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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玛丽莲·罗宾逊

为信仰辩护的作家玛丽莲·罗宾逊,作品也是一部美国近代史

“宗教如此深刻地与个体的思考和经历缠绕在一起,它和意识本身一样无法穷尽。如果小说的目的是为了灌输教条,那无论它的说教是关于基督教式的,还是安·兰德的世界观,都是很糟糕的。作家们似乎经常假定宗教是一种姿态,用来自欺或者欺人,但这只是偏见。”

《基列家书》

内容简介

《基列家书》是基列三部曲的第一本。整本小说其实是年事已高的牧师约翰•埃姆斯给自己的幼子写的家书,亦是一部浓缩的美国近代史。

在爱荷华州一个叫“基列”的小镇,鳏居多年的牧师埃姆斯在礼拜日的教堂里邂逅了现在的妻子莱拉,并在不可能生育的年纪拥有了一个儿子。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为了向幼子解释他从哪里来,又将生活在怎样的世界,埃姆斯借托这封书信回顾了自己的家族历史:他身为牧师的祖父如何狂热地参与美国南方如火如荼的废奴运动,让家庭陷入分裂和绝望,并与持和平立场的儿子至死无法和解;而埃姆斯自己又如何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调和自身的悲剧和对上帝的信仰的冲突。

《基列家书》是玛丽莲•罗宾逊最负盛名的作品,它用“父与子”的主题诠释了一个属于美国的悲伤的故事,呈现了存在本身神秘而惊人的力量。

作者简介

玛丽莲·罗宾逊(1943— ),美国当代著名女作家,生于爱达荷州,多年来一直在爱荷华大学教授写作,被公认为“作家中的作家”。 1980 年出版小说处女作《管家》,获得美国笔会/海明威奖,并获得1982年普利策小说奖提名。《管家》出版后的20余年里,她没有再涉足小说创作,而将注意力投向环保和美国当代思想领域的纷争。小说《基列家书》(2004)获2005年普利策小说奖,这也是奥巴马最爱的小说之一。《基列家书》的续篇《家园》(2008)获得2009年度橘子奖,并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提名。《莱拉》(2014)可以被视为基列三部曲的结局,获洛杉矶时报图书奖,并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长名单。

此外,罗宾逊一直关注美国社会思想、实证主义和新教传统的关系,著有多部散文集《祖国 :英国、福利社会和核污染》(1989)、《亚当之死:当代思想随笔》(1998)、《思维的缺失:消除自我之现代神话的本性》(2010)、《论事物的给定性》(2015) 。 2013 年,美国总统奥巴马亲自为她颁发国家人文奖章。

书籍摘录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到祖父的坟前祭奠。那时候我们家已经在基列住了大约十年,父亲在这里的教堂当牧师。他的父亲生于缅因州,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移居堪萨斯州,退休后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年。后来,老人离开家,成了巡回牧师,或者我们认为他是巡回牧师。他死在堪萨斯州。死后,就埋在那儿,离一座不少居民远走他乡的小镇很近。一场大旱赶跑了大多数人。那些没有被赶跑的也已经搬到离铁路线更近的城镇。毫无疑问,我们只能从一座小镇开始探寻。因为这是堪萨斯州,居住在这儿的人正是所谓“自由农”,他们都没有真的想过在一个地方待多长时

间。我很少用“荒芜”这个字眼儿,可是一想起那个地方,这个词就立刻出现在脑海之中。父亲花了好几个月寻找祖父去世的地方,给教堂、报社,还有别的什么人写了许多信,打听他的下落。他为这事花了好大心思。终于,有人送来一封回信和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面有一块表、一本破旧的《圣经》,还有几封信。后来我听说,那几封信其实是父亲寻找他的信中的一部分。

无疑,是那些想劝他回家的人捎给他的。父亲一想起对自己父亲最后说的那些话就心痛欲绝。因为那都是些怒气冲冲的话,而这辈子他们之间已经再无机会和解。总的来说,他很尊敬自己的父亲,很难接受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那是一八九二年,旅行还相当艰难。我们尽可能坐火车,没有火车可坐之后父亲雇了一辆四轮马车和一辆大车。其实我们用不了那么多车,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也只能找到这么两辆车。我们走错方向,迷了路。为了给马饮水,碰到的麻烦实在太多,后来不得不把马留在一座农庄,剩下的路徒步。路简直糟糕透了。人走过的地方,黄土没过脚脖子,车走过的地方留下深深的车辙。父亲背着一个黄麻口袋,里面装着工具。他想把祖父的坟修得稍微像个样子。我拿着路上吃的干粮:硬面饼、牛肉干,路上摘的几个小黄苹果,还带着几件已经很脏的、洗换用的衬衣和短袜。

