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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白桦逝世,他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作品《苦恋》曾引发不小“风波”

是为数不多的文革结束后受到“批判”的作家之一

《文汇报》消息,作家白桦于 1 月 15 日凌晨 2 点逝世,享年 89 岁。

他生于 1930 年,原名陈佑华,是河南信阳市平桥区中山铺人,抗战时期,父亲被日本宪兵活埋。

笔名“白桦”取自 40 年代,来源于当时流行的俄罗斯歌曲中的经典意象。

白桦 15 岁开始写作,第一篇诗歌作品《织工》发表在《豫南日报》。据《西部》杂志,抗战末期,1942 年至 1945 年,白桦与双胞胎哥哥(电影剧作家叶楠,代表作有《唐明皇》、《巴山夜雨》、《甲午风云》)一起离开家乡去潢川就读初中,白天上学,晚上在姐姐家的织布作坊帮忙织毛巾,作坊中有逃兵、难民等,由此写下这首“痛苦而纯净”的诗作。

白桦 17 岁就参了军,于 1947 年加入中原野战军,任宣传员,主要写一些战事报道。1952 年曾在贺龙身边工作,后在昆明军区和总政治部创作室任创作员。1953 到 1954 年,他创作的两部“反特”(旨在抨击国民党特务)题材短篇小说《山间铃响马帮来》《无铃的马帮》接连发表在《人民文学》,均被改编成电影。

影片《山间铃响马帮来》(1954年)剧照

六十年后,他告诉《西部》杂志,当时写的这些作品多数“不是真正的文学”,他更满意自己同时期的另一部作品,即 1956 年出版的长诗《孔雀》,“写的是傣族的一个传说,与政治没有关系。”这部长诗也在 1982 年被改编为电影《孔雀公主》。

1958 年,白桦因为和胡风的交往被划定为“右派分子”,开除党籍、军籍。据《南方周末》,在接受审查和“隔离”期间,白桦曾设计逃进芦苇荡,以割腕方式自杀,但遗书被人发现,招致了批斗和更严厉的看管。1961 年,他被调任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任编辑、编剧,1964 年又调至武汉军区话剧团任编剧。

文革结束后,白桦在 1978 年创作了话剧《曙光》,讲述上世纪 30 年代发生在洪湖苏区的悲剧:一位苏区创始人,因受到党内排挤和怀疑被肃反、处死。该剧最后只能内部演出,白桦告诉《南方周末》,当时有人劝告他放弃,“别给妻儿再添灾难”“已经写好了批判文章,并在《解放军报》拼好了版面”;但随后事情发生戏剧性变化,武汉军区的杨得志司令员、王平政委突然来观剧,演出结束后在台上宣布:明日登报在北京公演。白桦将其解释为,这二人刚从三中全会的会场上过来。

不过,这仍然只是白桦的命途多舛的“复出”创作历程的开始。随后,白桦为八一电影制片厂创作了《今夜星光灿烂》,故事以淮海战役为背景,电影 1980 年拍摄完成,预定 5 月初放映,却在放映前一周停演——因为影片被指宣传了战争的残酷;经修剪后,才得以上映。

影片《孔雀公主》(1982年)海报

1980 年底创作的《苦恋》则引发了一场更为激烈的文艺风波,使得白桦成为少数在文革结束后遭到批判的作家之一。这部在经典文学史叙述中,被认为是“伤痕文学”代表作的《苦恋》,也成为白桦至今最为大众所熟知的标签。

据白桦接受《西部》杂志采访时的说法,原本是应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彭宁邀请,他创作了一部以画家黄永玉为原型的人物传记纪录片,名为《路在他的脚下延伸》,1979 年发表在香港《大公报》。后经夏衍建议,不再单写黄永玉,而扩展到艺术界的典型人物及其“劫后余生”的故事,由此便有了后来的故事片《苦恋》。导演彭宁在 1980 年底完成改编电影《太阳与人》,影片在送审时没能通过,至今未公映,据传曾在“内部”放映过600场。

