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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杨宪益中译作品结集,这本涵盖三部古希腊罗马名篇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分别为《奥德修纪》、《鸟·凶宅·牧歌》、《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地心游记》。

作者简介:

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约公元前446—前386年),雅典人,古希腊早期喜剧的杰出代表,被后世誉为“喜剧之父”。据记载著有喜剧 44 部, 11 部完整传世。

普劳图斯(Plautus,约公元前254—前184年),古罗马最重要的戏剧家,也是古罗马第一位有完整作品传世的作家。出身意大利中北部,生前即蜚声剧坛,同时代有 100 余部作品托其名发表。

维吉尔(Virgil,公元前 70—前19年),全名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古罗马“黄金时代”的伟大诗人。作有《牧歌》《农事诗》《埃涅阿斯纪》,被认为是第一个自觉的诗人。

译者简介:

杨宪益(1915—2009),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 50 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及《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

书籍摘录:

鸟(节选)

一 开场

欧厄尔庇得斯和珀斯特泰洛斯上,前者手持鹊,后者手持鸦。

欧厄尔庇得斯 你叫我一直走到那树跟前吗?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这乌鸦又叫了。

欧厄尔庇得斯 坏家伙,干什么让我们跑上跑下,穿来穿去的,都要把我们跑死了。

珀斯特泰洛斯 看我多倒霉,听了乌鸦的话,跑了一千多里路。

欧厄尔庇得斯 我也是命中多难,听了喜鹊的话,把脚趾甲都磨没了。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欧厄尔庇得斯 从这儿你找得到家吗?

珀斯特泰洛斯 咳!就是厄塞克斯提得斯在这儿也没办法。

欧厄尔庇得斯 咳!

珀斯特泰洛斯 打这条路走吧。

欧厄尔庇得斯 那个在鸟市上卖鸟的黑了心的菲罗克拉提斯真是胡说八道。他说这两只鸟能告诉我们特柔斯在哪儿,说那家伙就是在鸟市上变成戴胜鸟的。就这样我们花了一角钱买了这个小家伙,那一个花了三角钱,可是呀,它们除了啄人什么也不会。(向喜鹊)你现在又张着嘴干什么?要把我们带去碰石头吗?这儿没有路。

珀斯特泰洛斯 这儿,他妈的,也没路走了。

欧厄尔庇得斯 可是这老鸦说这条路怎么样?

珀斯特泰洛斯 它现在说的跟刚才又不一样了。

欧厄尔庇得斯 它到底说这条路怎么样呀?

珀斯特泰洛斯 它说什么?还不是要咬掉我手指头?

欧厄尔庇得斯 真他妈的,咱们俩自相情愿要作逐鸦之客,可是又找不到路了;诸位观众,我们的病跟游牧人相反;他没有国家,硬要取得公民权,我们是国家公民,有名有姓,也没人吓唬我们,可是我们迈开大步,远离家乡,并不是讨厌这个国家,它又强大,又富足,谁都能随便花钱;就是一样,那树上的知了叫个把月就完了,而雅典人是一辈子告状起诉,告个没完;就因为这个我们才走上这条路,路上带着篮子、罐子、长春花,游来游去,找一个逍遥自在的地方好安身立业。我们的目的是找那特柔斯,戴胜鸟,从它那儿了解一下,它到没到过那样的城市。

珀斯特泰洛斯 喂!

欧厄尔庇得斯 干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我的老鸦冲着上面叫了半天了。

欧厄尔庇得斯 我这儿的喜鹊也向上面张着嘴,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事似的。那儿一定不会没有鸟。让我们作个响声,我们就知道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拿你的腿往石头上撞。

欧厄尔庇得斯 你也拿头往石头上撞撞,那就加倍的响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拿块石头敲敲看。

欧厄尔庇得斯 好吧。咳 !咳!

珀斯特泰洛斯 干吗这么叫呀?干吗叫他孩子呀?不叫孩,应该叫爹(谐戴胜的“戴”)呀。

欧厄尔庇得斯 爹!要我再敲一下吗?爹 !

雎鸠上,二人见状大惊,手中鸟飞去。

雎鸠 谁呀?谁在叫我们老爷?

