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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译作《狱中记》再版,关于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的狱中回忆

阅读巴金的译作,比如《狱中记》和《夜未央》(收录廖·抗夫的《夜未央》和克鲁泡特金的《告青年》),也是走进巴金内心世界的一种方式。

作者简介:

柏克曼(1870—1936),著名的安那其主义者(Anarchism,又译“无政府主义”),出生于俄罗斯帝国的维尔纽斯, 1888 年移居美国,居住在纽约。 1891 年柏克曼谋划暗杀亨利·克雷·弗里克,借以作为行动宣传。但弗里克从这次行动中幸存,而贝克曼被判处 14 年有期徒刑,刑满释放之后,他根据自己的服刑经历写下了监狱文学的经典之作《狱中记》。

译者简介:

巴金(1904-2005),现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翻译家,被誉为中国的“一代文学巨匠”“语言大师”。主要作品有“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以及《寒夜》《憩园》《随想录》等;译作有屠格涅夫《父与子》《木木集》《散文诗》,高尔基《草原故事》《文学写照》,赫尔岑《家庭的戏剧》《往事与随想》,迦尔洵《红花集》等。其作品被翻译成近二十种文字在世界各地传播。

巴金是像鲁迅、茅盾、张爱玲、梁实秋等现代名家一样创作与翻译等身的一代大家。在进行文学创作的同时,巴金从事翻译工作六十余年,有数百万字译著传世,其中很多已成为必读的外国文学经典名译。巴金将感情倾注于作品中,翻译风格流畅自然。俄罗斯文学翻译家草婴评价说,巴金所译高尔基的短篇小说至今“无人能出其右”;著名评论家唐弢称“巴金在译文上用力之深、用心之苦远胜于他自己的著作”。

“我翻译外国前辈的作品,也不过是借别人的口讲自己的心里话。所以我只介绍我喜欢的文章。别人的文章打动了我的心,我也想用我的译文打动更多人的心。我像进行创作那样把我的感情倾注在这些作品上面。”巴金说。

书籍摘录:

和姆司德的召唤(节选)

那一天的事情还清清楚楚地刻印在我的脑里。那是一八九二年七月六日。我和朋友费加两人静静地坐在我们的小小住家的后房里,爱玛突然走了进来。她平日惯有的急速而有力的脚步这时候听来是异乎寻常地坚决。我掉头去望她,她眼里的奇特的光辉和她脸上的兴奋的颜色使我大吃一惊。

“你们读过没有?”她挥舞着一份半打开的报纸,大声叫起来。

“什么事情?”

“和姆司德。罢工工人挨了枪。‘品克顿’ 杀死了妇人和小孩。”她带了焦急而断续的调子说话。她的话语就像是

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号叫,她那音乐般的声音里掺杂了一种严肃的苦涩味,这是由绝望的痛楚而起的。我从她的手里拿过报纸来。我读着关于这次激烈的斗争(和姆司德的罢工潮,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全体工人的开除事件)的如火如荼的记载,我的激动不停地增加着。报纸上详细地揭发了卡内基公司破坏钢铁工人联合会的阴谋。为了这个目的,公司就选了素来异常仇视劳工的福利克做总理。他一面故意和联合会继续着友好的交涉,一面却暗地里作战争的准备:譬如修理和姆司德炼钢厂,筑起一道板墙,上面架着铁丝网,中间留着射击时用的枪洞;又雇了一队“品克顿”匪徒。他在黑夜里偷偷把这群人运进了和姆司德。最后可怕的屠杀就发生了。

我把报纸递给费加。爱玛望着我。我们默默地坐着,每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索里。我们只偶尔交谈了一两句话,或者一瞥探寻的,含有深意的眼光。

《巴金译文集》(共十册)

火车里又热又闷。空气中充满着烟草的臭味,变得很难堪了。我旁边几个打牌的乘客的吵闹的谈话更引起了我的气恼。我便掉过身子去看窗外。一股香气迎面扑来,这里面满含着新割草秣的香味,使我的头脑清醒起来而且又有精神了。绿的树木和黄的田畴远远地旋转着,转得近了,更近了,于是一下就跑了过去,不见了,接着又是另一些旋转着的田和树。田野在清晨的阳光中看起来很年轻又很动人。然而我的思想却依旧在和姆司德上面打转。

大战爆发了。自有历史以来美国工人从没有打过这样一个有意义的胜仗。和姆司德的工人居然用武器逼着那三百个“品克顿”侵入者投降,十分屈辱地投降,在他们那方面这是一个何等可耻的败仗 !……