《炎黄春秋》副总编辑徐庆全梳理了“《苦恋》风波”的始末,指出早在剧本发表后,《苦恋》就引起了文艺界的争论和中宣部的注意。

《苦恋》剧本发表在 1979 年 9 月出版的《十月》第 3 期,讲述画家凌晨光的一生遭遇:青年时被国民党抓壮丁,被船家女绿娘搭救并相爱,因反对国民党特务追捕,逃到美洲,成为著名画家,并与绿娘团聚。解放后,凌晨光夫妇回到日夜盼望的祖国,同时女儿“星星”在五星红旗下降生。短暂快乐时光后,“文革”来临,全家住进了没有窗户的昏暗房间,凌晨光被批斗,处境惨淡。女儿和男朋友决定逃跑到国外,凌晨光表示反对,女儿反问父亲:“您爱这个国家,苦苦地恋着这个国家……可是这个国家爱您吗。”后凌晨光被迫逃亡,在芦苇荡过上野人般的生活,以吃生鱼、鸟蛋为生。全剧末尾,凌晨光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在雪地里爬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问号”。

影片《太阳与人》剧照

在一封给中宣部文艺局局长贺敬之和副局长李英敏的答复信中,当时主管文化部电影工作的陈播指出了剧作的部分问题:“剧本没有反映出‘四人帮’横行之前,党对知识分子还是重视的,(虽然有“反右”扩大化的问题),归国华侨中有许多人、许多知识分子是受到重用,也发挥了他们的为祖国服务的才能……结尾,写了晨光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在雪地里爬行……这样表现是不好的,使人感到在粉碎‘四人帮’之后晨光却死去了,是为什么?没有解答,令人难以理解……有许多使人看不明白,如晨光到天安门前贴一张屈原《天问》的画……”

以《解放军报》为头阵,媒体开始对《苦恋》展开了大规模批判。1981 年 4 月 17 日,《解放军报》发表《坚持和维护四项基本原则》的“社论”,批评文艺界“无政府主义”、“极端个人主义”、“资产阶级化自由化”的倾向,矛头指向《苦恋》;4 月 18 日,《解放军报》又发表了三封部队作者批评《苦恋》的“来信”,意在拥护之前的“社论”;4 月 20 日,《解放军报》再次发表了署名为“本报特约评论员”的《四项基本原则不容违反——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指出《苦恋》“散布了一种背离社会主义祖国的情绪”。 随后,《北京日报》《时代的报告》《文学报》《红旗》《长江日报》《湖北日报》等也发表了对《苦恋》的批判文章。

徐庆全指出,事实上,当时文艺界高层领导内部对该剧作的态度存在很大分歧,周扬、张光年、冯牧、陈荒煤等总体上给予支持,刘白羽、林默涵则极力表示反对。事情后来被反映到胡耀邦和邓小平那里,胡耀邦出面表示应当注意批评的方法,需更稳妥,虽然《苦恋》是“有害”的,但肯定白桦还是写了些好的作品;邓小平则表示,对《苦恋》批判是应该的,但《解放军报》等的评论文章说理不够完满,于是指示《文艺报》写出有说服力的批评文章。

后在周扬、张光年、贺敬之等人的组织下,《文艺报》发表《论<苦恋>的错误倾向》一文,《人民日报》全文转载。白桦也以给《解放军报》和《文艺报》编辑部写信的方式,进行了检讨,这篇《关于〈苦恋〉的通信———致〈解放军报〉、 〈文艺报〉编辑部》,发表在《十月》杂志 1982 年第二期,《人民日报》再次予以转载。自此,“《苦恋》风波”算是平息。

影片《太阳与人》剧照

据苏州大学中文系教授朱子南在文章《丁玲与<苦恋>》中所述,《苦恋》事件发生时,同样在 1957 被打成右派、文革后“复出”的老作家丁玲也发表了她的看法:“《苦恋》这个题材抓得好,问题是要把账算在谁的身上?算在祖国身上?算在人民身上?那不能么!但是,现在这种批判,不能服人。……《苦恋》这一点抓住了人,我们正是苦恋着的,吃了苦,也不埋怨,还是相信我们的祖国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子南还回忆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小细节:《时代的报告》增刊在批判《苦恋》时,还特意附上了剧本,因此卖得很火,当时的报贩大声吆喝着:“快来看《苦恋》!”朱子南买了一份,报贩调侃着对他说:“应该给《苦恋》的作者发稿费吧?”