那时候父亲没有足够的钱去旅行,但是他急着要去,等不得攒够了钱再走。我对他说,我也想去。他尊重我的想法,尽管多一个人就多了许多艰难。母亲一直看报纸,知道西边的干旱有多么严重,听说父亲要带我一起走的时候老大不高兴。他对她说,这次旅行对我肯定有很大的教育意义。这一点毫无疑问。父亲决心找到祖父的坟墓,不管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下一次在哪儿才能找到水喝。现在谢饭时,我把水也列入感谢主的内容之一,并且祈祷,以后不要再为喝不上水而担心。有几次我真的相信我们也许会在那块荒凉的土地上走失,最终饥渴而死。有一次父亲把拾好的柴火往我怀里放的时候,说我们像前往摩利亚山的亚伯拉罕和以撒。我自己也这么想。

那儿的情况非常糟糕,花钱也买不到吃的东西。我们在一个农民家停了下来,求女主人卖给我们点儿什么。那个女人从食橱里拿出一个小包,让我们看里面包着的几枚硬币和几张纸币。“还是当个南部邦联的百姓好,他们给了我那么多好处。”杂货店关门了,她买不到盐、糖,或者面粉。我们拿那几块质量很差的硬面饼和她换了两个煮鸡蛋、两个煮土豆,即使没有盐吃起来味道也好极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看一眼硬面饼了。

然后,父亲向她打听祖父的情况,她说:“哦,没错,他来过这一带。”她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但是知道他有可能埋在哪儿。她朝还算得上一条路的地方指了指,顺着这条路就能走到我们想去的地方——离这户人家不到三英里。杂草丛生,淹没了那条路,但是车辙依稀可见。因为泥土板结,路上的灌木长得比较矮。我们绕那块墓地转了两圈,看见两三块墓碑倒伏在白草萋萋的坟丘之上。转到第三圈,父亲注意到一根篱笆柱子。我们走过去,看见几座坟丘。大约七八座,排成一排,后面是半排,都被棕黄色的枯草淹没。我记得,那种残缺不全在我看来充满悲凉之感。我们在第二排发现一个标记。有人把一截原木的树皮剥掉一块,把好多枚钉子钉进去一半,再弯下来,砸平,组成REVAMES(埃姆斯牧师)这几个字。R看起来有点儿像A,S像倒写的Z,但是不会有错。

那时天色已晚,我们只好先回到那个女人的农庄,在她家的蓄水池里洗了洗手,从她家的井里取了点儿水喝,在她家的干草棚里睡了一晚上。她给我们端来玉米面糊糊当晚餐。我爱这个女人,就像爱第二个妈妈。我爱她,爱得热泪盈眶。第二天,我们天不亮就起床,帮她挤牛奶,劈引火柴,还从井里提了一桶水。她把早饭端到门口等我们。玉米粉煎饼,上面抹了黑莓果酱,还放了一小勺顶层乳。天色未明,寒气袭人,我们站在门口台阶上吃热乎乎的煎饼,觉得简直美极了。

然后我们又去墓地。其实那只是一块几乎完全倒伏的篱笆环绕的荒地。大门上有根铁链,铁链上吊着个牛铃。父亲和我尽可能把篱笆重新捆扎好。他用折叠刀挖了挖坟丘上的泥土,后来觉得还是去那个农民家借两把锄头为好。他说:“我们在这儿期间,应该把别人的坟墓也修一修。”这次,那个女人已经做好菜豆等我们吃晚饭。我不记得她的名字,真是一大遗憾,只记得她有一个食指从第一个关节以上就没了,而且她说话口齿不清。那时候,在我眼里,她年纪已经很大,只是个普通农妇,极力让自己显得举止得当,头脑清楚,充满活力,尽管里里外外全靠她自己,累得精疲力竭。父亲说,听口音,她家的老人一定是从缅因州来的,不过他没有问她。告别时,她哭了,撩起围裙擦脸上的泪水。父亲问她有没有让我们带的信或者口信,她说没有。父亲又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她谢过父亲的好意,摇了摇头,说:“还有奶牛呢!”她又说:“有了雨水,一切就都好了。”

那块墓地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孤寂的地方。如果我说,它将回归自然,你或许以为,那地方还有几分活力。实际上,它被炽热的阳光烤灼得没有一丁点儿水气,早已干透。很难想象这里的草曾经是绿的。每走一步,许多小蚱蜢就飞起来,发出刷拉拉的响声,就像划火柴。父亲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连连摇头。他开始用带来的一把镰刀砍丛生的灌木和杂草,我们一起把倒伏的墓碑重新安放好。大部分坟墓只是四周围了一圈石头,没有死者的姓名,没有生卒年月,什么也没有。父亲让我下脚的时候小心点。起初我没有注意到到处都是一座座小小的坟丘,或者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我当然不想在坟丘上走来走去,可是在他割倒杂草之前,根本看不出哪儿是坟墓。等我知道自己曾在几座坟墓上踩来踩去,不由得一阵反胃。只有童年时代,我才会因此而歉疚,才会顿生怜悯之心。如今,我仍然在梦中看到那一幕。父亲总说,人死之后,躯体宛如一套精神不再需要的旧衣服。可是话虽这么说,为了找到一座坟墓,我们还是不惜长途跋涉,累个半死,来到这里,而且小心翼翼,不让脚踩到坟头之上。

