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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 万美元创业的福泰制药,如何变成市值 450 亿美元?

从没有一位作家能像沃思那么深入地进入一家生物制药公司。他为我们展现了药物研发中的困难、创业公司的磨难,以及好的科学与好的商业之间的冲突。——《财富》

作者简介:

巴里·沃思(Barry Werth):美国知名记者以及六本纪实文学作品的作者,曾为《纽约客》《纽约时报杂志》《智族》《户外》等多种报纸、杂志撰文。他也在史密斯学院、曼荷莲学院以及波士顿大学教授新闻学与纪实文学写作。《十亿美元分子》也是《财富》杂志推荐的 75 本商业必读书之一。

书籍摘录:

第一章(节选)

远景国际大酒店位于纽约世贸中心的双子塔之间,楼顶泳池波光粼粼,镀铬吊灯银光闪闪,举目所见,雕梁画栋,酒吧中陈列着的帆船模型栩栩如生,大厅里摆放的风帆雕塑气势非凡。如果在其他地方,它无疑是顶级的豪华酒店。但在曼哈顿,众多闪闪发光的摩天巨兽令它相形见绌,只能算是 20 世纪 80 年代一座小小的文化纪念碑。不过往来的住客并不在意,他们来纽约不是为了畅享文化与艺术的盛宴、饱览蔓延 5 千米的上城区风光,而是因为远景在 1982 年开业时,是 155 年来第一家开在华尔街附近的酒店,它虽然没有亚特兰大的泰姬陵酒店或拉斯维加斯的马戏团酒店那么华丽,但功能是一致的:客人们一起床就能向钱奔去。

1989 年秋天的华尔街异常吝啬,来纽约金融市场朝圣的人们第一次无功而返,远景也成了企业家的梦碎之地。股票市场虽然暂处 1987 年大崩盘后的新高,但整体形势依然低迷不振。在潜在经济衰退的阴影下,投资者早已纷纷撤向收益稳定的大公司。由于担忧流动性,他们进一步减少了投资,尤其是对新公司的投资。这些新公司被认为风险太大、太烧钱,而华尔街对这些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有收益的创业公司避之唯恐不及,华尔街看不到那么远。但正如许多群体判断失误的例子一样,华尔街很快自食其果:投资减少、股票下挫、新公司陷入财政危机……许多人认为,如果华尔街继续不愿意投资新技术,美国未来将会失去竞争力,那将是整个国家的悲剧。当然,新公司的创业者们对此尤为赞同。

尽管行情黯淡,创业者们还是来了。 10 月中旬一个温暖的早晨, 40 多位生物医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CEO)聚集在远景国际大酒店的宴会厅内,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排排铺着桌布的长桌之后。在遭华尔街白眼的众多创业板块中,生物医药是最不受待见的,它花钱无数,却迟迟不能盈利,像基因泰克那么成功的公司实在太罕见了。 9 年前它在华尔街的亮相可谓高调,甚至有些疯狂:开盘后一个小时内,股价就从 35 美元飙升至 86 美元。

今早的会议是一次恢复投资者信心的尝试,每位 CEO 有 5 分钟时间向 150 名投资者介绍他们的企业。但很多 CEO 在研究过桌上的名签后发现,真正的投资者少得可怜。卖家数超过了买家数,就像交谊舞课上女生不得不跳男步一样令人失望。

市场如此低迷,时间如此紧张,在这种情况下吹嘘是不可能的,因此大部分的演讲者卸下了所有伪装。很多人甚至详细列出了公司急缺的资金明细,他们更像是在做个人广告而非争取投资机会。“市场机遇:”一位加州商人的幻灯片闪过,“血栓———西方国家人口死亡的主要原因”。

乔舒亚·博格一直不动声色,静静地温习着他的演讲。博格是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福泰制药的创始人、总裁兼首席科学家。虽然他的头衔比大多数演讲者耀眼,但他面对的困境是同样的。 10 个月前,他与合伙人在东西海岸四处奔波,拜访风投公司,飞行里程累计达 16 万千米,但三个月下来,仅筹集到 1000 万美元。福泰制药既没有产品,也没有收入,几年后才可能知道到底有没有产品可供销售。目前,还未完工的实验室里只有一座座尚未开封的木箱堆成的小山,每周的支出却已达到 7.5 万美元。根据历史数据,这样的公司预计要花十余年时间和至少 2.5 亿美元的投资才可能开发出第一个上市药物。福泰的财政难题正是令博格在公司需要他作出无数决定的关键时刻,毅然抽身前来的唯一原因。

