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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岁前从未踏入教室,她如何靠教育跨越出身和环境限制?

一个惊人的故事,真正鼓舞人心。我在阅读她极端的童年故事时,也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生活。《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每个人都会喜欢。它甚至比你听说的还要好。——比尔·盖茨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内容简介

人们只看到我的与众不同:一个十七岁前从未踏入教室的大山女孩,却戴上一顶学历的高帽,熠熠生辉。

只有我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我来自一个极少有人能想象的家庭。我的童年由垃圾场的废铜烂铁铸成,那里没有读书声,只有起重机的轰鸣。不上学,不就医,是父亲要我们坚持的忠诚与真理。父亲不允许我们拥有自己的声音,我们的意志是他眼中的恶魔。

哈佛大学,剑桥大学,哲学硕士,历史博士……我知道,像我这样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无知女孩,能取得如今的成就,应当感激涕零才对。但我丝毫提不起热情。

我曾怯懦、崩溃、自我怀疑,内心里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恶臭熏天。

直到我逃离大山,打开另一个世界。

那是教育给我的新世界,那是我生命的无限可能。

作者简介

塔拉•韦斯特弗(Tara Westover),美国历史学家、作家。 1986 年生于爱达荷州的山区。十七岁前从未上过学,通过自学考取杨百翰大学, 2008 年获文学学士学位。随后获得盖茨剑桥奖学金, 2009 年获剑桥大学哲学硕士学位。 2010 年获得奖学金赴哈佛大学访学。 2014 年获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 2018 年出版处女作《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2019 年因此书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影响力人物”。

书籍摘录

我站在谷仓边废弃的红色火车车厢上。狂风呼啸,将我的头发吹过脸颊,把一股寒气注入我敞开的衬衫领子。在这种靠山近的地方,风力强劲,仿佛山顶自己在呼气。往下,山谷宁静,不受干扰。与此同时,我们的农场在舞蹈:粗壮的针叶树缓缓摇摆,而山艾和蓟丛则瑟瑟发抖,在每一次气流充涌和喷发时弓下身去。在我身后,一座平缓的山倾斜而上,继而将自己与山脚缝合。如果抬头望去,我便能辨认出印第安公主的黑色身形。

漫山遍野铺满了野生小麦。如果说针叶树和山艾是独舞演员,那么麦田就是一个芭蕾舞团。大风刮过,每根麦秆都跟随大家一起律动,宛如无数位芭蕾舞者一个接一个弯下腰来,在金黄的麦田表面留下凹痕。那凹痕的形状稍纵即逝,和风一样倏忽不见。

朝我们山坡上的房子望去,我又看到另一种不同的动作。高大的身影僵硬地在气流中艰难行进。是我的哥哥们醒了,在那里试探天气。我想象母亲站在炉子旁,忙着煎麦麸薄饼。我勾画着父亲弓背站在后门,系上钢头靴的鞋带,把长满老茧的双手伸进焊接手套里。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校车驶过,没有停留。

我只有七岁,但我懂得相比其他任何事,最令我们家与众不同的是这个事实:我们不去上学。

爸爸担心政府会强制我们去上学,但并没有,因为政府压根儿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家有七个孩子,其中四个没有出生证明。我们没有医疗记录,因为我们都是在家里出生的,从未去医院看过医生或护士。我们没有入学记录,因为我们从未踏进教室一步。我九岁时才会有一张延期出生证明,但在这一刻,对爱达荷州和联邦政府而言,我不存在。

那时我当然存在。我成长中一直在为末日降临做准备,提防太阳变暗,提防血月出现。夏天我把桃子装罐储藏,冬天更换应急补给。人类世界崩塌之时,我们家会继续存活,不受影响。

我被山间的节律养育,在这节律中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只有周而复始的转变。太阳每天清晨照常升起,扫过山谷,最后坠入山峰后面。冬天落下的雪总是在春天融化。我们的生活在轮回—四季轮回,昼夜轮回—在永恒的变换中轮回,每完成一次轮回,就意味着一切未有任何改变。我曾相信我们一家是这不朽模式中的一部分,相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会永生。但永生只属于大山。

父亲曾经讲过一个关于那座山峰的故事。她古老而庄严,是一座山的大教堂。连绵的山脉中,巴克峰不是最高、最壮观的山峰,却最为精巧。它的底部横亘逾一英里,黑暗的形体从地面隆起,上升,伸入一个完美无瑕的尖顶。从远处,你可以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形在山体正面显现:巨大的峡谷构成她的双腿,北部山脊扇形散布的松林是她的秀发。她的姿态威风凛凛,一条腿强有力地伸向前方,比起迈步,用阔步形容更准确。

父亲称她为“印第安公主”。每年积雪开始融化时,她便显现,面朝南方,望着野牛返回山谷。父亲说,游牧的印第安人留意着她的出现,将那视为春天的标志,山川融雪的信号,冬天结束了,该回家了。

