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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历史学家阿布拉菲亚:文明交流塑造了人类历史,但它并不是万能的 | 访谈录

“反而是出于实际利益的包容是重要的。一旦上升到宗教或者其他层面,人们就会变得非常苛刻。”

厚达 1000 多页的《伟大的海》(The Great Sea)出版于 2011 年,是历史学界第一部关于地中海的通史作品,覆盖从公元前 22000 年到公元后 2014 年,所有可以发掘到的人类与地中海互动的历史。

通史类作品通常体量恢弘、线索庞杂,而地中海历史尤为如此,因为它涉及到三块大陆,多种宗教,以及数十个文明。不过,作者大卫·阿布拉菲亚(David Abulafia)研究地中海历史的兴趣来自于一个相对简单的疑问:地中海在历史上是不同人类文明频繁交流的地域,而交流本身如何塑造了人类历史以及当今世界的格局。

“本书的主题是探求地中海在不同程度上被整合为单一的商贸、文化甚至(在罗马人统治时期)政治区域的过程,以及诸整合时期是如何在剧烈的瓦解——或因战争或因瘟疫——中结束的。”阿布拉菲亚在序言中写道,“本书所关注的是这样一些人:……在一些情况下,他们直接参与不同文化间的交易,参与宗教或其他思想运动;值得注意的是,为了控制海上路线,他们也许还会进行海上战争。”

简体中文版《伟大的海》由社科文献出版社甲骨文丛书于 2018 年 7 月出版

现年 70 岁的阿布拉菲亚是英国剑桥大学地中海历史荣誉教授。1977 年他出版了第一本著作《两个意大利》(Two Italies)。该书研究了 12 世纪北部意大利和南部意大利之间的关系,并认为前者剥削了后者的农业资源,因此获得了后来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快速发展。

此后,他又陆续出版了《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人类的发现》(Discovery of Mankind)、《地中海上的商贸与征服》(Commerce and Conquest in the Mediterranean)等书。2013 年,阿布拉菲亚获得英国国家学术院奖章(the British Academy Medal),这是英国人文、社科领域最重要的奖项之一。

回溯自己的学术生涯,阿布拉菲亚如今认为从《两个意大利》开始,自己就已经关注到文明之间的交流会如何影响历史的走向。而地中海作为文明交流最为频繁的海域,自然就成为了他研究的重点。此外,相比起其他的文明交流的形式,往来于地中海之上的人大多只是普通的商人、奴隶、朝圣者。阿布拉菲亚相信,这些人是过去历史研究中忽视的部分。

如今交流一词被赋予了浪漫的色彩,甚至是神圣的功能。许多自诩进步的人士都相信,只要人们保持长期的交流,就能够消弭分歧与争执,从而实现一个更为平等的社会。交流因此被视为解决一切社会问题的万能灵药。

然而,作为人类文明交流的研究者,阿布拉菲亚却十分警惕这样一种现象。他指出,以地中海的历史为鉴,“当下存在一种将地中海作为交融中心的浪漫化倾向,这无可厚非,但近代早期跨地中海交流的黑暗史实也应当被铭记于心。”

从好的方面来看,往来于地中海的商贸交流,确实促成了一定程度的融合。一个典型的地中海港口城市可以容纳多个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族群,这的确来之不易。但另一方面,贸易也通常与四窜的海盗劫掠相结合,从而带来了大量俘虏与奴隶的问题。

阿布拉菲亚的研究指出,交流并不总是和平,同时也充满暴力与摩擦,甚至最终结果是好是坏也难以预测。因此,他对于人类文明之间的交流整体上呈现出了一种谨慎的态度。

大卫·阿布拉菲亚。图 / 剑桥大学历史学系网站

这种态度使他站到了大部分学者和知识分子的反面。2015 年,阿布拉菲亚参与发起了一个名为“历史学家为英国”(Historians for Britain)的组织。在当时,时任英国首相大卫·卡梅伦刚刚赢得大选。为兑现自己在大选中的承诺,卡梅伦宣布将于 2016 年举行公投,以确认英国是否要留在欧盟之中。