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弄出点眉目。天气很热,热风中摇曳的枯草、枯草中翻飞的蚱蜢,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我们四处播撒种子:香蜂花,锥光菊,向日葵,矢车菊,香豌豆。都是我们家花园里的花草结下来的种子。播撒完毕,我父亲在他父亲的坟前坐了好长时间,一边用帽子扇着自己,一边拔掉地上残留的枯草。我想,他一定因为自己无法做更多而懊丧。最后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们俩一起站在那儿,皱皱巴巴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一双手因为干活儿弄得很脏。蟋蟀刺耳的叫声骤起,苍蝇飞来飞去开始烦人,归巢的鸟儿发出准备进入梦乡时的呢喃细语。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始祈祷,代已经作古的祖父向主致意,乞求主的原谅,也乞求祖父的原谅。那一刻,我特别想念祖父,也感觉到一种被人谅解的需要。那是一次时间很长的祈祷。

在我那个年纪,无论哪次祈祷我都觉得时间特别长,都烦得要命。我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东张西望。这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起初,我以为看见太阳从东边落下。我知道东在哪边。因为,早晨我们到这儿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一轮冉冉升起的圆月,伴随着落日西沉。那一刻,太阳和月亮都伫立在地平线上,它们之间是壮丽无比的光芒。那光芒你仿佛能触摸得到。那触摸得到的光芒正来回流动,或者犹如一缕缕光束紧紧地绷在太阳和月亮之间。我想让父亲也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可是我知道他正在祈祷,生怕吓他一跳。

我想以最好的方式做这件事,于是拿起他的手吻了吻,说:“看月亮。”他睁开眼睛,极目远眺。我们就那样站着,直到太阳沉没,月亮升起。它们仿佛在地平线上漂浮了好长时间。我想,因为它们都那么明亮,所以你很难看清它们的真面目。祖父的坟茔、父亲和我,就在太阳和月亮中间。那时候我十分惊奇,因为我没怎么想过地平线的本质。父亲说:“倘若不是这道风景线,我永远不会想到这个地方也会如此美丽。知道这一点真让我高兴。”

终于走进家门的时候,我们俩都狼狈不堪。母亲看了不由得泪流满面。我和父亲都瘦了许多,衣服皱皱巴巴不成形状。其实整个行程也就是一个月,但是我们一直在谷仓、棚屋里睡觉,在迷路的那一个多星期,甚至不得不露宿荒野。回过头想一想,这次旅行真是一次冒险的经历,有些事情确实很可怕。父亲和我想起来经常哈哈大笑。有一次,一个老头甚至要朝我们开枪。按照父亲当时的说法,我们经过一个菜园时,他想拔几个已经熟过了头的胡萝卜。而且他已经在那家门口放了一角硬币,足够付我们有可能找到并且“偷走”的任何东西。当时的情景可真够瞧的。

父亲只穿衬衣没穿外套,骑在菜园摇摇晃晃的旧篱笆上,手里拿着几个胡萝卜,身后有人拿枪朝他瞄准。我们急忙跑进灌木丛,确信那人没有跟上来之后,在地上坐下。父亲用小刀刮掉萝卜上面的泥,然后切成小片,放到我俩中间当桌子用的帽子上面,接着就开始做雷打不动的谢恩祷告。他说:“为了我们即将领受的东西。”说完,我们俩都笑了起来,直笑得流出眼泪。现在我意识到,那时候对于他,填饱肚子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实际上,饥饿已经逼得他做出类似“犯罪”的事儿。那只胡萝卜又大又老又硬,吃起来好像嚼树枝,而且没有水往下顺,父亲只得切成碎片,勉强充饥。

后来我才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被打伤,甚至被打死,我一个人困在那荒凉之地会有多么危险。我至今仍然在梦中看见那可怕的一幕。我想,他一定感觉到了你感觉到的那种羞愧——干完一件蠢事之后,才明白那有多么愚蠢。但是,他一心一意要找到祖父的坟墓。

有一次,为了让我明白应该趁年轻学东西容易的时候努力学习,祖父给我讲起他刚到堪萨斯州时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是新来的一位传教士。他说:“那个家伙对希伯来语没把握,为了把一个要点解释清楚,他会在寒冬腊月徒步走十五英里,穿过旷野,向别人请教。我们不得不先让他暖和过来,他才能告诉我们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父亲听了笑着说:“妙就妙在听起来不像是真的。”但是,那个时候我想起了这个故事。因为在我看来,我们正在做一件和那个传教士非常相似的事情。


题图为玛丽莲·罗宾逊,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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