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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维京人的萨迦,怎样亲历、记忆和想象这个世界?

从新鲜生动的角度研究了维京人——其中商人和远行者比打家劫舍的强盗要多。这本书兼收并蓄地记叙了他们在遥远、陌生、有时纯属虚构的王国的非凡历险。——希瑟 • 奥多诺休,牛津大学古诺尔斯语教授

《北方以北》

内容简介

8 世纪走向尾声之际,维京人在国际舞台上崭露头角。在中世纪,北欧人的足迹踏遍了世界各个角落。本书透过北欧人在中世纪文学体裁萨迦中讲述的故事,探索了这片天地。可是,古诺尔斯语萨迦对维京世界的描绘严重脱离史实。这些故事呈现出现实与幻想混合、准历史冒险与超出现实的奇闻异事夹杂在一起的特点。

为了探索萨迦和产生了萨迦的那个世界,作者游历了萨迦所描写的那片山河大地。一路上,作者用考古发现、卢恩文石碑、中世纪世界地图、百科全书手抄本及拜占庭和巴格达等地的文本,对内容丰富却又常常让人疑惑的萨迦叙事做了解读。她穿越古诺尔斯世界的旅途表明,把萨迦与另外这些指点迷津的证据相互对照,我们就可以渐渐明白,数百年前,这种处在欧洲最外缘的独特文化是怎样亲历、记忆和想象这个世界。

作者简介

埃莉诺 • 罗莎蒙德 • 巴勒克拉夫是杜伦大学“中世纪历史与文学”课程讲师。她曾就读剑桥大学“盎格鲁-撒克逊、北欧与凯尔特”学系,后获得牛津大学“利华休姆青年培养奖学金”。 2013 年, BBC 3 台举办竞赛,发掘有潜力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广播节目的年轻学者,她入选十位“新一代思想家”。

译者简介

梁卿,长期从事翻译,曾任职高校,参与外文局翻译专业资格考评工作。近年出版译作《北欧:冰与火之地的寻真之旅》《白瓷之路:穿越东西方的朝圣之旅》《里根:想象的胜利》《权力组织》等。现居北京。

书籍摘录

第十四章  世界尽头(节选)

填补空白

现代的世界地图再无空白可供填补。不再有暗藏的神秘角落栖居着脸庞生在胸前、独眼嵌入前额或者用巨大的独脚给自己遮阳的生物。不再有食人族吞食年老的父母,毛茸无嘴的小怪物靠嗅果香为生;不再有通晓多国语言、纷争不断的人们假装认识旅人的亲人,诱惑他们走上绝路,又在饭后悼念他们身首异处。不再有涅槃的凤凰,守护黄金的巨蚁,尿出宝石的山猫,屙出火球的牛马杂交怪。

总之,现代地图平淡得令人失望:一系列精确的科学测量,纬线、经线、地名和边界。我们也许认为,地图是对世界精确而客观的描述,其实未必。说到地图,不存在所谓的客观性:就选择包含世界的哪些层面而言,一切地图都具有高度的选择性。世界始终向诠释、归类和解说敞开着大门。一切都是相对的。

在这个全球化的科技时代,世界实实在在地触手可及。我们可以面对面与另一个大洲的人说话,也可以透过虚拟地图落脚于不丹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巷。地理知识的极限得到了拓展。若想测试极限,我们也许必须把目光投向地球的边界以外,探索人类以外的其他世界、外星生命或深不可测的黑洞另一侧存在全新宇宙的可能性。在这些情况下,科学知识只能带我们走到这里。多数人只好相信天文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等告知我们的信息,因为我们自己不是专家。我们则用想象力填补画面的其余部分:绿色外星人、飞碟、新墨西哥州政府隐瞒事件、《星球大战》(Star Wars)、《星际迷航》(Star Trek)和《外星人E.T.》(ET)等。

在中世纪,已知世界的地理极限离家比较近。用赫里福德世界地图举例说明,这份地图在可能的最为宽泛的意义上包含了多重地理意义。它不仅标示了大洲、国家、城市和河流,还绘有神话传说、灵界、圣经故事、真实和想象的野兽及一大群精灵魔怪。时间从这张地图上向下流淌,仿佛沙子流过沙漏。顶部为审判日,基督位于中央,露出钉死于十字架的伤痕,男女圣者从坟墓升向天堂,其他倒霉的灵魂则堕向地狱。下方,亚当和夏娃赤身裸体地站在伊甸园,由于受到蛇的诱惑而脆弱无助。

