺思潮论〉序》、 1940 年代的《〈枝巢四述〉序》《俄国大作家》等文,都值得格外留意。尤其应该提到的是,抗战爆发后,胡适与周作人有名的唱和诗,早已为现代文学研究界所熟知,也曾被多次引用,但唱和诗的最初出处一直未明,成了周作人研究上的一个悬案。而今新收入《周作人集外文》上卷的一篇《方外唱和诗钞》,对此做出了新的解答。此文刊于 1938 年 9 月 30 日北平《燕京新闻·文艺副镌》第一期,署名臧晖居士、知堂,这应该才是胡周唱和诗的最初出处,从而填补了迄今各种周作人研究资料的缺漏。以上只是粗略举例,期待新编《周作人集外文》上卷给研究者带来更多的惊喜。

书稿编就,还应说明两点:一,周作人 1939 — 1945 年间所作《先母事略》《〈一蒉轩笔记〉序》《文坛之分化》等文中提到的政府机构、官名等,均为伪政府和伪官职。二,《国语汉字》(刊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独立评论》第二〇七号)、《通信》(刊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九日《歌谣周刊》第二卷第二十九号)等六篇文章未收入。

周作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无论荣辱,都不放下手中的笔,坚持笔耕长达一个多甲子。其毕生著述之丰富多样,在此次重编的《周作人集外文》中再次充分体现出来了。新编《周作人集外文》上卷比之旧编1945年前部分新增160余篇(则),十万余字,就是又一个明证。新编《周作人集外文》上卷即将问世,篇幅更大的《周作人集外文》下卷的编集也在抓紧进行。笔者认为,新编《周作人集外文》将会为周作人研究的拓展和深入提供新的阐释空间,也由衷期待海内外周作人研究者对新编《周作人集外文》提出批评和补充。


题图为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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