针对英国和欧盟之间的关系,阿布拉菲亚在一封由参与该组织的学者联名签署的信中提出,英国不应该留在欧盟当中,除非欧盟进行全面的改革。

阿布拉菲亚的立场此后迅速被解读为支持脱欧。不过,他的论点更像是一个自由保守主义者所持有的观点。他相信,英国与欧盟其他国家拥有不同的法律体系,不同的政治组织形式。英国不应该排斥与欧洲大陆的链接,但在存在如此多的差异的情况下,任何与欧盟的交流都应该小心谨慎,用更长的时间来商讨双方之间的关系,而非不假思索地全盘接受来自于欧盟的观点。

“我主要研究欧洲历史,时不时就会前往欧洲。“阿布拉菲亚说,”但是我确实感受到,即使身处法国,我也是来自于另一个国家的人……这意味着,我们要彻底融入欧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它可以轻易就对我们的法律系统的未来发展产生破坏。“

如同对于地中海历史的研究影响了他对于人类文明交流的看法一样,阿布拉菲亚也同样相信,地中海的历史将对人类理解当下的处境提供一定的参照作用。

在《伟大的海》末尾他写道,“跨越全球的便捷联系——通过航空的有形联系及通过网络的虚拟联系——意味着,远距离的政治上也和文化联系得以维持。就这点而言,世界正在变成一个大的地中海。在这个大地中海内,世界都围绕着伟大的海而转。”

在人类交流越发频繁,冲突也越发剧烈的当下,阿布拉菲亚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人们,尽管人类文明交流的主要渠道已不再发生在地中海的洋面上,但地中海的故事仍未结束。

《两个意大利》是大卫·阿布拉菲亚最早的一部作品。图 / 亚马逊

Q:《好奇心日报》

A:大卫·阿布拉菲亚(David Abulafia)

Q:从学术经历来看,你的大部分研究都集中在地中海历史,你对于地中海的兴趣是怎么来的?

A:其实我的下一本书就关于地中海以外的其他海域了。事实上,我也有一本书《人类的发现》是关于大西洋,当哥伦布前往美洲,他们对于人类的理解会产生怎样的变化。但确实,我对地中海有一个特别的兴趣,因为地中海与欧洲、非洲、亚洲等大陆接壤,不同的文化汇聚在一起。这对我来说是特别有趣的,并且这种汇聚可以追溯到几千年以前。

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就特别对地中海考古学感兴趣,尤其是古希腊人在地中海捕鱼留下来的考古遗迹。我的教育背景也发挥了不少作用,在那个时候学校里需要学习很多的拉丁文,也包括一部分的希腊文。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欧洲北部的人来说,地中海的阳光也有特别的吸引力,就像 19 世纪音乐家瓦格纳在意大利创作出了《帕西法尔》一样。

Q:刚刚你只是泛泛地谈及了一些兴趣的来源,有没有什么和你个人人生经历特别紧密的事件让你开始研究地中海?

A:确实。我的祖先来自于西班牙。在 1492 年他们被放逐,并前往现在以色列的所在地,后来才移居到英国。这些跨越地中海的联系确实构成了我身份的一部分。如果你来自一个多元文化的背景,既有一部分犹太背景,又有一部分传统的英国文化,同时还有许多来自其他地区的文化,那么地中海作为一个不同文化交汇的地方,就会成为一个很自然的兴趣。

Q:我很好奇,这种来自于祖先的身份是如何作用于你的?因为听你描述,这已经是发生在 500 年以前的事情了。

A:我觉得这种对于祖先的关注可能是一件特别英国的事情。你当然可以在美国找到这样的例子,比如说一个家族标榜自己是波兰后裔或者是意大利后裔。我想说的是,这里存在一种意识,也就是说你可以是一个国家的公民,但同时具有许多不同的文化背景。我相信在现代社会当中,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事情。

很多欧洲国家多少都会有对于少数民族的歧视。一方面,我们要鼓励人们认同自身的文化背景,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不同文化的人能够融汇于主流社会当中。有很多方式或许能够取得这样一种平衡。法国人选择的方式显然和英国人也不一样。并且,是的,这种方式并不总是能够成功。我们在英国有这样的问题。像是犹太人、印度人都融合得比较好,但对于穆斯林来说可能就没有那么有效了。如果我们展现出对于传统的尊重,那么我们也许就能获得一些良好的效果。

事实上,除了在尊重传统的价值之外,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如何让这些人不要失去他们与传统之间的联系,无论这种传统是文化的还是宗教的。这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中与人类不可分割的部分。

Q:你在这本书中将地中海的历史划分为五个阶段,能谈谈这背后的依据吗?