钢铁工人并不是发动战争的人。他们顺从地过着劳动和受苦的生活。从他们的血肉中生长出来这巨大的钢铁工业,所谓大卡内基公司就是靠着他们的血养肥的。然而他们依旧安心忍耐地等待着公司来实践增加工资分给花红的约束。但是忽然晴天起了一个霹雳,打击来了,公司减少了他们的工资。……公司知道工人们决不肯承认这个条例,却故意提出来向钢铁工人联合会挑战,一面就进行战争的准备,打算用铁蹄来踏碎工人的团体……

钢铁工人联合会提议把新的工资标准来仔细考量一下,却被公司轻蔑地拒绝了:没有考量的余地,工人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工会必须消灭。卡内基公司特别选出那残忍的亨利·福利克来实行这个计划。

永久的屈服是不可能的。和姆司德的人竖起了叛逆的旗帜。于是福利克下手了。战争继续着。愤怒扫荡了全国。全美国的人都攻击卡内基公司的残暴手段,而福利克的暴行更为一般人所咒骂。

我再不能够抱着冷漠的态度了。是时候急迫了。他们觉醒了。然而他们只是盲目地反抗着……我应该给他们指出那条完全解放的道路。

我的日子里充满了焦虑。“劳工们,醒来,”这激励的呼声会点起他们心中的火焰,鼓舞他们做出崇高的行为……我的计划遇到了许多阻碍,使我非常生气。每一步都有意想不到的困难来妨碍我。我写了传单,到处设法找一个人把它翻译成浅显的英文,也不成功。我的朋友劝阻我说,散布激烈的传单会有危险。我烦躁地和他辩驳着。然而无论怎样说都没有用。那宝贵的时机就这样地浪费了,而新的困难又在前面拦着路。我激昂地跑到一家一家的印刷店去哀求。没有一家店铺敢印这张传单。时间飞驰过去了。突然就来了“品克顿”屠杀的消息。这使得全世界震惊了。

话语的时期过去了。全美国的工人响应着和姆司德人的挑战。钢铁工人勇敢地起来自卫:“品克顿”的凶手被驱逐出城了。然而财神的牺牲者的血在莫嫩加赫拉河岸上高声叫着。它叫得很响亮。这是人民的叫声。呀,人民!那伟大的,神秘的,然而又是如此真实,如此亲近的人民……

在心里我看见自己回到那小小的大学城里,在那一群从圣彼得堡回来过暑假的大学生中间。我们身上仿佛笼罩着一种奇异的、含糊的、我们所称为“虚无主义”的光辉。奔驰的火车、和姆司德、我在美国度过的五年的生活,这一切都变成一阵烟雾,很模糊,就像隔了几个世纪一般。我如今又坐在优秀的知识分子中间,尊敬地倾听着他们热烈地讨论那些还不很了解的崇高题目,时时嚷出来“巴扎洛夫”“黑格尔”“自由”“车尔尼雪夫斯基”“到民间去”一类的常用字眼。到民间去 ! 到那美丽、朴实的人民中间去,那人民,不管他们受过许多世纪的残暴的苦痛,到如今还依旧是如此地崇高!在热烈争辩的意见和艰深晦涩的语句中这些字眼却像喇叭一般在我的耳边宏亮地回响。人民!我知道一点希腊的神话,因此时常把人民想象为背负世界的巨人亚特拉斯,他把地球放在他的两肩上,背弯曲着,脸上表现着说不出的痛苦,眼睛里露出来绝望的苦恼。和沉默的、可怜的、求助的表情。呵!我真愿意帮助这绝望的受罪的巨人来减轻他的重负!道路是艰难的,又没有确定的手段,然而在大学生的热辩里这些字句却很清晰的响亮着:到民间去,做人民中间的一分子,分享他们的欢乐和愁苦,这样你就有机会感化他们。不错,解决的方法就在这里 ! 然而从阿德沙来的红发的米霞怎么说呢:“到民间去,自然是很好,但是勇敢的实行的人,拉黑麦托夫一类的人,却以个人的反抗行为来——”

“票子,票子!”一只沉重的手压在我的肩上。我努力定了定神,才明白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那几个打牌的乘客愤慨地说着气话。查票员用敏捷的手腕把桌板取下来挟在腋下安静地走开了。一些人大声笑起来。打牌的乘客们起初还在吵闹,后来受了别的乘客的责骂也就安静下来。火车里暂时变得静寂了。

