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日报

好奇驱动你的世界

打开

哲学家巴塔耶分析了多种形式的色情,希望揭开色情的秘密

“色情,可以说是对生的赞许,至死为止。”

作者简介:

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法国哲学家、评论家、小说家,博学多识,思想庞杂,其作品涉及哲学、伦理学、神学、文学、经济学等诸多领域。巴塔耶的思想上承尼采、克尔凯郭尔、萨德的批判倾向,下启 20 世纪后期法国诸家思潮,对福柯、德里达、波德里亚等人的影响尤深,颇具反叛精神,被誉为“后现代的思想策源地之一”。

译者简介:

张璐,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法国当代文学,主要研究诺奖得主勒克莱齐奥作品。已翻译出版《变革》、《逐云而居》、《夜莺之歌》、《树国之旅》、《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的一生》、《天命号马夫》、《当前时代的色情》、《文学在思考什么》(合译)等多部法国重要文学与社科类著作。

书籍摘录:

引论(节选)

在我们生命的基础上,有从连贯到不连贯或从不连贯到连贯的过渡。我们是不连贯的存在,是在难以理解的偶发事件中孤立地走向死亡的个体,但是,我们对失去的连贯性颇为伤怀。我们难以承受自身是偶然的、终将死去的个体。我们焦虑地渴望能长存于世,同时,我们又总纠结于将我们与存在相连的最初的连贯性。我所讲的伤怀跟是否知晓我之前所举的基本事实无关。哪怕不了解最简单的生命体的分裂与结合的人,若是无法在茫茫人海中像消失在无数浪涛中的一个波浪那样生存,他也会感到苦恼。但是,这种伤怀在所有人身上均可引发三种形式的色情。

我会循序渐进地谈到这三种形式,即肉体色情(érotisme des corps)、情感色情(érotisme des coeurs)以及神圣色情(érotisme sacré)。我谈这三种形式是为了很好地证明,在三种形式中,关键始终在于一点,即用深层的连贯性的感觉替代存在的孤立,替代存在的不连贯性。

肉体色情和情感色情很好理解,但是神圣色情的想法并不常见。这种叫法颇为含糊,因为一切色情都有神圣的特点,不过,我们也有不需进入严格的神圣领域的肉体和情感上的色情。通过系统地超越现世去追求存在的连贯性,指的主要是宗教活动;神圣色情在西方的常见形式与寻找上帝,或者确切地说与对上帝的爱是一回事,而东方尽管在做类似的追寻,但并不寻求唯一的神的再现。佛教尤其秉持这一观念。无论如何,现在我要强调我的意图意义何在。我试图引入一个起初看似较为怪异、没有意义的哲学概念,即与存在的不连贯性对立的连贯性的概念。最后我才能强调,没有这个概念,我们就无法把握色情的普遍意义及其诸多形式的统一。

我绕个圈子讲低等生命体在生殖行为中的不连贯性和连贯性,是为了让色情这一庞大主题从始终深陷的黑暗脱身出来。色情有个秘密,我现在就想泄露。但是,不首先进入最深处,进入存在的核心,真的能揭开秘密吗?

我刚才应该承认,对低等生命体生殖的考量其实毫无意义、无关紧要。任何低等生命体都缺乏基本的暴力情感,鼓动色情行为的情感。从根本上看,色情领域是暴力的领域,侵犯的领域。但是,我们可以对低等生命体从不连贯性到连贯性的过渡过程进行反思。如果我们要考量这些状态对我们来说所具有的意义,我们就能明白,从存在中抽离不连贯性总是最暴力的。对我们来说最暴力的就是死亡,确切地说,我们固执地想要看到我们自身的不连贯存在能继续存活,而死亡将我们与这一状态分离。一想到不连贯的个体将突然消亡,我们便惊慌失措。我们不能过分简单地将生殖行为中的低等生命体的行为与我们内心的波动混为一谈,但无论这些生命体有多低等,我们依旧无法想象它们繁殖生命时毫无暴力:在从不连贯性到连贯性的过渡过程中受到牵连的,是基本存在的整体。因此,能让一切迈入过渡过程的唯有暴力,唯有暴力和与之相关联的无端的混乱!如果不侵犯被构成的——在不连贯性中自我构成的——存在,我们就无法想象从一个状态过渡到另一个本质不同的状态。在微生物生殖的混乱过渡过程中,我们不仅发现了在肉体色情中令我们窒息的暴力根本,也发现了这种暴力的内在意义。肉体色情或者说对伴侣的存在的侵犯意味着什么?接近死亡的侵犯?近乎杀人的侵犯?