A:这些划分的背后其实是根据文明的衰退来进行划分的。我猜想你可能会认为这会和马克思关于阶级斗争的理论有一定的联系,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如果回到青铜时代,也就是大约公元前 1100 年左右。当时地中海只是部分作为一个贸易区域链接起来。就政治联系而言,很多地区尚未被统一到地中海当中。在这个条件下观察那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就会发现它最重要的两个文化分别是现今巴勒斯坦地区的早期文明,以及比这更早一些的特洛伊文化的衰落。

在这之后,就能观察到另外一个阶段,特洛伊文化衰落之后的复兴,也就是如今人们所说的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他们代表的就是古典的世界。而这些古典的世界随后也出现了衰退。关于这一次衰退,学界自然也有很多的争论,但就我的研究而言,它标志着地中海第二阶段的结束。

第三阶段结束的标志似乎很容易就定位为哥伦布和达伽马发现新大陆,因为这意味着通往美洲的道路被打开,而地中海的影响力开始受到挑战。这种挑战比航海大发现这样的单一时间点要出现更早一些,与黑死病在 14 世纪欧洲的流行有关。它带来了整个地中海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结构上的变化,从而促使了欧洲的转型,并为后来地中海世界的工业发展提供了基础。

我将第四和第五阶段的分界定位成苏伊士运河的开凿。苏伊士运河贯通以后,地中海就正式成为了全球航路的一个中转点,船只可以通过苏伊士运河前往印度和中国。它将地中海与全球各大海域正式连接在了一起。

苏伊士运河在 1869 年正式贯通,将地中海与红海连接起来。图 / 维基百科

Q:《伟大的海》这本书里有写道:“这是一部地中海海洋的历史,而非其周围陆地的历史。”可不可以展开讲讲这个观点?这会使得你的研究对象、研究方法发生怎样的变化?

A:过去有许多人宣称他们是地中海历史学家。每天我都能收到一些电子邮件,邀请我参加关于地中海历史的研讨会和论坛。但事实上,很多人在讨论地中海历史时,会给出类似于希腊的政治这样的主题,但那并不是地中海历史。

在我看来,地中海历史是一种观察地中海这一个空间的方式,并通过人类在地中海之上的活动去理解地中海。就像刚刚所说的那样,三块大陆在这里交汇在一起,许多国家散落在海洋边上,而海洋当中又有许多的岛屿,它们会带来非常密集的交流。

如果你用这样的方式去思考,你就会发现历史学家太习惯于研究国家、民族的历史。然后就会思考,是不是能够以人类在海面上的活动为主题来写作历史。这本书叫做《伟大的海》,它关于人类生活于海洋之上的历史,它就与人类在陆地上的生活并不一样。当然,为了书写海洋的历史,你必须要记录他们出发的地方,所以港口城市也就成为了书的主题。

港口城市其实与身份的问题息息相关,因为在这些地方能够看到不同民族和宗教的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在书中有一个章节就是关于这些城市,例如亚历山大港等等。事实上,在 20 世纪以前这样一种现象很少被人们注意到。所以很自然这里就有一个观点,即人们需要学会尊重其他人,并且从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文化的混合中找到能够让自己获益的方式。

Q: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地中海的历史就是人类交流的历史?

A:没错。如果要举个例子的话,就是西西里岛,这是地中海上最大的岛屿。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许多不同的文化都出现在这里。在中世纪,你可以在这里看到阿拉伯人、希腊人、犹太人、天主教徒、还有亚美尼亚人。在这里,人们发明了鸡尾酒。西西里岛也成为了物流的中心。同时科学、哲学研究也在这里交流。

Q:当你把研究的范围局限在地中海的时候,这些交流的成果是只能够停留在地中海域吗?还是它能够更加深入到内陆当中?