我们已经知道,这张地图把耶路撒冷安放在正中央。不过还有其他类型的中央和边缘要考虑。凑近细看,很显然,世界真正的中心其实挤在左下角,即英格兰南部,地图的制作地。家是中心所在,离家越近,镜头就越清晰,地理焦点就越精确。市镇、城堡和教堂沿河密布,连康韦(Conway)和卡那封(Caernarvon)新建的城堡(由爱德一世兴建,只比地图的制作时间早几年)也赫然在列。这些图画的文字说明极少(只有名称),获取这些信息无须依靠深奥的地理文本。西欧部分的详尽程度与此类似。中世纪伟大的学术中心巴黎也很醒目,地图上把它画成一座宏伟的建筑,尖顶和尖塔高耸林立。不过,熟悉也可能导致鄙薄:历史上某个时候,有人曾生气地用尖东西把可怜的巴黎从这张地图上刮掉了。我们不知道具体原因,也许是某次英法战争期间刮掉的,也许是某个恋人随法国人私奔的情场失意汉刮掉的。

把视线从欧洲部分移开,地理精确性淡去,镜头渐渐变得模糊。有名称的市镇河流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宽。长篇大论的解释开始出现在配有外国人聚居区和奇灵异兽的插图中,引经据典也更加频繁。在圣经提及的地方,编绘者有《旧约》和《新约》充当指南。在亚洲和非洲的蛮荒区域,绘制者依靠古典和近古典籍,比如老普林尼的著作。在空白之地和世界边缘,神灵异兽比比皆是,地理知识的极限成了人类本身的极限。靠近世界的南沿,尼罗河像一条蓝丝带,蜿蜒流向下方。在它外面,非洲的最外缘,画着一系列卡通人物般的生灵:一个人笑容可掬,脑袋长在胸前;一个人用四只眼睛向地图外张望,还有一个人专注地用麦秆从碗里吸着饭食。

赫里福德世界地图赫赫有名,是副本最多的中世纪地图制品,但它却是个孤例,好比中世纪世界地图中美艳上镜的超级名模。别的地图比不上它光彩夺目。中世纪冰岛最大的地图夹在手抄本 GKS1812 4to硬邦邦的褐色页码中,一点儿也不起眼。它的尺幅小于一张 A4 纸,与两平方米以上的赫里福德世界地图相比微不足道。它看起来也很无趣,图上没有画,只有文字。尽管这样,从两幅地图描绘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来看,它们具有诸多共同的地理特征。这地图再次表明,地图制作者的欧洲地理知识较为丰富,因此欧洲部分的焦点更为清晰。国家的方位一律彼此相对,从世界的北沿起,国名循着一条线排下来,从图勒、冰岛、挪威、瑞典直到丹麦。横跨地中海,几个国家、地区和城市名排列成行:希腊、色雷斯、君士坦丁堡、阿普利亚、意大利、罗马、朗格巴迪亚(Langobardia)、日耳曼尼亚(Germania)和法兰西亚(Francia)。

图1 赫里福德世界地图上的妖魔鬼怪(约1290年)

越过地中海,向南进入非洲,我们产生了与观看赫里福德世界地图相同的感觉:地理情况很陌生,模糊不清。世界突然变成了条条块块,全无相对方位的感觉。编绘者似乎尽其所能收集相关资讯填入其中,也许努力想为它赋予某种秩序。条块中含有这样的说明:“利比亚是非洲的一个省”“潘塔波利斯(Pentapolis)地区有五座城”。在底部最后的条块中,资讯减少直至彻底消失:“此处存在不可穿越的荒原和沙漠。”

