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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认知语言学角度,理解美国自由派和保守派如何思考?

莱考夫的杰作为理解美国公共话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保守派和自由派都能从中获益良多。——罗伯特·贝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荣休教授

作者简介:

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语言学系教授。其著作包括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女人,火与危险事物》、《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合著)、《超越冷静的理性》(合著),以及《肉身哲学》(合著)、《数学来自哪里》(合著)。

译者简介:

张淳,首都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现任英文学术期刊责任编辑。主要研究方向:文学理论、文化研究与政治哲学。已出版译著 60 余万字。

胡红伟,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国历史与中外关系,尤其关注美国、日本以及其他周边国家的政情与军情。已经翻译出版《语言的历史》(合译)等。

书籍摘录:

第 2 章 美国政治中的世界观问题(节选)

自由派的迷思

保守派热衷于说自由派并不理解保守派在说什么,因为后者总是抓不住重点。这一点,保守派是对的。这些年以来,保守派在意识形态方面的优势地位,尤其是他们在 1994 年国会中期选举所取得的胜利,给自由派留下了很多迷惑。这里就有一些例子。

保守党的主要政治和思想领袖威廉·贝内特(William Bennett),在道德教育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他著有长达 800 页的《美德书》(The Book of Virtues),该书是写给儿童的经典道德故事集,曾连续 80 周位居畅销榜。为何保守派认为美德与道德应该与他们的政治议程相统一,以及他们所宣扬的道德观又是怎样的?

家庭价值和父亲这一角色最近成为保守派政治的核心。他们的家庭价值是怎样的?其父亲角色的概念是怎样的,以及它们与政治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保守派的众议院发言人重视家庭价值观,他认为那些母亲接受社会救济的孩子要离开他们自己熟悉的家,然后被安置到孤儿院里。这听上去就与自由派的家庭价值观相反,而符合保守派的思想。这是为什么?

保守派大多数都反对堕胎,声称他们想要拯救未出生的胎儿。美国的婴儿死亡率极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低收入母亲缺乏足够的产前护理。是的,保守派并不支持启动政府福利项目去提供这些产前护理,且投票取消已经在降低新生儿死亡率方面取得成功的福利项目。自由派认为这很不合逻辑。在自由派眼中,那些反对堕胎的保守派确实想要通过停止堕胎挽救那些母亲并不想要的小生命,但是却不想方设法挽救那些母亲渴望带到世间的生命(通过提供足够的产前护理福利)。但是保守派却看不到这里的不合逻辑。这是为什么?

自由派发现同样不合逻辑的是,反对堕胎的拥护者大部分都支持罚款措施。而保守派却觉得理所当然。这是为什么?

保守派反对福利和政府基金救助有需要的人,却支持政府基金救助洪水、火灾、地震等天灾造成的难民。这怎么会不冲突呢?

一名提倡加州 1994 年单一支付医疗保障体系的自由派支持者发言时对保守派听众说,他倡议保守派应该改变他们经济上的自私自利。他指出,所节省的行政成本会让他们少花钱,却拥有同样的医疗健康福利,节省的这部分资金同时也保障了穷人的医疗护理。一位女性这样回应:“我认为不对,这样的话我就是在为别人付费。”自由派支持者的倡议为什么在此失败了?

保守派愿意为他们支持的军队和监狱增加预算。但是他们想要撤销保护公众,尤其是保护工人和消费者权益的监管部门。保守派并不把监管视为一种保护形式,而将它视为一种干涉。为什么?

保守派声称他们支持州政府的权力高于联邦政府的权力。但是他们的侵权改革提议会将大量之前属于州政府的权力赋予联邦政府,包括决定对产品责任和证券欺诈提出何种诉讼的权力,因此他们有把控产品安全标准和起诉金融伦理案件的权力。保守派为何不认为把州政府的这些权力交给联邦政府是对州权利的侵犯?

以上这些案例中,自由派眼中不合逻辑的、神秘的或者是邪恶或腐败的,在保守派眼中都是自然、正直而道德的。然而,正如以下论述将会表明,如果你理解保守派的世界观,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显而易见的。

保守派的迷思

当然,绝大部分保守派对自由派同样也缺乏了解。对于他们来说,自由派的立场似乎极为不道德,甚至可以说是邪恶愚蠢的。这里列出了保守派对自由派立场感到费解的问题。

自由派支持儿童救助福利和教育法案,然而他们支持堕胎的立场却允许剥夺儿童的生命。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自由派怎么能在声称保护儿童权益的同时却捍卫罪犯的权益,比如儿童性骚扰?他们怎么能在声称同情受害者的同时为罪犯的权利辩护?