A: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事实上,地中海能够影响的范围一直在变动当中。在传统上,直布罗陀海峡、达达尼尔海峡、还有苏伊士运河被认为是地中海的界限。但是,也有人会讲黑海沿岸纳入到地中海的范围之内。我不久前就接到了克里米亚一所大学的邮件。因为英国并没有承认克里米亚的地位,所以我没有回复邮件。但是这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到底什么是地中海?对于它们来说,他们就会觉得如果将黑海纳入其中,那么就会构成一个大地中海区域。也有学者会认为,葡萄牙附近的海域,摩洛哥附近的海域,甚至是红海都可以被纳入其中。对我来说,我做研究时的标准就是观察哪里的文明交流最为活跃。

Q:为什么你将文明交流作为观察研究地中海的标准,而不是选用其他的维度?

A: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当然可以从政治的角度去观察,例如一个中世纪的国王是如何在一年又一年的执政过程中征服周边的国家。但是当不同文化与其他文化交流的时候,他们如何在文化上、在贸易中互相影响会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

事实上,这样的主题对于中国历史来说也并不陌生。当欧洲正处在中世纪的时候,印度的佛教也逐渐传入中国,并且对中国的政治以及宗教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能忘记的也还有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关系。所以理解这些文化上的交流能够帮助解释我们如今所身处的世界,他们的根源其实都根植于历史之中。

Q:是否可以展开讲讲,地中海历史中的哪一部分,对当代的世界格局产生了最直接的影响?比如说,文艺复兴是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影响?

A:我恰好可以纠正关于文艺复兴的一种误解。人们通常认为文艺复兴就是发生在 15 世纪和 16 世纪的佛罗伦萨,可能也包括威尼斯。这个观点在美国大学中尤其常见。不过现在历史学家正在以一个更开放的观点来看待文艺复兴。他们开始了解只关注意大利,对于理解文艺复兴来说是非常片面的。事实上,在北欧的一些变化,尤其是在如今比利时和荷兰所在的位置,也对于文艺复兴的进程发挥着重要的影响。

如果要选择地中海对于当今世界格局影响最深的例子,我会选择去殖民进程的影响,也就是在 1950 年代发生在阿尔及利亚、埃及、利比亚等地中海沿岸国家的历史。我这么说并不是要捍卫殖民主义。但随着 1950 年代,苏联通过南斯拉夫开始介入地中海政治以后,带来了一种新的理解宗主国和殖民地之间关系的方式,并且这种方式带来了一种具有破坏性的、甚至是具有侵略性的因素。这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

这种破坏性在于,像阿尔及利亚、利比亚这样的新生独立国家并不愿意与他们的宗主国发展出一种紧密的关系。他们过于急切地想要脱离宗主国并独立,反而造成了非常碎片化的结果。这是一个在 20 世纪历史进程中的巨大问题。

以埃及为例,纳赛尔在 1954 年成为了当时的埃及总统。欧洲和美国对于形式判断完全错误,他们本来有机会可以帮助纳赛尔去建立一个完善的经济体制,但是他们把机会完全让给了苏联。这种做法加剧了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之间的冲突,而埃及自身也没有建立起一个成熟的政治体制并且导致了许多的社会问题。而在这之前,本来有可能去达成阿拉伯和以色列之间的和解。但是苏联对于利用这种仇恨更感兴趣。这种发生在地中海上的仇恨随后变得越来越严重。与此同时,苏联向埃及提供的经济方案也并不能令人满意。他们的方案对于一个还不是很富裕的国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发展的好方法。

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 19 世纪,埃及当时的统治者有一些完全不同的想法,他们在严肃地考虑是不是要成为欧洲的一部分,至少是在经济层面上。如今看来,这些计划全部都没有实现。

在阿布拉菲亚看来,埃及原本可以拥有不同的选择。图 / 维基百科

Q:我的看法是,在二战结束以后,以往的殖民地对于独立的愿望可能非常激进,以至于他们会采用非常暴力的手段。事实上,这些国家可能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A:你说的没错。从今天的研究来看,许多独立运动都自视为一种左翼运动,并且他们很多都带有很深的民族主义色彩。这种独立运动最终都摧毁了曾经在埃及亚历山大和开罗能够见到的,存在于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之间的和平共处的状态。如果你现在前往亚历山大,那里很少会有希腊人开的咖啡馆,也不会有犹太人,更不会有罗马天主教徒。现在当地的警方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因为对于这些少数民族有很深的偏见。整个城市的人口结果被彻底改造了,成为了一座完全的阿拉伯城市。我不是说这百分百是一件坏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曾经存在过的值得珍惜的东西被摧毁了。

Q:面对这样被摧毁的情况,还有可能恢复吗?

