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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日本各种野生动物保护活动,为什么始于灭绝的朱鹮?

与其追责,不如从根本上反思:“对生命的慈爱”,是如何从现代日本消失的。——小林照幸

《朱鹮的遗言》

内容简介

据佐藤春雄的观察,日本的朱鹮每十年会迎来一次大的变化。昭和初年,日本政府将朱鹮指定为“天然纪念物”;昭和一十年代,朱鹮因战争而被人们淡忘;昭和二十年代,佐渡朱鹮爱护会为代表的保护组织成立,朱鹮重回人们视野。之后每十年,对朱鹮的保护就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1995 年,佐藤春雄坚信将会出现新的变化,而春雄所期待的变化,则是朱鹮在日本国内的首次产卵和孵化的成功。小绿和凤凤于 4 月 4 日起开始交尾,并成功产卵。但是,小绿突然死去,所留下的五颗卵也孵化失败,意味着日本产朱鹮的血脉就此断绝。唯一存世的日本产朱鹮小金,也已无生殖能力。凤凤于 6 月被送归中国。春雄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所期待的日本产朱鹮将迎来的巨变,竟是彻底灭绝。

作者简介

小林照幸, 1968 年出生于日本长野市。明治药科大学在读时,凭借非虚构作品《毒蛇》获得 1992 年第 1 回开高健非虚构文学奖奖励奖(当年无获奖作品)。此后开始从事写作。 1999 年,《朱鹮的遗言》获第 30 回大宅壮一非虚构文学奖。

著有《丝虫——誓要根除难治之症的人们的记录》《绘神之人——田中一村》《死贝》《害虫歼灭工厂》《姬百合:来自冲绳的信息》《梦之箱:被杀死的宠物》等。

书籍摘录

后记(节选)

基于一个极为简单的理由,朱鹮在我心中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

我上小学的时候,常在各种媒体上看到朱鹮,对它颇为熟悉。尽管我从没见过朱鹮振翅高飞,但感觉就像已见过无数次。由于数量稀少,它被指定为特别天然纪念物、国际保护鸟。这增添了它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想,恐怕许多人与我有相似的经历。

高中时代,人工增殖的过程屡屡被报道。“作为国际保护鸟和特别天然纪念物,朱鹮是一种极为重要的鸟类。日本国民有义务将它从灭绝的边缘拯救回来。”“朱鹮濒临灭绝,每一个日本人都应对此负责。”——我对此类口号甚为不解。

即便我试图理解它的重要性来自数量稀少以及 Nipponia nippon ——这个代表日本的学名,然而,为何人们要为保护朱鹮而不遗余力?

我曾想,就算朱鹮从日本消失,我们也不会遭遇多大的麻烦。那人们竭尽全力增殖朱鹮的努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有一种重要的东西蕴含于保护朱鹮之中。这种东西超越自然保护与特别天然纪念物的范畴,令我难以释怀。

1997 年 2 月,英国克隆羊问世的消息震惊世界。媒体大肆报道称,若仿效此法, 1995 年死去的最后的日本产雄性朱鹮小绿,将从自己的细胞中重生,朱鹮将重返佐渡的山野。我因而陷入关于生命和伦理的思考之中。

同时,佐渡人与朱鹮是如何相生相伴的,也深深地吸引了我。彼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佐藤春雄和高野高治二位的名字。知道他们,是在一本杂志的朱鹮专刊上,其中有一篇追忆朱鹮的文章。我当时是个初中生,并不相信日本曾有过佐藤和高野所追忆的二十多只朱鹮齐舞的时代。

其后,我通过电视和报纸,了解到他们二位为朱鹮所做之事。佐藤先生踏踏实实地观鸟,拾粪,呼吁保护朱鹮,并担任“佐渡 TOKI 保护会”会长;高野先生在担任“朱鹮保护中心职员”之前,便已开始为朱鹮投食。

围绕朱鹮,见仁见智。鼎沸的人声散去,佐渡岛上,春雄、高野与朱鹮相生相伴的故事却余音绕梁。虽然我曾对朱鹮怀有疑问,但他们的故事拥有超越学术知识的说服力,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认同和共鸣。

1997 年 3 月中旬,我赴佐渡与七十七岁的佐藤先生、八十四岁的高野先生会面。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尽管我的年纪只相当于他们的孙辈,且是初次见面。我们的对话从早上 9 点持续至晚上 7 点过。

佐藤先生的家位于两津市,加茂湖北岸。在他家里,有他辛勤收集的大量的粪便标本、脱落的羽毛,以及关于朱鹮的剪报、各种书籍杂志、宣传板与海报等,珍贵的资料云集,可谓朱鹮博物馆。