自由派怎么能支持建立艾滋病研究和治疗的联邦基金同时却准许有可能传播艾滋病的性行为?自由派为同性恋权益辩护,允许同性恋的性行为;他们支持在校园发放避孕套,允许青少年性行为;他们提倡清洁针头交换计划,允许使用毒品。他们声称想要阻止艾滋病的传播,却允许了会导致艾滋病的行为?

自由派怎么能自称为劳工的支持者,同时却支持限制发展、减少工作机会的环境保护制约?

自由派怎么能支持经济扩张的同时支持限制企业的政府监管,以及向投资收益征税?

自由派怎么能声称帮助公民实现美国梦的同时又加强征收所得税以惩罚人们经济上的成功?

自由派怎么能声称帮助有需要的人的同时又支持使人们依赖于政府、限制其创造性的社会福利项目?

自由派怎么能声称机会均等的同时通过支持平权法案,提倡种族、性别偏见?

对于保守派来说,自由派看上去要么是不道德、不通情达理、误入歧途、非理性,或者就是个十足的蠢货。然而,从自由派的世界观的角度看来,保守派认为矛盾、不道德或愚蠢之处却是自然、理性的,总之,是非常道德的。

认知科学的世界观问题

对于任何关心当代政治思想结构的人来说,以上这些迷思都构成了一种挑战。在认知科学家眼中,它们都是很重要的数据。在这里,认知科学家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准确地描述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无意识的自由派和保守派世界观,这样分析专家就可以看出为何令自由派感到困惑的地方对于保守派很自然,反之亦然。任何想要描述保守派和自由派世界观的认知科学家都至少受到两个充分条件的限制。

第一,这些世界观必须使双方的政治立场适用于两个自然的类别。比如,自由派世界观分析专家必须解释为何环保主义、女性主义、社会福利项目,以及累进税等适用于自由派,而保守派世界观分析专家必须解释为何与之相反的那些适用于保守派。

第二,对这两种世界观的所有充分描述都必须表明为何自由派的困惑之处对于保守派来说却并不困惑,反之亦然。诚如我们所见,这个问题很简单,在我看来,也不存在解决方案。

但是,要想描述保守派和自由派的世界观,还存在第三个——更加苛刻的——充分条件。这些世界观还必须能够解释话题的选择、词语的选择,以及保守派和自由派的话语形式。简言之,这些世界观必须解释保守派的思维形式为何对于他们来说是有意义的,反之对自由派同样也要能作出上述解释。此外,他们必须解释自由派和保守派为何选择讨论不同的话题,并且在讨论过程中使用他们各自的话语。此外,他们必须解释,为何有时同样的词在自由派和保守派那里会有非常不同的意义。拉什·林堡(Rush Limbaugh)常说“词语是有意义的”。但对于保守派和自由派来说,它们并不总是具有同样的意义,正是在这些意义出现差别的地方表明他们世界观的差异。

让我们举几个必须解释一下的例子。

保守派的语言

保守派喜欢取笑自由派,说自由派说的话和他们的驴唇不对马嘴。这一点,保守派又是正确的。保守派有自己的一套语言系统,不仅仅是词语不同。这些词语我们足够熟悉,但是它们的意义并不是其本义。比如,“大政府”(big government)并不是说政府的规模庞大或花销很大。当自由派想要与保守派理论,指出后者增加军事和监狱开支促进了“大政府”时,我们可以看到,自由派误解了。保守派笑了。自由派用错了概念。我曾经听到一个保守派谈论“自由”,一个自由派试图与之争论,指出否定女性的堕胎权限制了她选择的“自由”。自由派使用的这个词在保守派的词汇表中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单独的词语是没有意义的,它们根据概念系统得到定义。如果自由派想要理解保守派如何使用词汇,他们就必须要理解保守派的概念系统。当一位保守派立法委员想要取消有未自立儿童的家庭的援助(AFDC)时说:“心软一点没关系,但是脊梁一定要硬”,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句话在上下文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句话构成了反对 AFDC 的论点之一,而这个论点究竟是什么。丹·奎尔(Dan Quayle)在 1992 年作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所做的提名演讲中,用反问的方式反对分级所得税(graduated income tax),“为什么最优秀的人要受到惩罚?”想要理解这句话,我们必须明白为什么富人是“最优秀的人”,为什么分级所得税是一种“惩罚”。还有一些保守派的话语指责进步派的累进税是一种“偷窃”,“强取豪夺”。保守派并不认为累进税是“支付一个人该支付的份额”,或者是“公民责任”,甚至也不认为是“高尚的责任”。保守派这样看待税收政策原因难道不就是贪婪吗?