A:这很有趣。几年前,我在巴塞罗那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的主题是关于移民问题。与我同场的一位讲者就是巴塞罗那所在的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的领导人,它正在为加泰罗尼亚的独立而努力。

他的观点很有趣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是强调传统意义上寻求独立的人所寻求的东西,包括历史、后裔、加泰罗尼亚文化和语言等等。他的梦想是,如今有许多的移民慢慢地来到巴塞罗那。他想要让这些移民逐渐认同加泰罗尼亚的文化,并在这个基础之上形成一个新的多元文化城市。

不幸的是,我个人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有光明前景的想法。它可能成功,但是在许多周围的城市中,例如马赛等等,多元文化主义近年来的表现并不是特别好,并且存在很严重的社会冲突。当然,这也与一些传统的偏见有关,这种偏见认为移民会改变社会、经济资源的分配方式。

Q:听上去你对多元文化主义的未来有些悲观?但很有趣的事情是,你在书里,包括刚刚的谈话中也提到,在地中海历史上的很多时期,都存在大量的不同民族、不同宗教共存于一个城市当中的例子。它看上去像是一个悖论。

A:我确实对于地中海的未来有些悲观。要创造一个覆盖整个地中海的共同的努力其实都是无稽之谈,它并不会成功。

关于你提到的共存的问题,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实际利益的考量。回到中世纪西班牙的话,你确实能够看到犹太人、基督教徒、穆斯林比邻而居,并且在不同时期分别是穆斯林和基督教徒掌握政治权力。但对于掌握政治权力的人来说,他们总有一种出于实际利益的考虑,那就是稳定是重要的。

你可能不喜欢你的邻居。你也知道要撕裂他们是非常容易的。如果你在不同族群之间创造紧张情绪,那么很可能就会出现一种对立的情况。就像南斯拉夫,他们很可能都说同一种语言,但只要将宗教分歧摆上台面,他们很快就能反目成仇。

事实上,反而是这种出于实际利益的包容是重要的。一旦上升到宗教或者其他层面,人们就会变得非常苛刻。

Q:这种包容只能停留在这种非常实用的层面上吗?有没有可能在更高的层面上包容不同的宗教、文化习惯?

A: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了。在英国,已经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也就是任何的言论都可能遭遇到抵制,任何涉及到种族、性别的言论都可能会被抵制。然而,许多人在发言的时候他们并不想冒犯,或者说他们并不理解他们可能会造成冒犯。然而,正是这种什么言论都可能会被抵制的情况造成了这样一种结果,也就是整个言论的空间、讨论的空间消失了。

这会造成一个严重的问题。比如现在在英国,表面上我们的政府和政党反对一切形式的种族歧视,但与此同时又有证据表明,反犹主义正在病毒般快速扩散着。事实上,要允许别人问问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并且这些问题本身是有可能会引起争议的。如果你不允许争论,那么在社会表面的稳定之间,人们就有可能会积累起不满、愤怒、以及不包容的状态。

Q:这个问题可能在当今世界变得越来越严重。因为在书的末尾,你提到因为航空和互联网的发展,整个世界都变成一个大的地中海,也就意味着人们之间的交流会变得更多更频繁。如果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变得越来越不包容,那么可能就会产生更多的冲突。

A:确实如你所说,航空和互联网在某种方面是好的,但也带来了可怕的问题。就像现在,英国面临极端伊斯兰主义的传播,包括互联网上的暗网等等的问题。随着进入了互联网的时代,所有的交流都进行得非常快速,交流的规模是 30 年前的我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的,确实会出现很多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我是非常悲观的,政府应该是完全无力处理的。像是 Google、Facebook 这样的互联网巨头可能需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当然,这里存在一个互联网巨头的合法性从哪里来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我不能说他们会代替政府。事实上,这里需要一种新的治理结构。我们很可能需要一种新的框架来讨论当代社会遇到的问题,不管是互联网带来的文明冲突,还是气候变化、环境恶化、移民等问题。我不知道联合国能不能发挥这样的功能,倾向于不使用世界政府这样的说法,但确实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模式,以便能够讨论这些问题,而不是每个政府都有自己相应的政策。

Q:刚刚我们似乎谈论了很多由交流带来的黑暗面,那么交流本身有什么好处吗?