这些条块中藏着别样的地理知识,不像赫里福德世界地图那么一目了然,却总归是存在的。首先是一条小消息,指出在非洲可以找到一些奇石珍宝,这条消息似乎取自中世纪百科全书收录的宝石名单(叫作玉石工艺):“人们在特罗吉塔(Trogita)发现了一小块火红的煤;还有一块exacontalitus*,它闪耀着 60 种颜色。”国家名单中甚至藏着个神奇的民族,说明这样写道:“格都利亚(Getulia)儿童以戏蛇为乐。”格都利亚地区紧邻撒哈拉,但格都利亚儿童以戏蛇为乐的结论似乎是把两个怪异又可怕的民族胡乱捏合在了一起。其一是格都利(Getuli),据说他们把子丢在蛇面前,检验孩子是否亲生。这个民族也出现在赫里福德世界地图上,位于世界南部边缘的尼罗河以外。另一个民族在中世纪冰岛手抄本《豪克之书》的神灵鬼怪名单中略有提及。《豪克之书》旁征博引地描述了世界边缘的奇怪生灵,其中包含几个有趣的非洲民族:

非洲有个民族不受蛇毒侵害,儿童在摇篮里跟蛇嬉戏。还有些人没有脑袋,嘴巴和眼睛都生在胸前。有些无头人的嘴巴生在腹部,眼睛生在肩膀上,毛长如兽。


图2 中世纪冰岛世界地图上的欧洲(约1182—1400年)
图3 中世纪冰岛世界地图上的非洲(约1182—1400年)

当我们抵达世界的地理极限时,学识和想象就胜过了体验。古诺尔斯语萨迦也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们在西、北和东三个方向已经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文兰的独腿怪舞弄弓箭,罗斯的喙面人嗜吃苹果。与地图一样,萨迦的叙事离北欧的地理环境越远,叙事的镜头就越模糊,就有更多神灵怪兽或大步流星,或闲散游荡,或蹦蹦跳跳地进入故事之中。在南方极地,情况最为极端,这里是北欧人(乃至欧洲人)很少冒险涉足的地方。实践经验、文化记忆和口述传统渐渐消逝,代之以怪异的野兽、离奇的大地和古典与中世纪典籍中的其他妖魔鬼怪。

远方多姿多彩、异域风情的南国大地在“骑士萨迦”中经常出现。事实上有人指出,“骑士萨迦”完全可以更名为“南国传奇萨迦”(fornaldarsögur suðrlanda),因为“骑士萨迦”对远远脱离北欧环境的壮游和异域尤其兴趣浓厚。学者杰拉尔丁·巴恩斯(GeraldineBarnes)形容“骑士萨迦”的作者是“足不出户的旅行记作者和叙述者”—巴恩斯立身于悉尼大学,这个位置很是合适,比多数萨迦作者能够梦到的地方还要靠南。

“骑士萨迦”是旁征博引的作品,常常深度借鉴在中世纪冰岛传阅的欧洲典籍。外国的背景和学问被编码到了“骑士萨迦”的译本和原创作品的基因中。这意味着主人公最后可能出现在奇国异邦,远远超越中世纪冰岛人及其祖先的切身经历。这些萨迦主角好比中世纪的阿凡达,能够驰骋于广阔天地,仿佛步入了虚拟的百科全书。面向遥远南国的萨迦对地理体验和人类本身的极限很感兴趣。

萨迦作者没有借鉴自身的文化传统、知识和历史。他们用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来填充世界未知的空白,这些萨迦相当于冰岛世界地图上在非洲部分填入的条条块块。历史时期被打乱了,空间变动不居,一切都化为由承袭借鉴而来的幻想和观念构成的迷雾。我们置身于中世纪百科全书中的邪恶横行之地,一切都不是表面看来的样子。

魔鬼军团

有时,百科全书中的信息经过剪剪贴贴,就被一股脑儿地丢进萨迦里面。举例说明,公元 14 世纪的《高傲的迪纳斯萨迦》(Dínussaga drambláta)以目空一切的埃及王子迪纳斯与布拉兰公主菲洛泰米娅(Philotemia of Blaland)为主角。萨迦说明了该国及其栖居者的情况:

非洲最大的国家叫大布拉兰,它向西沿外洋延伸,向南直通地中海,海水因灼热的太阳而沸腾。那里许多地方受到烈日的炙烤和灼烧,那里是形形色色的巨人、受到诅咒的 blamenn 及各种妖魔鬼怪的出生地。