火车头的叫声突然把我惊醒了。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摸我的皮包,阿利根尼的同志们的住址就放在这里面,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在打瞌睡的时候也努力记着它。现在皮包不见了!起初的一会儿我简直惊骇得不知所措。倘使皮包失去了,又怎么办呢?忽然我的脚挨到了一件柔软的东西。我把它拾起来,看见里面的东西丝毫未失,才如释重负地放了心。这里面有的不过是一些宝贵的住址、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福利克的小照,和一张一元美金的钞票。虽然就只

有这微小的数目,但并不因此减少我找回皮包时的高兴。这一块钱可以使我在旅馆里开一个房间过一夜,在第二天早晨我便去找诺尔德或包尔。他们会给我找个地方住一两天。“我在那边不会久住的,”我想着,不觉暗暗微笑了。

译后记

柏克曼还是一个勇敢的活人。六年前我曾到过巴黎郊外 St. Cloud 他的寓所,拜访过他。他给我写信时用的那柏林办事处的信纸上鲜明地印着“没有神,没有主人”的字样。这个人已经过了六十岁,他还常常说“到死都是年轻”的话。那么他到死也会相信神是不存在的吧。这是无疑的。这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呵!这样想着,那个身材短小结实的、秃头的柏克曼的坚定的风姿就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十四年的监狱生活都不能改变他的信仰,却反而使他写出叫远在英国的老加本特也惊叹赞扬的“人类心灵之记录”了。神不存在的事实成了那全书的要旨,而且那生活的事实就是有一次当他的生命在美国濒于危险的时候连远在克龙士达特的水手也举起了援救的旗帜。这样他已经显示着比神还更伟大的存在了。

这是我的小说《神》里面的一段话。所说的“人类心灵之记录”便是他的《狱中记》。我在这里译出的只有原书的三分之一。我几年前就发了宏愿,想把这书完全译出来,然而到了现在开始来翻译这书,却又因了种种的原因,不得不采取“节译”的办法。广告上说这是精选的节译本,但广告上的话不见得可靠,这节译只是不得已的,并非精选的,虽然我也不是胡乱地节译几篇就算了事。

全书共含四个部分。第一篇有七章,完全译出了,不过每章里略有删节。第二篇四十八章,我只译了十四章。第三篇一章是全译的。第四篇只有一章《复活》,却全删了。附录是从爱玛·高德曼的自传 Living My Life 里译出来的。

关于柏克曼的生平,虽然可说的话很多。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不过关于他写这书时的情形,我想让读者知道一点,那么我就借用高德曼的话吧:

我和沙夏便到那小小的田庄上去住。我们爱那地方的美丽和安静。他在一匹最高的小山上面搭了帐幕,从那里可以望见赫贞江的壮丽的全景。我忙着料理家事。这时沙夏便开始写他的书。

自从沙夏一八九二年去到匹兹堡以后,我的住处不知被警察搜查了多少次,然而我却设法把沙夏在牢里秘密出版的《牢狱的花》保存了几本。诺尔德、包尔和其他的朋友们也留得有几份。这刊物对沙夏很有帮助,然而和他在那“活葬墓”里面所身经的一切的记忆比起来,它们简直算不得什么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的恐怖,肉体和心灵两方面的痛楚,他的同囚的犯人的受苦,他现在不得不把这一切从他的深心挖出,使它们再活起来。于是十四年来的鬼影又不分昼夜地萦绕他的心灵了。

每天他不是坐在书桌前面眼睁睁地呆望着空虚,就是狂热地动着笔仿佛被什么冤鬼驱使着一般。他时时想把他写好的东西毁掉,我须得和他挣扎许久才能够把稿子保存下来,这就像我奋斗了那许多年把他从坟墓里救出来一样。过后又有一些时候他会逃进树林里面去。怕和人间接触,他躲开我,而且特别躲开他自己和那些在他的笔下活起来的鬼魂。我不知费了若干的苦心才找到适当的方法和适当的话语来抚慰他的被迫害的灵魂。我每天毅然地进行着这种苦斗,并不单是因为我爱沙夏;而且也因为我只从他的著作的第一章里面就看出来他是在生产一部伟大的作品了。要帮助这婴儿活起来,在我这方面任何代价都不算太高。

我现在介绍给读者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写出来的这样的一本书。

巴金

一九三五年九月一日


题图为柏克曼,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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