父亲所有的故事都关乎我们的山,我们的山谷,我们呈锯齿状的爱达荷州。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如果我离开这座山,如果我漂洋过海,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地面,再也无法在地平线上搜寻那位公主时,我该怎么办。他从未告诉过我如何知道,我该回家了。

第一部分(节选)

我最强烈的记忆不是一段记忆。它是我想象出来的,之后回忆起来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记忆成形于我五岁时,就要满六岁前,源自我父亲讲的一个故事,他讲得那么详细,以至于我和哥哥姐姐们都各自演绎出自己的电影版本,其中充斥着枪林弹雨和喊叫声。我的版本里有蟋蟀。当我的家人在厨房里挤作一团,灯关着,躲避将房子包围的联邦调查局人员时,那就是我听到的声音。一个女人伸手去够一杯水,月光映照出她的轮廓。一声枪响,像鞭子抽打的声音,她倒下了。在我的记忆中,倒下的总是母亲,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这点说不通—我是母亲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但正如我所说,这一切都不曾发生。

在父亲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的一年后,一天晚上,我们聚集在一起,听他大声朗读《以赛亚书》中一段关于以马内利的预言。他坐在芥黄色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圣经》。母亲坐在他旁边。我们其余人散坐在棕色粗毛地毯上。

“到他晓得弃恶择善的时候,”爸爸的声音低沉而单调,搬运了一整天的废料,他已疲惫不堪,“他必吃奶油与蜂蜜。”

一阵凝重的停顿。我们静坐不语。

父亲个子不高,但他能掌控全场。他仪态不凡,如传神谕者般庄严。他的手粗糙厚实—那是一辈子辛苦劳作人的手—紧紧抓住《圣经》。

他把这段话又大声读了一遍,接着读了第三遍、第四遍。随着每一次重复,声调越来越高。他刚刚因疲惫而肿胀的眼睛,现在睁得大大的,充满警觉。他说,此处有一条神圣教义,他会求问耶和华。

第二天早上,爸爸把我们冰箱里的牛奶、酸奶和奶酪全都清除干净。当天晚上他回家时,卡车上装了五十加仑的蜂蜜。

“《以赛亚书》上没有说奶油和蜂蜜哪个是恶的,”爸爸笑着说,和哥哥们一起把那些白色大桶拖到地下室,“但只要你问询,上帝必告诉你!”

爸爸将这一段读给他母亲听时,她当面嘲笑了他。“我的钱包里有几分钱,”她说,“你最好都拿走。你的理智也就值这么多了。”

奶奶长着一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她纤细的脖子和手指上挂着一串串人造印第安珠宝,全都是银色和蓝绿色的。因为她住在我们山下的公路附近,我们便叫她山下奶奶。这是为了将她和母亲的母亲区分开来。我们管后者叫城里外婆,因为她住在南面十五英里外全县唯一的城镇里,那里只有一个红绿灯和一家杂货店。

父亲和他母亲的关系就像两只尾巴绑在一起的猫。他们可以说一星期的话,却对任何一件事都无法达成共识。但将他们紧密连在一起的是对山的热爱。父亲的家族在巴克峰山脚下生活了半个世纪。奶奶的女儿们已经结婚搬走了,但父亲留了下来,在山脚下他母亲家正对的山上建了一座永远都加盖不完的破败的黄房子,在她修剪整齐的草坪边胡乱造了一座废料场—这样的垃圾场还有好几个。

他们每天都为废料场的凌乱而争吵,但更多是为我们这些孩子而争吵。奶奶认为我们应该上学,而不是—用她的话说—“像野人一样在山上游荡”。爸爸说公立学校是政府引导孩子远离上帝的阴谋。“我把孩子们送到下面那所学校,”他说,“和把他们交给魔鬼有什么两样。”

上帝指示爸爸向生活和耕种在巴克峰山下的人们分享这个启示。星期日,几乎家家户户都聚集到公路旁的教堂。那是一座常见的摩门教教堂,山胡桃木色,有一个小小的低调的尖塔。男人们从长椅上一起身,爸爸立刻缠住他们。他先从他的表弟吉姆开始。爸爸挥舞着《圣经》,向他解释牛奶的罪恶。吉姆礼貌地听着,接着咧嘴一笑,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说正义的上帝绝不会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剥夺一个人自制草莓冰激凌的乐趣。吉姆的妻子拉起他的胳膊。当他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一股大粪味。然后我想起来了:巴克峰以北一英里处的大奶牛场,就是吉姆家的。

塔拉•韦斯特弗, 来自:YouTube

爸爸开始布道反对喝牛奶后,奶奶便将她的冰箱塞满了牛奶。她和爷爷本来只喝脱脂牛奶,但很快冰箱里什么都有了—低脂奶、全脂奶,甚至是巧克力牛奶。她似乎相信这是一道重要防线,要坚决守住。