自从得知佐藤先生其人,我便有一个疑问:“‘朱鹮灭绝’已经说了好多年,为什么还要站出来保护它?”这也是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我把朱鹮看作是生命,而不是鸟。”

佐藤先生微笑,平和地讲了这第一句话。接着,他简短地答道:

“人命是命,朱鹮的命也是命。如果因为横竖都是一死,便置之不理,那人也不需要医疗、福利了。可是,人与人之间,对待病人,我们必定是要帮助,是要安慰的。”

虽然知道朱鹮行将就木,但他作为佐渡人,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支撑佐藤先生的,是人心,是爱。

我多年来的疑问有了答案,同时,也终于悟到了蕴含于保护朱鹮之中的那个“重要的东西”。佐藤先生用“人心”为保护朱鹮注入了新的意义。在他眼里,时至今日,朱鹮也并不是所谓的国际保护鸟或特别天然纪念物,而是“生命”。

高野先生的家在新穗村公所附近,那里也存有大量关于朱鹮的资料。虽听闻他反复住院,但他却非常健康,声如洪钟。从生椿的生活、保护中心的日子再到今天,关于朱鹮,他无所不谈。看得出,聊起朱鹮,他无比的开心。战争刚结束,他就在生椿开始投食。“儿时的伙伴饿肚子,我得帮帮它。”这就是高野先生对于朱鹮的情愫,是一种关爱。

佐藤先生和高野先生向我提到了宇治金太郎,并将夫人佳代女士介绍与我。拜访她位于真野町的家时,适逢她的亲戚在场,他们向我讲述了宇治先生的为人以及捕获小金的往事。我还有幸得见了在朱鹮保护圈广为人知的那块蜡烛。当那块小小的“护身符”出现在我眼前,我竟莫名紧张,不由得双手合十。

与高野先生会面的三天后,他再次住院。他于 5 月回过一次家,其余时间都在医院,直到 7 月 27 日故去。向他请教朱鹮之事的,我是最后一人。现在想来,我所听到的,便是他关于所爱朱鹮的“遗言”。

高野先生去世后,我与佐藤先生见了三面。我也再次去到宇治家中,在“护身符”前合掌。我还去了谷平、生椿、宇贺神社以及那片可眺望真野湾的农田,置身于佐渡的春夏秋冬之中,聆听佐藤、高野、宇治的喜怒哀乐交织而成的乐章。

朱鹮必定是一种通人性的鸟,我想。

完全捕获行动之前,五只朱鹮在大平山的上空盘旋,向佐藤先生告别。

宇治先生因忏悔捕获小金而到宇贺神社祈愿。在他最后一次祈愿时,小金化作残烛与他相会。

在朱鹮保护中心,高野先生竭尽心力照顾小金,直至离职。如今,小金是最后一只日本产朱鹮,它入所已三十年,创造了世界鹮类饲养的纪录。对于曾与小金朝夕相伴的高野而言,小金的健康便是对他最好的祭奠。

他们三位对小金的爱是不求回报的。而小金以它自己的方式报答了他们。

通过与佐藤先生、高野先生的对话,我强烈地感受到时代的两面性。

现在,朱鹮作为日本自然保护的象征,受到媒体持续关注。然而,高野先生在生椿投食、佐藤先生成立佐渡朱鹮爱护会的昭和二十年代,纵然朱鹮是天然纪念物,但日本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无暇顾及朱鹮。

朱鹮保护活动起势的过程,与朱鹮数量减少的过程是同步的。随着物质的丰裕,朱鹮数量减少,保护活动兴起。总而言之,当今日本,林林总总的野生动物保护活动,正是始于朱鹮。

回顾这一过程,尽管它面临空前的挑战,但保护活动的起点是十分质朴的——“对于生命之爱”。然而,“学名”和“国际保护鸟”的光芒却逐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朝着朱鹮的保护与增殖这一目的,却爆发出各种不同的意见与争论,呈现出不知为何而保护的混乱世态。

这与今天的日本颇为相似。

假如小金死去,媒体必将推出特别节目,安排特别报道。实际上,准备工作已在进行。届时,社会上将出现各种声音,它们的核心意思必将是寻找日本产朱鹮灭绝的罪魁祸首。“责任在政府,因为政府虽指定朱鹮为特别天然纪念物,却未及时采取有效的措施。”“人们过于倚重学者的观点。”“在开发与保护的取舍上,佐渡呼吁的力度还不够。”议论不外乎这些方面,而结论必定是,受惠于经济高速增长的每一个日本人都应该对此负责。而在我看来,与其追究责任,不如利用这个机会,从根本上反思: 佐藤先生所言的“对生命的慈爱”,是如何从现代日本消失的。

同时,我也希望人们能重新认识到,“自然与人和谐共生”的意义。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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