欧厄尔庇得斯 宙斯保佑!好大的嘴呀!

雎鸠 啊呀!不得了!两个捉鸟的家伙。

欧厄尔庇得斯 这么难看,讲话还不好听一点。

雎鸠 你们这是找死。

欧厄尔庇得斯 慢着,我们不是人。

雎鸠 那你又是什么呢?

欧厄尔庇得斯 我这叫“心惊肉跳”,是非洲来的鸟。

雎鸠 胡说八道!

欧厄尔庇得斯 近在眼前,你看吗?

雎鸠 那个家伙又是只什么鸟?喂,你不会讲话吗?

珀斯特泰洛斯 我叫“屁滚尿流”,是外国野鸡。

欧厄尔庇得斯 可是我的老天爷,你又是什么飞禽走兽?

雎鸠 我是管家的鸟。

欧厄尔庇得斯 你是斗败了的公鸡吗?

雎鸠 不是,当我家老爷变成戴胜鸟的时候,他要我也变成鸟,好侍候他。

欧厄尔庇得斯 鸟还要管家的?

雎鸠 他是这样,大概因为他从前是人,他想吃凤尾鱼,我就拿着盘子给他找鱼;他想喝汤,得用汤罐汤勺,我就给他拿汤勺。

欧厄尔庇得斯 哦,敢情是一种管家鸟。喂,我说呀,去把你家老爷叫来。

雎鸠 他吃饱了长春花跟虫子,刚睡着。

欧厄尔庇得斯 还是去叫他起来。

雎鸠 我明明知道他要发脾气,可是我给你们去叫好了。(雎鸠下)

珀斯特泰洛斯 该死的鸟,可把我吓死了!

欧厄尔庇得斯 唉,真糟糕,我的喜鹊也给吓跑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个胆小鬼,是你害怕,把它放走的。

欧厄尔庇得斯 你说,你不是也摔个跟斗,放走了你的老鸦吗?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的话,当然不是。

欧厄尔庇得斯 那它哪儿去了?

珀斯特泰洛斯 它飞了。

欧厄尔庇得斯 你没放它走?你真是个好汉子!

戴胜 (自内)打开树林,待我出去观看。

戴胜上。

欧厄尔庇得斯 宙斯呀!这又是什么飞禽走兽?看它那翅膀,看它头上那三簇毛!

戴胜 什么人找我?

欧厄尔庇得斯 那十二位天神怎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戴胜 哦,你看我身戴毛羽竟然取笑于我。远客有所不知,我原来也是人。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不是笑你。

戴胜 那笑的又是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你的尖嘴我们看了好笑。

戴胜 这就是索福克勒斯在他的戏里把我特柔斯打扮成这个样子。

欧厄尔庇得斯 哦,原来你就是特柔斯呀!请问你是鸟还是孔雀?

戴胜 我是鸟。

欧厄尔庇得斯 那你的毛哪儿去了?

戴胜 脱落了。

欧厄尔庇得斯 是生了什么病?

戴胜 不是。冬天所有的鸟都要脱毛,再长新毛。告诉我,你们是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我们是人。

戴胜 来自什么国家?

欧厄尔庇得斯 是个头等海军国家。

戴胜 哦,你们是雅典的陪审公民。

欧厄尔庇得斯 不是,我们是另外一种,是反对陪审义务的公民。

戴胜 你们那儿也有这一种?

欧厄尔庇得斯 仔细找也可以在乡下找到一些。

戴胜 你们来到这里为了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想请教一下。

戴胜 要问我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你开头也是个人,跟我们一样,也有人跟你要债,你也不想还债,都跟我们一样;后来你变成了鸟,在地面上海洋上飞来飞去,所以人的情况和鸟的情况你都清楚;我们来这儿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哪儿有这么一个国家,我们能痛痛快快地睡个大觉,就像睡在大皮袄里那么舒服。

戴胜 你们要找比雅典更伟大的国家吗?

欧厄尔庇得斯 不要更大的,要更舒服一点的。

戴胜 要找个贵族专政的吗?