可是,布拉兰在什么地方,blamenn 是什么人?如同瑟克兰泛指伊斯兰世界,具体方位并不固定在某个国家,布拉兰也是个模糊的地理范围,地处南方是它主要而鲜明的特征。这个词的诺尔斯语原形为Bláland,常常译为“黑土地”其居民blámenn 就是“黑人”。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古诺尔斯语表示“黑”的单词是svartr,严格地说,blá 的意思是“蓝”。我们已经在前文看到,使用这个词的各种语境表明,北欧人更多地用它来表示偏于“蓝黑”或“深蓝”的事物。Blá 词义丰富:它是爬出坟墓的肿胀尸体的颜色,是为非作歹的凶手行动时所披斗篷的颜色。与此类似,blamenn所指的黑人,有些只是来自非洲、肤色黝黑而已,另外一些黑人却是灵界的邪怪,属性偏于兽类而不是人类,未与南国相关。这部萨迦在描述“大布拉兰”时,把极端的地理特征、种族脸谱化、妖魔鬼怪乃至基督教的道德杂糅在一起。在这个几乎不宜居住的物理界限内,大地受到炙烤,因灼热而燃烧,只有受到诅咒的、非人类的生灵能够存活:“黑人、吓人的巨兽和其他穷形恶相的鬼怪。军中有很多大象,它们沦为俘虏,扇着耳朵,背上背着城堡,在身后主人的催促下奋力向前奔跑。”

在南国远方,神灵异兽奔赴战场,梦魇般的生灵组成魔鬼军团,这不是仅有的情形。《寡言人西古德萨迦》(Sigurðar saga þögla)在中世纪晚期的冰岛显然十分流行,有若干个版本在 60 多部手抄本中保存下来。这个故事中,布拉兰王子指挥着一支更为骇人的军队,它由布拉兰原住民和狂战士、矮人、巨人和巨怪等北欧传统的鬼怪组成。精灵魔怪直接从中世纪百科全书中移植过来,使军队越发壮大:

……黑人、狂战士、矮人、巨人和巨怪。他拥有来自印度的生灵,叫作塞诺色法人(cynocephali),他们生有狗头,像狗一样吠叫。还有在额头正中长有独眼的人;有人没有脑袋,嘴巴和眼睛都长在前胸。还有些人双眼长在肩胛骨上。他们都高大如巨人,色黑似沥青。


显然不止一位萨迦作者用这个主题做文章。在《柯里尔拉克斯萨迦》中,一位远游王子的首次任务是打败“势不可当的万灵万族军”,军队属于非洲国王巴比伦的索尔丹(Solldan of Babylon):

……黑人、巨人和面目狰狞、奇形怪状的生灵,有的无头,双眼生在乳房和前胸;有的无头,口鼻生在肩胛骨上;有的双耳硕大,可把自己包裹其中;有的生有狗头,像狗一样吠叫。


怪诞的动物和奇异的民族在遥远南国的土地上徜徉漫步。这支格外诡异的军队中也有战象,它们像迪士尼影片《小飞象》(Dumbo)中的马戏团大象一样害怕老鼠。柯里尔拉克斯下令把装着老鼠的木匣投入渐渐逼近的象群中,像投出毛茸茸的老鼠手榴弹:

大象最怕的世间活物莫过于老鼠,正如伊西多尔主教在《词源学》第 11 卷所言,大象倘若察觉到老鼠存在,竟然会撇下幼象逃走,它们也非常害怕车轮的吱嘎声。


这部萨迦的作者学究气十足,他煞费苦心地给出了资料来源,即塞维尔的伊西多尔所著的百科全书《词源学》,这本书写于公元 7 世纪,是中世纪影响深远的一部文本。其实这个出处不对:伊西多尔的著作中没有大象和老鼠的相关内容。另一方面,老普林尼著于公元1世纪的百科全书杰作《博物志》则提到了大象怕老鼠,这本书是中世纪的另一块学术基石。显然,大象怕老鼠的传统说法经由这样那样的渠道传到了冰岛;但对于萨迦作者,重要的是即使弄混出处,也要表明自己参照了欧洲大陆众所周知的学术资料。

图4 冰岛《博物志》中的妖魔鬼怪( 约1190—1210年)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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