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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脱维亚曝光了四千多名前克格勃线人名单,它是一个“时光炸弹”吗?

“如果这些人真的是特工,那前克格勃就是个笑话。这些档案究竟是什么?是真实的历史记录还是奇特的前苏联虚假情报行动?我们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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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脱维亚库卡斯电 – 在前苏联时代,尤里·塔斯科维奇(Yuris Taskovs)向克格勃告密,称自己的邻居在观看德国色情电影,背叛了成百上千的反克里姆林宫活跃分子。塔斯科维奇和其他告密的人都知道,如果拉脱维亚警方的机密档案有朝一日会公开(它们已经在 2018 年 12 月被公开),他们的罪恶活动必将得到揭发。

但这并不意味着塔斯科维奇为此感到特别担心。回忆起他在 1991 年苏联解体前做克格勃线人的时光时,现年 63 岁的塔斯科维奇说:“整整 12 年,我充满极大热情,为他们工作。”

然而,对很多其他人来说,发现自己的姓名、代号、招募日期出现在最近公布的前克格勃档案中,简直是创伤性事件。

罗兰德·特亚尔韦(Rolands Tjarve)说:“我感到十分震惊。我现在头脑一片空白。”拉脱维亚独立后,特亚尔韦曾任国家广播公司董事,他目前是拉脱维亚大学的一名教授。特亚尔韦坚称他从未做过线人,也没有担任过前克格勃档案里称之为“特工”的职务。他说他打算上法院洗清罪名。

位于拉脱维亚里加的克格勃档案存储室。已公布的档案包含 4141 位拉脱维亚人的名字,据称这些人告发了自己的同胞。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拉脱维亚是获得重生的波罗的海三国之一,于 1991 年独立。在过去近 30 年的时间里,这个国家一直在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到底如何处理苏联秘密警察机构、前身为契卡(Cheka)的克格勃留下的一些东西,包括塞满机密文件的所谓的契卡包、厚纸袋以及公文包。

其他前苏联领土,包括立陶宛、爱沙尼亚和格鲁吉亚,在挣脱莫斯科政府的统治后也发现了一些前克格勃文件。而德国在 1990 年再次实现统一后,很快公开了东德秘密警察机构斯塔西(Stasi)留下的档案。

但在拉脱维亚留下的,是一份系统性的索引,列出了 4000 多名据称是特工的真实姓名及其代号,还有名为 Delta 的、涉及前克格勃活动的大规模数字档案。

在这种情况下,拉脱维亚没有选择澄清事实,而是通过拉脱维亚议会投票,决定是否在网上公开机密档案包的内容。这种做法让这个波罗的海小国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即人们能否慢慢接受这一事实:并非所有拉脱维亚人都是遭到前苏联压迫的受害人,其实在一些情况下,某些拉脱维亚人也是热切的前克格勃合作者?或者,拉脱维亚已落入了克格勃狡诈的圈套,利用捏造的背叛记录,在独立后的精英阶层中制造混乱?

对很多拉脱维亚人来说,发现自己的姓名、代号、招募日期竟然出现在最近公布的前克格勃档案中,简直是创伤性事件。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对于那些已经出现在特工名单上、但坚称自己未从有意为前克格勃工作的人,他们对上述第二种观点表示广泛支持。他们说,自己被伪造了线人名册的前苏联秘密警察诬陷,要么为了讨好上司,要么为了给将来独立的拉脱维亚埋上一颗很久才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特亚尔韦说:“前克格勃不可能在其视为敌区的地方留下特工的真实名单。”他指出,这些档案肯定是经篡改、作为给现任北约成员国拉脱维亚的“特别礼物”故意留下的,这是当年撤退的前苏联警察“虚假情报行动”的一部分。

通过“机密档案包”(这是一个专用术语,用于指代出现在档案中那些人)曝光的拉脱维亚人包括:有过两次任职的前总理、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前外交部长、天主教和东正教会领袖、独立后拉脱维亚大学的 3 名校长、若干知名制片人以及一些电视明星和作家。一些名字在多年前早已泄露,或者出现在 2018 年年底发布的拉脱维亚纪录片《5 年时光》(Lustrum)中。