欧厄尔庇得斯 就是不要那样的。我听见斯克利阿斯的儿子的名字就恶心。

戴胜 那你们要找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欧厄尔庇得斯 要这样的;在这样的国家里我只有这种麻烦:一大早就有朋友来到门口叫我起来,“老天爷呀!快起来洗了脸就同孩子们到我那儿去吧;我要请你吃喜酒;你可别不来,不然的话,等我没钱的时候就不要来找我。”

戴胜 他妈的,你真是爱找麻烦。(向珀斯特泰洛斯)你又要什么样儿的?

珀斯特泰洛斯 我也喜欢这样的。

戴胜 什么样的?

珀斯特泰洛斯 在那儿有些朋友,一些漂亮相公的老子碰见我,就好像我委屈了他们似的,会这么埋怨我:“好呀,小滑头,我听说你碰见我儿子运动过后从澡堂子回来,你也不亲亲他,也不搂搂他,也不亲密一下,也不摸摸他屁股,亏得你还是他长辈呢。”

戴胜 你这可怜虫呀,真是爱找麻烦,红海旁边倒有这样你喜欢的国家。

欧厄尔庇得斯 哼!我们可不到海边去。在那儿不知道哪一天早上,那艘“萨拉弥尼亚”号就带着传票靠岸了。你说说希腊城市有没有这样的?

戴胜 你们何不住在弥利厄斯的勒普瑞奥斯城?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那儿我去是没去过,可是由于墨兰提奥斯的缘故,我听见这名字就讨厌。

戴胜 可是还有罗克里斯的奥彭提奥斯人呀,他们那儿应该可以住了。

欧厄尔庇得斯 要我做奥彭提奥斯!给我一千万我也不干。可是这儿鸟的生活过得怎么样?这你是很清楚的了。

戴胜 过得还不坏,第一在这儿生活用不着钱口袋。

欧厄尔庇得斯 那倒少了一种祸害。

戴胜 我们光在花园里吃白芝麻米,吃石榴米、水堇米跟罂粟米。

欧厄尔庇得斯 喝,你们过得真跟做新郎一样呀。

珀斯特泰洛斯 哈!我想出一个专为鸟类的伟大计划,只要你们相信我,你们完全可以实现。

戴胜 怎么相信你?

珀斯特泰洛斯 怎么相信?首先不要再张着大嘴满处飞,那是不大体面的;举个例说:在我们那儿,要是你问那些游手好闲的人,“那个家伙是谁?”特勒阿斯就会这么说:“他是个鸟儿,轻飘飘的,飞过来飞过去,糊里糊涂的,哪儿也停不下来。”

戴胜 骂得有理。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们应该建立一个国家。

戴胜 我们鸟类能够建立什么国家呀?

珀斯特泰洛斯 真不能?你说的话真糊涂。你望下看!

戴胜 我看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望上看!

戴胜 我看了。

珀斯特泰洛斯 把脖子转过去!

戴胜 他妈的,我要是把脖子扭了,才划不来呢。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见了什么?

戴胜 我看见了长空云雾。

珀斯特泰洛斯 这儿不是鸟类的中枢吗?

戴胜 中枢?这是什么意思?

珀斯特泰洛斯 就是说,区域;在这儿天体运行,一切随之转动,称为中枢。你们占据这里,做起城堡,建立国家,你们就可以像蝗虫那样统治人类,而且就像墨洛斯人的饥荒1那样毁灭天神。

戴胜 怎么做法?

珀斯特泰洛斯 大气是在天与地之间。就像我们雅典人要到得尔福去必须通过波奥提亚人,人类要是给天神杀献牺牲,神不给你们进贡,你们就不许祭肉的香气通过混沌大气和你们国家。

戴胜 真妙!真妙!这真是天罗地网,奇方妙计,我从来没听过更妙的办法。有你帮忙,只要别的鸟同意,我很愿意建立这么一个国家。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谁去把这计划告诉它们呢?

戴胜 你自己去说。它们从前没有文化;我跟它们住了些时候,已经教会它们说人话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怎么召集它们?

戴胜 再容易不过。只要我到树林子里把我的夜莺叫起来,我们一块儿叫,它们听到了就立刻会跑来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只好鸟,别耽误时候了,请你越快越好,到树林子里去把夜莺叫起来吧。


题图为 1941 年杨宪益(右)与妻子戴乃迭(左)新婚留影,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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