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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代表性年轻作家金爱烂的短篇集,关于七段经历“失去”的人生

金爱烂的特长在于她能够干净地书写内心的风景,用语言过滤黑暗、艰难而凄凉的人生事件,通过淡淡的玩味和耐心的反省使之获得新生。——东仁文学奖评委会

《外面是夏天》

内容简介

《外面是夏天》是金爱烂的第四部短篇小说集,共收入七篇作品。故事中的主人公大多在经历“失去”,失去孩子,失去父亲,失去能用母语与之交流的人……金爱烂似乎有意将这种种失去之痛揉碎,均匀地分布在字里行间,让痛感不时击中读者的心。在本书中,作者依旧保持着都市生活观察员和记录员的角色,叙述平实,贴近生活。

《外面是夏天》是第四十八届东仁文学奖获奖作品,其中《沉默的未来》《您想去哪里》分别为作者赢得第三十七届李箱文学奖和第八届年轻作家奖。

作者简介

金爱烂, 1980 年生于韩国仁川市,毕业于韩国艺术综合学校戏剧院剧作系。 2002 年短篇小说《不敲门的家》获得第一届大山大学文学奖,该小说又发表于 2003 年《创作与批评》春季号,从此开始文学活动。著有小说集《老爸,快跑》《噙满口水》《你的夏天还好吗?》,长篇小说《我的忐忑人生》(改编电影由宋慧乔、姜栋元主演)。曾获《韩国日报》文学奖、今日年轻艺术家奖、申东晔创作奖、李孝石文学奖、金裕贞文学奖、年轻作家奖、李箱文学奖、东仁文学奖等。

译者简介

徐丽红,翻译家,毕业于黑龙江大学,曾留学韩国牧园大学。主要译著有《单人房》《大长今》《我的忐忑人生》《安慰少年》《风之画员》《我爱劳劳》等数十部。 2007 年,凭借《单人房》(与薛舟合译)中文版获得第八届韩国文学翻译奖。 2009 年,应邀参加韩国文学翻译院举办的海外翻译家居留计划。

书籍摘录

作者的话

夏天到了。

依然抓着某个人的手,或者放开,

像我的朋友们一样,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一如从前,

夏天来了。

说不出口的话和不能说的话,

不能说的话和必须说的话,

某一天变成人物,出现。

人物为了成为人,

需要说什么呢?想来想去,

有时需要的不是语言,而是其他。与这样的时间相遇之后,

停下来的时间变得频繁。

很久以前就写完了小说,

偶尔它们仍然露出不知去向何方的表情,

回头注视某个地方。

它们都来自哪里,

现在又想去什么地方?

被我赋予名字的它们,一直注视着什么地方?

有时我也转头看向它们。

2017 年夏

金爱烂

风景的用途(节选)

很久以前,妈妈经常让我站到某个地方。

——正宇呀。

——嗯。

——在那儿站好。

妈妈让我站到某个地方,我就会一动不动地调整呼吸。

——正宇呀。

——嗯。

——看这儿。

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拍照时要静静地站好。可能是个非常平凡的人,这个人知道好事很快就会过去,这样的日子不会经常到来,就算到来也很容易被忽略。所以遇到这样的瞬间就要看清楚,固定在一个地方……应该是上了年纪的人。事实上我们家曾经有过几次这样的机会,尽管不多,不过的确有过。每次我们都像“愉快地跳舞,停下来”这句歌词说的那样,准确无误地停下来。做成了成为过去的完全姿态,完全的准备,在心里数数,然后冲着相机笑。

在光线不充分的空间,偶尔会发生曝光。相机“砰!砰”地在时间上画出粉笔道,剪掉了现在。曝光的声音好像降落伞张开,伴随着或许会死的不安和活下来的安心,像覆盖司机的气囊那样给人以松软的刺激。

——正宇呀。

——嗯?

妈妈发出“砰!”的声音,尚未被选择的剩余风景苍白地飞走了。我经常闭上眼睛,偶尔会为蒸发感到可惜,于是明朗地笑,像拉降落伞的绳索似的翘起嘴角。

很久以前的照片上,我总是显得很尴尬,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那里。背后是说不清楚的颜色,可以说是 1970 年代的色彩,或者说是乐观蓝,环抱在柯达的明度和富士式的色度之中。有时流露出阴沉得好像要马上消失的表情,朝着某个人,朝着某个人想要的未来露出分辨率很低的微笑。镶嵌在照片里的无知,永远的无知却刺痛着心里的某个地方。我们说不知道什么的时候,大多意味着可能失去什么。刚刚给予就要夺走,这是照片常做的事。所以在很久以前,妈妈手里拿着沉重的相机呼唤我的声音,充满对生活的期待和乐观喊出的“正宇呀”,那种奇怪而酥麻的感觉,或许就是事先呼唤将要遇到的丧失的名字,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关于光线,我还想起另外的场面。那是爸爸像烤篝火似的坐在电视机前,接受电磁波辐射的场面。爸爸在穷乡僻壤长大,想见邻居,都要走很远的路。太阳落山后,村庄里黑得连身边人的手都看不到。下雪了,就张开嘴巴品尝冬天;下雨了,就偷听陷入冥想的大地在吟唱;偶尔也跟大人们学习取悦鬼神的方法。尽管是半个世纪前的事,然而想起那时候,怎么说呢,感觉爸爸不是从另一个“时代”,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明明是亲身经历,有时却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是从哪里读到或听来的故事。尤其是平日上午呆坐在电视机前看癌症保险广告的时候尤其如此。大概是认定老年人记忆力和分辨力下降,老演员清清楚楚地重复着刚刚说过的保险公司电话号码。这种时候突然感觉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都很陌生,仿佛误闯了别人的房间。我在心里暗自思忖,“是的,爸爸,癌症的话题会摧毁所有人的心情”,可是没有说出口。我只是茫然地注视着爸爸拿着咖啡杯的手。那是大学毕业前几天,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