早餐成了对忠诚的考验。每天早上,一家人围坐在一张翻新过的红橡木桌旁,吃的不是加了蜂蜜和糖浆的七谷物麦片,就是加了蜂蜜和糖浆的七谷物煎薄饼。因为我们有九个人,所以煎薄饼从来都来不及煎熟煎透。如果我能用牛奶泡麦片,使奶油在麦芽粉中凝聚,浸透那些小颗粒,我倒不介意喝麦片粥;但自从上帝的那个启示后,我们就一直用水泡麦片。那感觉就像在吃一碗泥浆。

没过多久,我开始惦记奶奶冰箱里那些快要变质的牛奶。然后我养成了每天早上不吃早餐直接去谷仓的习惯。我给猪倒好泔水,填满牛马饲料槽,然后跳过畜栏,绕谷仓转一圈,踏进奶奶家的侧门。

在这样的一个早晨,我坐在流理台边看着奶奶把玉米片倒进碗里,这时她说:“你想不想去上学?”

“我不喜欢上学。”我说。

“你从没试过,”她叫道,“怎么知道不喜欢。”

她把牛奶倒进碗里,递给我,然后坐在吧台边,正对着我,看着我一勺一勺往嘴里舀。

“我们明天要去亚利桑那州。”她告诉我,但我已经知道了。每年天气开始转变时,她和爷爷都会去亚利桑那州。爷爷说他年纪大了,不能在爱达荷州过冬:寒冷让他骨头作痛。“早点儿起床,”奶奶说,“五点左右,我们会带你一起走,送你上学。”

我在凳子上挪动了一下。我试着想象学校的样子,但想象不出来。相反,我想起了每周去的主日学校,我讨厌它。一个叫亚伦的男孩对所有女孩说我不识字,因为我不上学,现在女孩们都不跟我说话了。

“爸爸同意我去吗?”我说。

“不,”奶奶说,“等他发现你不见了,我们早就走了。”她把我的碗放进水槽,凝神看着窗外。

奶奶性情强势—急躁,咄咄逼人,坚持己见。看她一眼意味着退后一步。她把头发染成黑色,这令她原本严厉的面容更加突出,尤其是眉毛。每天早上她都把眉毛画成粗重的拱形。她将眉毛画得太长,使她的脸看起来拉长了;画得也太高,让她脸上的其余部分都蒙上了厌倦的表情,近乎嘲讽。

“你应该去上学。”她说。

“爸爸会不会让你把我送回来?”我说。

“你爸爸不能命令我做一件该死的事。”奶奶站着,摆好架势,“如果他想让你回来,他得自己来接你。”她面带犹豫,一时显得很愧疚,“我昨天和他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会把你抓回来。镇上他在建造的那个棚子工期延后,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收拾行李,开车去亚利桑那州。趁天气暖和,他还要和你的哥哥们干上一段时间的活儿呢。”

奶奶的计划很是周密。冬天工作稀缺,在第一场雪降临前的几周里,爸爸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试图从搬运废料、建造谷仓中多攒些钱来维持整个冬天的开支。即使他母亲带着他最小的孩子跑了,他也不能停止工作,除非到时铲车冰封。

“走之前,我得先把牲口喂好,”我说,“要是牛从畜栏里跑出来找水喝,他就会发现我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盯着钟表,听着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到了四点,我站起身,将靴子放在后门旁边。它们粘满了大粪,奶奶肯定不会让我穿着它们进她的车。我想象它们被丢弃在她家门廊上,而我赤脚跑向亚利桑那州。

我想象家人发现我失踪时会发生什么。我和哥哥理查德常常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所以可能直到太阳下山理查德回家吃晚饭而我没回去时,才会有人注意到我不见了。我想象我的哥哥们推开门出去找我。他们会先去废料场,掀开铁板,以防有些金属板移位,将我困在了里面。接着他们会向外搜索,扫荡农场,爬上树,钻进谷仓阁楼。最后,他们会转向那座山。

那时黄昏已过,夜幕马上就要降临,景色逐渐黯淡下来,继而全部被黑暗笼罩。你看不见周遭的世界,只能靠感知。我想象哥哥们四散在山上,在黑黢黢的森林搜寻。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一样。山上会有可怕的意外发生。悬崖突然出现。祖父的野马在浓密的水毒芹坡上狂奔。还有不少响尾蛇。以前有一头小牛从谷仓跑了出去,我们就这样搜寻过。在山谷中,你会发现一只受伤的动物;但在山上,你发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我想象母亲站在后门旁,她的眼睛扫视着黑暗的山脊,这时父亲回家告诉她他们没有找到我。姐姐奥黛丽会提议去问奶奶,母亲会说奶奶一大早就去亚利桑那州了。这些话会在空气中凝固片刻,接着每个人都会意识到我去了哪里。我想象父亲的脸,他眯起黑色的眼睛,抿紧嘴巴,眉头一皱,转向母亲,说:“你觉得是她自己要去的吗?”

他的声音回响着,低沉而悲伤。然后这声音被另一个召唤记忆的声音淹没—蟋蟀的叫声,接着是枪声,之后是寂静。


题图为塔拉•韦斯特弗和比尔·盖茨聊《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来自: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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