但公布完整名单仍然引起了恐慌。

拉脱维亚国家档案馆于去年 12 月开始在网上公布这些档案,将于今年 5 月再曝光一批。国家档案馆馆长玛拉·斯普茹迪亚(Mara Sprudja)举例说,当她看到拉脱维亚摄影师安德烈·斯拉平斯(Andres Slapins)的名字时,感到特别震惊。1991 年,前苏联军队在拉脱维亚首都里加袭击支持独立的积极分子时,斯拉平斯惨遭枪杀

“斯拉平斯是个英雄而不是叛国者。他怎么会是前克格勃特工?这简直没有道理啊。”斯普茹迪亚说。

斯普茹迪亚指出,发布那些“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地点”面临可怕选择的线人名单,“已经制造了更多的困惑,”并没有带来事实。她补充道,那些据称是特工的人为前克格勃做了什么尚不明确,“如今也没有人真的知道如果他们面临当年的情况,自己会怎么做。”。

还有另一些不在名单上的人,他们与那些名单上的人同样奇怪。例如拉脱维亚著名诗人亚尼斯·罗克佩尔尼斯(Janis Rokpelnis)于 2017 年公开坦白自己曾经为前克格勃工作过。

前苏联情报机构在拉脱维亚的总部名为“角楼”(Corner House),位于里加市(Riga)中心,占地面积很大。1991 年 8 月,该机构撤离时,在总部莫名其妙地留下了堆积如山的档案和部分销毁的 Delta 电子数据库。

前克格勃为特工建立了两个索引:一个按字母顺序排列,另一个按部门排列,这些是在两个密封厚纸袋和两个公文包中发现的。1991 年 11 月,这些资料被转移至拉脱维亚议会的安全屋。1993 年,它们又被转移至新建的极权主义后果文件资料中心(Center for the Documentation of the Consequences of Totalitarianism),用于妥善保管与研究。

回忆起他在苏联解体前做克格勃线人的时光时,塔斯科维奇说:“整整 12 年,我充满极大热情,为他们工作。”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拉脱维亚给这些档案上锁,仅允许宣誓保密的少量学者和安全服务官员查看,这些人员会用这些档案为官员和政客做安全检查。

因杜利斯·扎利特(Indulis Zalite)曾在资料中心担任过很长时间的主管,现在是该中心的顾问。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机密档案包”名单的人。他说,他怀疑这些档案是当年撤离的前苏联人精心设计的蓄意破坏行动。

扎利特指出:“1991 年一切都很混乱。前苏联人无法实行深度密谋。他们太缺乏组织了。”

同时,扎利特提醒道,迄今为止公布的档案呈现的“仅仅是巨大拼图的一部分”,因为这些资料只给出了名字,但没有具体透露这些据称为线人的人员为其组织者做了什么。他补充道,这反映了前克格勃警察眼中看到的“捏造的事实”,这些警察喜欢吹嘘他们已成功渗透到各行各业。

角楼的牢房,角楼是前克格勃位于里加的总部。1991 年 8 月,前苏联情报机构撤离拉脱维亚时,莫名其妙地留下了堆积如山的档案和部分销毁的电子数据库。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扎利特长期反对公开契卡包的内容。在他看来,如果公布了这些信息,让曾经与前克格勃合作的线人老实交代他们做了什么以及做这些事的原因,就困难得多。

“一旦有人作为‘敌人’公开暴露,就不容易讲真话了。”他说。

迄今为止,有为数不多的线人愿意透露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那些事。一个是诗人罗克佩尔尼斯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机密档案包”中。还有一个是 63 岁的塔斯科维奇,他之前做过线人;在档案上,他的特工编号为 18471,代号为“安伯(Amber)”。

塔斯科维奇于 1979 年被招募,2001 年经历健康危机后成为了基督徒。从那时起,塔斯科维奇试图为过去与前克格勃的合作赎罪。他向他的牧师和妻子坦白了他以前从事的线人工作。

一间办公室(左图),以及角楼处决室的弹孔痕迹。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上周(原文发表于 1 月 18 日),塔斯科维奇在拉脱维亚东部小村庄库卡(Kukas)家中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向我们讲述了他的亲身经历:小时候在学校里如何遭受霸凌,看到自己的父亲被前苏联警察如何羞辱。通过主动提出为前克格勃工作,他说:“我就有了这种秘密势力,也得到了保护。”