那天看到的爸爸的手依然很大,很厚,里面谦虚地盘踞着通过长期劳作锻炼身体的人特有的正直和严苛。爸爸用那双手判定某个人的错误,明确规则,做出惩罚。这是我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那个年纪放弃稳定工作,通过做裁判来维持生计并不容易,只是无法重返讲台了。因为丑闻的生命力比世界上任何病菌和疾病都更强。爸爸像看井水似的凝视着冷咖啡,好像除了咖啡杯就没什么可以抓在手里,不肯把杯子放下。那是一双识别不正当行径的手,树立原则的手,呼喊“发球失误”和“双发失误”的手,也是在多年未见的儿子面前无所适从的手。挂在咖啡厅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里不停地流出舞曲的旋律。感觉像有人用盆子装满噪音,兜头泼向我们。再加上邻座的学生们连续几十分钟猛烈诽谤某个人,我的头都疼了。他吗?和教授?天啊,怎么会这样?一副自己的道德受到伤害的表情,像是惊讶,其实是开心。我也很熟悉这种开心的感觉。

全部说完在家里准备好的“对话中除掉关键问题之外”的话,爸爸就不知所措了。良久无语之后,桌子上的手机发出振动音,爸爸大吃一惊,伸出大手抓住手机,像是在摸滚烫的东西。一手捂着嘴巴,小声说道,“哦,看到了,哦,哦,一会儿再打给你。”不一会儿,我说我要回助教室了,爸爸这才把一件东西放到桌子上。一个高档盒子,外面是黑色,刻着水波图案。盒子上面刻着象征万年积雪的小小的雪花。爸爸祝贺我,说了些客套话,然后说毕业典礼他可能参加不了,好像别的时候都来了似的。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爸爸。五年前,我们在婚礼上见过一次。与其说是“见面”,倒不如说“擦肩而过”合适。爸爸在父亲席上坐了会儿,以妈妈和我期待的方式,时间长短也是遵从妈妈和我的心愿。为了不被婆家诟病,妈妈无奈地和爸爸合影。他们像“职业玩家”和“职业高尔夫球手”中的“职业”父母,从始至终不失微笑。

几天后我新婚旅行归来,家里收到一个包裹。那是爸爸寄来的新婚礼物。我看电视,喝茶,准备出门,一直没对包裹表现出丝毫兴趣。最后妻子撕开了箱子。箱子里装满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品牌红参真液。“放到车上吗?”我记得妻子这样问的时候,我只是默默摇头。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听到了爸爸不做网球裁判,到处推销保健食品的消息。后来又去了什么体育用品店工作,又学习什么粉刷技术。偶尔听到爸爸的消息,转眼就是二十年过去了,最近我听一位社区的朋友说,“我在路上见到你爸爸了。”朋友说是在南九老人力市场附近遇到爸爸的,变化太大,差点儿没认出来。看我没有回应,朋友摸着啤酒杯说,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怪不得看起来不太对劲儿”,朋友转移了话题。

变成“别人家”的人之后,仍然参与“我们家”的活动,这是爸爸常做的事,像蒙住双眼的人依赖指尖的触觉猜测事物的名称,爸爸借助“礼物”的形式摸索人生的重要节点,努力去纪念。据我所知,即使在非常艰难的情况下爸爸也这样做。和妈妈分开后,爸爸每月按时给我们寄生活费。最初几年是每月一百万,某一天开始变成八十万,后来减少到五十万,三十万。不过寄钱时间真的很长。最后一次寄了二十万零几千。如果汇款迟了,爸爸一定会联系妈妈。他就是这样的人,就像严冬时节整齐叠放在房间里的被子,端正、厚重而沉闷。当我听说爸爸因为神秘事件放弃学校的工作,而到江南某网球场担任裁判,我觉得爸爸很适合这个位置。那之后,爸爸在我高中毕业时寄来了电子词典,大学入学典礼时寄来了领带,我参军的时候寄给我手表。一看就知道是煞费苦心,其实普通至极的东西。大家都送钢琴、鲜花之类。红参真液是我从爸爸那里收到的最后的礼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的消息越来越少,这不是因为爸爸变得冷漠,而是因为他的儿子已经长大,完全有能力独自处理社会仪式了。他自己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中都不再有值得鼓掌庆贺的事情。时隔几年后打电话约我见面,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因为妻子怀孕的消息。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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