《绞刑》。安德烈·马松为萨德的《朱斯蒂娜》所绘插图,1928年。未出版。来自:《色情》

所有色情的实际行动,都以触及存在最私密的部分为目的,达到失魂落魄的地步。从正常状态过渡到色情状态,意味着在我们内部,在不连贯的维度上被构成的存在相对消融(dissolution)。与消融这个词对应的通俗说法是放荡的生活(vie dissolue),与色情行为相关。在存在的消融运动中,男性伴侣原则上扮演主动角色,女性则扮演被动角色。本质上来看,被消融的是被动的部分,即女性,女性是被构成的存在。但对男性伴侣来说,被动部分的消融只有一种意义:为两个存在的结合做准备,一同达到同样的消融程度。整个色情行为的原则在于摧毁封闭的存在之结构,也就是摧毁处于正常状态的双方伴侣各自的存在结构。

决定性行动是脱光衣物。赤裸与封闭状态对立,也就是与不连贯的存在状态对立。这是一种交流的状态,揭示出存在超越自我封闭、对可能达到的连贯性的追求。我们感觉这类私密行为是淫秽的,而肉体通过这些行为打开了通向连贯性的大门。淫秽意味着一种混乱,即拥有自我(possession de soi)、持续坚决地拥有个体性(possession de lindividualité)的肉体状态被打乱。相反,在性器官的运动中出现了自我丧失(dépossession),如同海波相互侵入,并消失在彼此中一般,男女性器官在融合状态下的再生中逐渐消逝。这种自我丧失十分彻底,以至于在作为其标志的赤裸状态下,大多数人会遮遮掩掩,若在赤裸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以自我丧失告终的色情行为,人就更会隐藏起来。将脱光衣物视为具有充分意义的文明中,这一行为即便不与死亡行为相似,至少也等同于无危险性的杀死。在古代,明显运用了作为色情根本的革除(destitution)(或毁灭)来证实性爱行为和献祭行为的相似性。我之后会谈神圣色情,涉及存在与自身现实之彼世相结合,届时我会重谈献祭的意义。但从现在起,我要强调一个事实:色情中的女性伴侣表现为祭品,男性表现为祭司,在实现色情的过程中,两者自身均消失在最初毁灭行动所建立的连贯性中。

由于性爱行为的破坏力几乎无危险性,所以将性爱行为和献祭行为做对比的价值也随之降低。我们勉强能说,如果构成毁灭的侵犯,甚至是暴力的要素不存在,那么色情行为就更难达到性满足。然而,真实的毁灭,也就是杀人,并不能比我刚才所谈的含糊的等同物带来更为完美的色情形式。萨德侯爵在他的小说中认定,人在杀人行为中达到色情冲动的顶点,此一行为只具有这层含义:哪怕我刚才描写的准备行为导致的是极端后果,我们也并非必须远离色情。从人的正常生活态度向欲望过渡的过程中,有一种对死亡的根本痴迷。在色情中起作用的总是被构成的形式的消融。我再重复一遍:有规则的社会生活形式的消融,正是这些形式建立了我们这些被限定个体的不连贯范畴。尽管萨德如是说,但是在色情中,不连贯的生命反而不像在生殖过程中那样被迫消亡:不连贯的生命只是成为众矢之的,被搅乱、骚扰到极致。其中有对连贯性的追求,只不过原则上来看,只有在不连贯存在之死最终建立起的连贯性不占上风时,才有对连贯性的追求。这意味着,要在立足于不连贯性之上的世界内部,引入这个世界所能容许的连贯性的整体。萨德对常规的背离超越了这种可能性。这种背离常规诱惑着一小部分人,往往也有人走到了最极端的地步。但对于所有正常人来说,不可挽回的行为不过是给出了根本运动的极端方向。有一种可怕的过剩(excès)运动控制着我们:过剩明确了运动的意义。但是这对我们来说不过是骇人的信号,不断提醒我们,死亡,令我们焦虑不断的、与个体不连贯性之间的断裂,以比生更加卓绝的真实呈现在我们面前。