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张清华教授认为,即便围绕《苦恋》,文艺界及中央高层提出了种种批评,也只是让作者白桦公开发表检讨作结——说明这时期总的态势是“一边探索,一边划界”,虽然不时提出“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问题,但对于许多禁区的试探和冲击,却保持了强劲的势头。

1982 年,台湾导演王童拍摄了剧作同名电影《苦恋》,由吴念真等编剧,慕思城、钮承泽等参演,并获得第 19 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剧情片提名。

戏剧性的是,《苦恋》中的场景开始在白桦家庭中上演,据《南方人物周刊》,在 80 年代初白桦仍旧被批判的时候,儿子去了美国,并表示不解:“别人家的文化大革命都结束了,我们家的为什么没有结束?”

三十年后再说起《苦恋》,白桦多次公开表示自己不后悔写了这部作品,并相信它肯定会被“解禁”。2008年,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他说“《苦恋》的本意是呼唤人性的复归,是把‘人’字写在天上,是表达祖国的苦恋者们的苦难历程与真诚心迹”,并明确表示:“1980 年代关于电影剧本《苦恋》的争论,不应该问我当时有什么问题,而应该请当时提出问题的人来回答有什么问题。《苦恋》的出现只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时期里的正常文学创作活动。”

《苦恋》事件后,白桦于 1985 年转业到上海作家协会,任副主席。自 80 年代后期到 90 年代中后期,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的报刊、杂志、出版界几乎看不到白桦的作品;但事实上他一直在创作并发表作品,只不过大部分在海外出版;有短篇小说《呦呦鹿鸣》《红麻雀》《沙漠里的狼》《击筑者》以及《古老的航道》等,以及长篇小说《远方有个女儿国》《妈妈啊!妈妈》等。1988 年,他参加了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并在美国哈佛、哥伦比亚、明尼苏达、加利福尼亚等二十余所大学做巡回演讲。90 年代,他还参与了一些电视剧本创作,包括《宰相刘罗锅》《杨贵妃》《滇池上的月亮》等。

赵抗卫绘白桦像,来源:中国作家网

新世纪以来,白桦仍旧笔耕不辍。2009 年,在 80 岁这年,他还推出了三部新著:小说集《蓝铃姑娘》、诗集《长歌和短歌》以及随笔集《不再重现的图画》。《长歌与短歌》中,收录了他历时十年(写于 1997 年 7 月 15 日,完稿于 2007 年 7 月 15 日)创作的长诗《从秋瑾到林昭》。诗作获得了“2008 年《诗歌月刊》年度诗歌奖”,颁奖现场他上台发表感言:“我十分清楚,我所以能得到这个奖项,是因为我,一个 80 岁的诗人还有记忆,还有清晰的记忆。还记得一百年间我们可爱的中国诞生过两位伟大的女性,一位是秋瑾,一位是林昭。”

最近一次,白桦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是 2014年,话剧《吴王金戈越王剑》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和当年的导演蓝天野复排,在时隔 30 年后重返舞台。这部剧作当年曾因“《苦恋》风波”百般受阻,但仍在 1983 年 3 月 5 日得以正式公演,据蓝天野 2014 年撰文回忆,当时的副总理习仲勋在观看演出后,还曾上台看望演员,说:“这个戏很好!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很有现实意义。”这也成为白桦本人十分“难忘”的一件事。

Ellena Dong在 2010 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白桦文集》(四卷本)的序言中说:“白桦先生是‘苦难一代’的突出代表……我看到的是一个立体的艺术家,也正是他的卓而不群和人性弱点甚至是性格障碍,他的坚强和软弱,懵懂和无畏,坚决又犹疑,多情浪漫而无所顾忌,敏感锐利又顺从无助……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真实的他。”

文集中,一首题为《越冬的白桦》的诗作,被白桦作为“代自序”,他写道:“昨天我还在秋风中抛散着黄金的叶片,今天就被寒潮封闭在结冰的土地上……一个无比庞大、无声而又无情的军团,把我紧紧地围困着,风声如同悲哀的楚歌。我只能紧闭双眼,引身向下、向无限延伸。”


图片来源:豆瓣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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