保守派一再使用的词语有:人格、美德、纪律、撑下去、强硬、严厉的爱、强壮、自立、个人责任、脊梁、标准、权威、遗产、竞争、赢得、艰难的工作、事业、财产权、奖励、自由、侵扰、干涉、管闲事、惩罚、人性、传统、常识、独立、放纵、精英、限额、崩溃、腐化、衰落、腐败、堕落、异常、生活方式。

保守派为什么要在政治政策的讨论中使用这样一组词语,他们又是怎样使用的呢?是什么使这样一组词语统一起来、使它们形成一个一致的集合?想要回答这样的世界观问题,就意味着要回答以上所有这些问题。它必须解释保守派为何选择谈论这些议题,为何选择使用这些词语,为何这些词语符合他们所想要表达的意义,他们的推理又是如何合理进行的。每一位保守派的发言、每一本书或每一篇文章,对于准保守派世界观的描述,都是一个挑战。

当然,对于自由派世界观来说也是这样。自由派在自己的演讲和写作中也会选择不同的议题,使用不同的词语,以及与保守派不同的指涉模式。自由派喜欢谈论的词语有:社会力量、社会责任、自由言论、人权、平等权利、关心、爱护、帮助、健康、安全、营养、基本人格尊严、压迫、多样性、贫困、异化、大企业、企业福利、生态、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污染等。保守派却不想理会这些议题,也不想在他们的政治话语中使用这些词语。对自由派和保守派世界观的描述必须要能够解释这种现象的原因。

正如我在上面提到的,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绝不是单一化的。不存在适合所有保守派或自由派的单一的世界观。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都是放射型类别。我相信,他们都有各自的核心模型和这些模型的变型。我的目标就是对其核心模型进行描述,同时对这些核心模型的一些主要变型进行描述。

目标

本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详尽而准确地描述保守派和自由派的世界观,以回答上面所提出的问题。我发现,相对于自由派来说,保守派对于自己的世界观有更为深入的理解。保守派经常谈及道德和家庭在其政治中的核心作用,而自由派从来不说这些,直到保守派通过这种方式赢得选举。我的发现表明,家庭和道德都处于他们双方世界观的核心地位。但是,保守派相对来说更加能意识到他们的政治与家庭生活和道德观念之间的联系,而自由派对于组成其政治信仰的道德观和家庭观却比较茫然。对自己的政治世界观缺乏自觉意识这一点已然阻碍了自由派的成功。

当然,在这个意义上,一种合适的政治世界观理论必须尽可能准确地解释家庭观念和道德观念与公共政策之间的关系。我将先集中讨论保守派的公共政策,然后再讨论自由派的公共政策。同时,我想尽可能弄明白道德与政治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例如,我会试图回答这样的问题:为何保守派不爱使用社会力量和阶级这样的观念解释事务而自由派却经常使用;为何保守派倾向于尊崇自然而非人为培养,为何他们倾向于喜欢《钟形曲线》(The Bell Curve)这样的书,而自由派则更喜欢将人为培养置于尊崇自然发展之上,并以此来解释他们的观点。

此外,我发现有关道德的本质以及它与政治的关系的公共话语非常贫瘠。我们务必要找到合适的方式去谈论非传统的道德系统,分析它们如何产生另类的政治形式。新闻记者——包括那些最有才智和洞察力的记者——在这方面也是一片茫然。他们不得不依赖公共话语的现存形式,然而因为现存的这些形式是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的,所以,即使是最思维缜密、最客观诚实的记者都需要更为丰富的公共话语,这样媒体才能够更好地完成他们的工作。我认为本书扩展了有关道德、政治、家庭生活之间关系的公共话语,其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就是将思维研究的重要观念带进公共话语。重要的是要让公众意识到,我们的思考其实是基于自己的意识无法直接感知到的概念系统,而概念隐喻是我们正常思维程序的一部分。


题图为电影《斯隆女士》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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