献祭一只公鸡。伏都教信仰。(皮埃尔·维尔杰 摄)来自:《色情》

无论如何,肉体色情有种沉重、阴森的东西。肉体色情保留个体不连贯性,总有点厚颜无耻的自私意味。情感色情则更加自由。虽然表面上情感色情与肉体色情的物质性相分离,但情感色情往往以恋人相互间的情感为稳定的基石来进行。情感色情也可以与肉体色情完全分离,但这是人类庞大的多元性中的特殊例子。根本上,恋人间的激情在精神感应的范围内促使两人肉体的结合更为长久。恋人的激情使得肉体结合延长,或者说激情就是肉体结合的序曲。但是对于体验过激情的人来说,激情可以具有比肉体欲望更为暴力的意义。我们永远不该忘记,尽管激情预示着莫大的幸福,但是激情首先带来的是混乱和失常。哪怕是幸福的激情也会引发强烈的无序,在能够享受幸福之前,幸福太强烈反而会与其反面,也就是痛苦相近。其本质是将两个存在间持续的不连贯性替换成神奇的连贯性。不过,这种连贯性往往在焦虑中更易感受,也就是说在连贯性难以达到的条件下,在无力与颤抖中追寻连贯性时反而更易感受。平静的幸福中占据上风的是安全感,而平静的幸福不过是之前长期痛苦的缓和。因为对于恋人来说,与享受狂热凝视中私密连贯性将两者结合相比,无法长相厮守的概率更大。

唯独痛苦揭示出所爱之人的全部意义,因此痛苦的概率非常之大。占有所爱之人并不意味着死亡,相反,死亡促使其追求所爱之人。如果恋人无法占有所爱之人,甚至会想要杀死对方:通常他会认为,与其失去,不如杀死。在其他情况下,他也渴求自己一死。激起这种狂怒的,是在所爱之人身上发现可能具有的连贯性的感觉。似乎恋人认为,只有自己所爱之人——这取决于难以限定的两两呼应,不仅性器交融,还要心心相印——能够实现世间被我们的各种限制所禁止的东西,实现两个存在的完全结合,实现不连贯的两个存在的连贯性。激情将我们引入痛苦,因为归根结底,激情就是追求不可能的事物,尽管表面上总是追求取决于偶然条件的和谐一致。然而,激情允诺给予根本的痛苦以出路。我们苦于在不连贯的个体中孤立存在。激情不停地向我们重复:如果你占有所爱之人,被孤独掐住的这颗心就会跟所爱之人的心合二为一。这一承诺至少部分是幻觉。但在激情里,恋人双方以各自不同的、极度强烈的方式,在脑中形成了这一两性结合的画面。这种不稳定的两性结合中残存有个体利己主义的部分,超越其脑中的画面和设想,且可以进入现实。但与此相比更重要的是:通常情况下,人可以始终充分意识到这种不可靠又深入内在的两性结合所产生的折磨感——别离的威胁。


题图为乔治·巴塔耶,来自:YouTube

  • 色情
  • 哲学
  • 巴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