A:当然,当然。欧洲的文化显然在很大程度上都受不同的文化的影响,就比如罗马帝国的文化向欧洲北部拓展。现在英语中的很多词汇,也都有它在地中海可循的词源。这一定是有部分好处的,虽然肯定也无法避免其黑暗面。

罗马帝国在公元 117 年的疆域,如今它被认为是西方文明的主要源头之一。图 / 维基百科

Q:说到罗马帝国,正好也是我的下一个问题。罗马帝国曾经横跨欧亚非三块大陆,他们把同样的理念、制度、法律体系带到了各个不同的地区。但是随着罗马帝国的衰亡,他们似乎又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这是不是意味着,交流所带来的影响可能不会延续太久?

A:这其中很复杂。一个层面上,它与后来的政治发展有关,包括日耳曼人和其他民族的涌入。如今的欧洲文明,只说它是罗马帝国的延续显然是不妥当的。它有继承罗马帝国的部分,当然也有来自于其他民族的影响。与此同时,罗马帝国的内部运作也有其作用。尽管古罗马人都意识到一个法律体系能够发挥的作用,但同时他们也并非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尤其是他们在征服过程中也十分野蛮和血腥。

Q:这个问题可能也和你对于地中海历史阶段的划分相关,不同的文明在历史中起起落落。就像罗马帝国,它是人类文明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高峰,之后很快欧洲陷入中世纪。那么现在你会认为人类文明是在一个低谷期的看法吗?

A:我能理解你的这个问题。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当今世界的局势牵扯到一个关于人们如何捍卫民主的问题。欧洲现在被民粹主义的兴起而困扰。你也可以说特朗普是美国的民粹主义者。包括波兰、匈牙利也都有这样的问题。

在根源上,我认为这是每个国家在处理当下的政治问题时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以英国脱欧为例,这当中核心其实是如何恢复自主权的问题,英国国会作出的决定有时候会在欧盟的况下变得不那么重要。当然,要怎么恢复自主权也是一个相当有争议的问题。重要的问题仍然是,如果人们在选举中,在公投中表现出了某种倾向和决议,如何保护这样一种倾向和决议能够得到落实才是最重要的。

Q: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不赞成脱欧,你的立场与他们并不一致。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立场?

A:确实,当然也有一些历史学家同意我的意见。我们想要表达的其实是,英国的政治文化和政治传统都与我们在欧洲的邻居不同。一个例子是,我们的法律体系完全不同。同时,我们也没有一个成文的宪法。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有与欧盟讨论过这些话题。另一个问题则是,有时候欧盟作出的决定会大幅削弱英国议会作出的决定的效力,这些都是非常重要但被忽视的议题,他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经济议题之上。

我倾向于英国和欧洲维持一种较为松散的链接。我并不支持英国与欧洲彻底割裂。问题在于英国政府的自主权在过去两年过于不足。我支持英国加入一个共同的市场,一个自由贸易的区域。这确实会使得英国在某种程度上被限制其主权。

如今欧盟的发展其实存在一个欧洲联邦的概念,他们希望欧盟不断扩张,最终成为一个能够与美国、中国、俄罗斯相匹敌的概念。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不应该是欧洲国家联合在一起的方式。欧洲是许多不同文化,以及拥有不同政治关切的人们的混合体。就像希腊人在外交上最关心土耳其,而这显然不是爱尔兰人和芬兰人关心的事情。因此,将整个欧洲统合进入一个单一的议程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我们已经看到了在欧元身上发生的事情。这已经造成了许多破坏。在西班牙、葡萄牙等地,因为欧元的存在,他们的经济出现了不少问题。

英国与欧洲的关系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厘清,而此前欧盟的扩张和整合进程过于快速和剧烈。


题图 / Tro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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