博格 38 岁,身高 1.96 米。他穿着正当季的暗色条纹正装,坐着的时候依然扣着外套的扣子,但衣衫上的褶皱暗示这既非他的日常着装也非他所好。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长时间端坐着,双腿交叠,身体如舞者般优雅地前倾,唯有大而粗糙的手时而轻敲桌上的白板,时而转转笔。他面容沉静,宽阔的额头微泛油光,稀疏而直挺的棕发偏向右侧。他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胡子也没怎么修,就像漫画中活泼瘦削的少年科学家。

在博格前面演讲的是一个浮夸的女人。她 30 多岁,留着灰白色的鬈发,却涂着苹果红的唇彩。她四年前开办了一家上门配送处方药的公司———美国药方,公司资产第一年增加了 18.5 万美元,第二年达到了 90 万,她预计到 1993 年时销售额将达到 7000 万美元。她滔滔不绝地说:“这是史无前例的增长!”

考虑到福泰的情况,博格在上台时大方地承认:“我讨厌跟在有销量的人之后演讲。”

作为化学家,博格认为销售只是为了支持科学。但当他站上讲台时,他仿佛就是天生的推销员。博格出生在康科德,一座离北卡罗来纳州首府夏洛特 30 千米远的繁荣小镇。康科德在独立战争前就已经是一群德裔、苏格兰爱尔兰裔移民的定居点。他们勤俭自足,固执己见,对外乡人有些冷漠,但正如北卡罗来纳州历史学家威廉·鲍威尔所说,他们忠于家庭和朋友。博格的母亲出身弗吉尼亚望族斯尼德世家,她的英国血统可以一直上溯到《末日审判书》时期。

博格家的孩子们极引人瞩目。博格和他的三位兄弟又高又瘦,活力四射,兴趣广泛,学业和体育都非常出色。这使整个家像一所热闹欢快、对学生寄以厚望的寄宿学校,而“校长”正是男孩们的母亲,一位心直口快、引人注目的女性。博格的母亲是一名优秀的剧院经理,曾带领一群妇女站在推土机前,阻止了康科德一座建于南北战争前的法院被拆毁。她思想开明,教子有方,博格兄弟则互相比拼,日进千里。在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博格家的男孩”是当地神童的代名词。博格 10 岁时,钢琴水平在一年内突飞猛进。他的老师颇以为奇,还请当地报社采访他。在一篇美联社摘录的文章中,小博格说他每天 6 点半就开始练琴,之后才去上学。他还教比他大 5 岁的哥哥肯弹钢琴,每周收费 40 美分。“我故意慢慢教他,”他说,“这样我就能保持领先。”

小博格聪慧有加(他在小学四年级时曾经写了一份长达 400 页的关于非洲的报告),很早就对科学感兴趣。他父亲在车库的阁楼里帮他搭建了一间简易的实验室,他 7 岁时就经常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那里虽然只是个低矮的隔层,四周都是未上漆的木板(他半开玩笑地回忆说:“比福泰科学家的实验台大。”),却是博格“兼容并蓄”的领土,他最爱的小天地,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世界。实验室角落的大水缸中悬着盘子那么大的高锰酸钾结晶;载玻片上是他从邻居家小孩口腔内擦取的样品,准备用其检验漱口水的杀菌效果;解剖镜下是一只展开翅膀的苍蝇。还有几盆植物,几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几块博格切开并固定在展板上的矿石,以及邮购来的化学实验套装……这儿的一切映射出“就地取材”这四个字,以及博格自称的“瞎猫般的好奇心”。他父亲有时候也会给他带一些试剂来,有一次没做任何安全提醒,就给了他近10千克水银。这间实验室里除了家中的大部头图书以及几个被它们压迫得咯吱呻吟的书架以外,全是博格的东西,他父母也从不进来。