塔斯科维奇称,现在他已经通过基督教信仰获得了安全感,因此可以直面过去与前克格勃的合作,他认为这是“完全错误的”。但他又指出,通过曝光前克格勃档案,“把所有线人的姓名公布出来,弄得街头巷尾众人皆知,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因为绝大多数人“不愿意谈论背板,而是试图逃避。”

当年,塔斯科维奇的情报官在附近的叶卡布皮尔斯镇(Jekabpils)。他说,他告诉这位情报官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垃圾”,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他的一个邻居之外,因为被举报观看色情电影,邻居最终入狱一年。

塔斯科维奇说,前克格勃已经知道他在成百上千的书面报告中叙述的大部分内容,包括有关 1980 年代支持拉脱维亚独立运动的半保密先锋环保团体的详情。因为双手灵巧,他主动提出为该团体的 3000 名成员制作身份卡,复制了每一张卡片,交给了前克格勃。

利迪娅·拉斯曼(Lidija Lasmane),现年 93 岁,在前苏联时代的拉脱维亚积极参与持不同政见者运动,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斗士。她因屡次反抗前苏联政府而被送入战俘营。对于前克格勃档案的公布,她感到欢欣鼓舞,这是她几十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我告诉了他们完整信息,包括每一个人的姓名和位置,任何一点都没有遗漏。” 塔斯科维奇说。

然而,“机密档案包”名单中的绝大部分人,就像前苏联时期电视节目《晚上好》(Labvakar)前主持人奥亚尔斯·鲁贝尼(Ojars Rubenis)一样,他们因帮助推进拉脱维亚的独立而长期受人钦佩。现在,他已被确认为前苏联时期特工,同样得到确认的还有两名曾在节目中和他搭档的主持人。

“我没有罪。”鲁贝尼在电话采访中怒气冲冲地说道。他特别提到了自己的亲戚被前苏联政府送到西伯利亚的事情,并问道:“(发生了这种事)我为什么还要为前克格勃工作呢?”他婉拒了进一步置评。

上个月档案公布时,拉脱维亚大学历史学家维塔·泽雷克(Vita Zelce)通宵查看了有没有她认识的人出现在线人名单上。

当她回忆起自己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是年迈的小学教师时,她说“我很紧张,也很生气”。过去她总是把这个老师视为“友好的普通老先生”、一个有精神问题的远亲。

前克格勃档案的公布让拉脱维亚面临一个问题,即人们能否慢慢接受这一事实:在一些情况下,某些拉脱维亚人也是热切的前克格勃合作者?或者,拉脱维亚已落入了克格勃狡诈的圈套?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果这些人真的是特工,那前克格勃就是个笑话,”泽雷克说。“这些档案究竟是什么?是真实的历史记录还是奇特的前苏联虚假情报行动?我们真的不知道。”

然而,要想弄清楚哪些人真的做过什么,需查看存储在莫斯科的档案,在那里,才能找到拉脱维亚前克格勃和线人名单的完整档案。

“很遗憾,目前我们还没有办法查看这些资料。”资料中心的扎利特说。

利迪娅·拉斯曼现年 93 岁,在前苏联时代的拉脱维亚积极参与异见运动,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斗士。对于前克格勃档案的公布,她感到欢欣鼓舞,这是她几十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情。考虑到跟她同一代的很多人如今已作古,她认为无论从提供史实的方面讲,还是从解决她称之为最基本的道德问题的角度看,信息公布为时已晚。她所指的道德问题是:完全正常的人如何变成愿意背板自己的朋友、家人和国家的野兽?

她说,在迄今为止被曝光为前克格勃合作者的那些人中,很多人提出的争辩都是实情:前苏联制度给他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并威胁如果不合作的话,他们的事业和亲属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拉斯曼补充道:“但每个人最终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她的选择就是屡次反抗前苏联政府,导致自己 3 次被送入前苏联战俘营,包括位于沃尔库塔(Vorkuta)的一个战俘营,这是古拉格群岛上一个特别令人生畏的军事基地。

拉斯曼在充满浓郁宗教色彩的浸礼会家庭长大。她说,在信仰的影响下,她永远都不会选择与前克格勃进行任何合作。

她说:“我打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既有上帝,也存在魔鬼。我从不会面临真正选择要做什么的问题。”


翻译:熊猫译社 夏晴

题图为里加市中心的角楼。图片版权:Akos Stil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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