小科学家博格特立独行。他 8 岁时,听说水、洁厕灵和牛奶盒子上的锡纸混合起来能产生氢气,于是在一个漫长的周六,反复穿梭于他的实验室和高尔夫球场边露天的红土网球场之间,收集了大量锡纸,靠这个反应充了好几个氢气球。然后,他让一只小鼠跑过他自制的迷宫,记录了时间,接着把这只不幸的小动物放在小盒子里,用氢气球送上了天空,完全无视了这艘“兴登堡号飞艇”的可能命运。待“飞艇”着陆后,他又把小鼠放回迷宫,看看它多久能跑出来,以测量其晕头转向、迷失方向的程度。接着第二天,精力充沛的小博格便丢下“科学”,打棒球去了。

博格认为,科学是理解世界最自然的方法,没有科学,对世界的认识就模糊得令人抓狂。科学研究与在乡村俱乐部泳池四米深处潜泳一样有趣,但更加必要。他从幼儿园起就喜欢科学, 13 岁时曾在一篇作文中回顾了自己的“学术历程”,说自己“除了休息时”都喜欢研究科学。上八年级时他郑重地写下:“我对化学的兴趣将我引向了医学研究。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将人类从疾病与饥饿中解救出来,创造和谐美好的世界。”

乔舒亚·博格,来自:维基百科

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从高中毕业后,博格前往康涅狄格州的卫斯理大学读书,师从药学界的传奇麦克斯·蒂什勒,并且在他的课上再次获头名。接着他作为当年全国仅有的8位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四年期奖学金获得者之一,前往哈佛大学化学系攻读博士,那里的有机化学研究水平一直是世界上最杰出的。毕业后,他去了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药企———默沙东。 35 岁时,他已经位居默沙东基础化学部门的高级主管,而这个年龄的大部分化学家还在实验台前亲自合成分子。他有 17 项专利(虽然还没有开发出上市药物),被认为是以后能执掌默沙东每年 10 亿美元研究经费的有力人选,这几乎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生物医学职位了。所以当他在 1989 年初突然辞职去创立福泰时,大家都震惊了。有些人出奇愤怒,有些人则倍感轻松,甚至欣喜若狂。

这就是故事的轨迹,始于青春期,之后沿着康庄大道加速前进,直至抵达远景的演讲台。

博格的演讲从不沉闷,但他坚持训练自己用一种低沉而诚挚的语调对商人讲话。他在美国东北地区生活多年,已经完全没有南方口音了,但讲话依然铿锵有力。过往的一切已使他成为制药界———他现在希望去变革的领域———的王子,一贯的优秀让他和他的公司鹤立鸡群。他曾是最受喜爱的孩子、最聪明的学生(甚至可能是学校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学生),因此就算是演讲,博格也比别人做得更好。

博格说,福泰不仅会做出疗效显著的新药,更将改变整个药学行业。但他无法在 5 分钟内解释科学基础,只能飞快地提到福泰有“无可匹敌的科研团队”和“业界领先的技术”。之后他简单介绍了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改善尚在实验中的免疫抑制剂 FK 506 。 FK 506 在一些动物实验中表现出很强的毒性,但还是有希望成为用于器官移植和治疗自身免疫病的重要药物。

“我们会重新设计这个分子,”博格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消除它的不良反应。”

之后博格在不失礼貌的情况下尽快离开了会场,他本来就没指望太多,毕竟华尔街早就对生物技术公司夸张的故事失去了耐心,寥寥无几的投资者也证明了这一点。但博格知道,福泰不一样,它将创造历史,它的宏图伟愿令大多数业内人士咋舌:福泰不打算走提取天然产物然后小修小改它们分子结构的老路,而是要像设计一栋大楼或一台电脑一样,逐个原子地设计药物。如果博格是对的,那么连华尔街的人都能看出来,制药界这个过去 40 年间美国最暴利的行业(或许比烟草行业还差一点)将面临巨变,金钱之河也将改道。博格相信,在未来的 30 年里,制药界将会更细致、更理性,领导变革者将成为英雄;福泰,或像福泰那样的公司,会成为像默沙东一样的行业典范,不仅在医学科学领域让人顶礼膜拜,也在几乎所有杂志的民意调查中,成为美国最受敬仰的企业。

为了这个目标,一切困难都微不足道,哪怕是参加远景国际大酒店会议这样毫无希望又令人难堪的马戏表演也无所谓。

“简直就是下三滥的地方,”他之后形容道,“我们都在谈论网纹丝袜。我的意思是,话题不见得比这高级。”


题图来自:px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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