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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它是个问题 | 半年引进 50 多万人口之后,西安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变化?

房价、物价、交通、教育,在可见范围内,不满在积累。但也有人因此对西安的未来充满信心

西安引进人才的速度没有任何放缓的迹象。

5 月 14 日,原籍湖北的博士汪淑芬成为第 40 万名新西安人。7 月 24 日,研究生常海涛,教授党新宪,以及医生孙扬同时成为第 55 万名新落户人口。 8 月 1 日,内科医生魏琳婷成为西安引进的第 1000 名博士

西安当地的报纸、网站,仍然在刊载大量与落户相关的报道,或者说是宣传。这座至少是 10 个王朝的都城,拥有超过 6000 年考古历史的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西安第一次因为户籍问题引发关注,是在今年 4 月。西安市政府当时发布消息称,在 1 月 1 日到 4 月 16 日的 105 天时间内,西安新落户人口达到了 30 万人。相较于 2017 年末西安全市 845 万户籍人口,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在此之前,西安的户籍人口数量相对稳定,2013 年到 2015 年,西安户籍人口分别为 806 万、815 万和 816 万人。

通过大规模接纳落户申请,来达到引进人才目的的做法始于 2017 年 1 月。政策规定,35 岁以下,学历在中等职业学校以上即可落户。年缴税 2 万元以上的个体户、购房者也都享有落户的资格。这是当年西安户籍人口一下子暴涨超过 20 万的最主要原因。

随着 2018 年初,西安再度放宽落户要求,允许直系亲属举家随迁,并专门成立了“人才人口争夺攻坚指挥部”,西安户籍人口增长再次加速,也就有了今年 4 月铺天盖地的对于西安的报道。

西安一度成为段子手们嘲弄的对象。火车站里,警察拦下一位旅客问:“是西安人吗?”“不是。”“什么学历?哪年毕业?”“本科学历,今年毕业。”“带回派出所,按学历落户,火车票报销。”

西安人怀疑这些段子的真实性。今年 28 岁的王媛(化名)说她从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样的事情。但她会主动提起这个段子,言下之意是,从网络上和新闻中,她也可以感受到,西安市政府正在“疯狂”地引进人才。

如果这一速度能够维持到 2018 年底,那么这一整年西安的新落户人口数量有望达到 100 万人,增长率超过 10%,而西安户籍人口也将由此超过 1000 万人。没有哪一座城市在今年以来的抢人大战中取得如此迅速而又庞大的战果。

在世界历史上,二战后人口自然增长率达到一个高峰,并诞生了婴儿潮一代的美国,在那些年的人口年均增长率也只是 2% 到 3% 之间。而以城市间迁移带来的人口增量来看,纽约在 1900 年代人口增长最快的那十年的年均增长率也只是 8.5%

许多西安人也正是因为今年 4 月的一批集中报道才开始意识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变化,也因此引发了他们种种的情绪反应。有的能够理解西安需要更多的人,才能快速发展,但也有人会担忧由此带来的城市风貌变化、物价上涨、房价高企、以及其他各类因为人口急剧膨胀而带来的城市管理问题。

取决于每一个人身处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他们对于西安正在发生的变化表现出或乐观、或悲观的情绪。而这种难以用一个词语简单概括的复杂情绪,或许也是西安这座城市需要思考的问题——在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之后,西安会成为一座怎样的城市?

西安人普遍都觉得,在 2016 年之前,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变化了。

在王媛的记忆中,似乎从十年前,西安的房价就没有怎么涨过。那一年,国务院出台 4 万亿的经济刺激计划,大量资金注入到各行各业当中,并带动了一波房价的上涨根据西安统计局的数据,西安房价在 2010 年由前一年的 4710 元上升到 5992 元,此后一直到 2015 年始终增长缓慢。

王媛将原因归咎于西安人不缺房子,而这一说法也被不少西安人提起。由于西安在计划经济时代被赋予了军工、重工、科研的职能,时至今日这座城市整体仍然以国有企业、事业单位、以及政府部门为主。这些单位仍然会为职工提供福利分房。“好多家庭都有两套房,爸爸单位一套,妈妈单位一套。”

需求不算旺盛,再加上西安常住人口在过去多年稳定在 850 万左右的水平,许多西安人都感觉房价在 7000 元到 8000 元左右的水平维持了很多年。这种情况一直到 2017 年春节以后才被打破。

王媛是一名程序员,现在供职于西安的一家科技公司。2015 年,她从北京一所 211 大学硕士毕业,开始考虑未来的出路。尽管拿到了几份来自于北京科技公司的录取通知,但是因为都不能帮她解决户口的问题,王媛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到西安。

北京高昂的房价让王媛印象深刻,她预感西安房价迟早有一天也会上涨。等到在西安的生活稳定下来,王媛就开始筹划买房。2016 年中,她陆陆续续看了一些楼盘,但因为买房毕竟是件大事,所以没有着急做决定。

等到一年后,王媛再去看房的时候,她发现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原本销售员都能带着看房人到楼盘上走一走,大多数交易也都是现房。但是进入 2017 年,现房越来越少,只能对着售楼处的沙盘,遥想自己未来的居所。销售人员的态度也一天一天变得不耐烦起来。

“2017 年春节以后,基本上是每一个月涨 1000 元的水平。”面对越来越贵的房价,王媛在 2017 年 8 月以 12000 元的单价买了一套将在 2019 年交付的房子。目前,这个楼盘的市场价已经又再一次上涨到了 14000 元左右。

王媛很庆幸自己还算下手及时,但相比起 2016 年的房价水平,她还是觉得自己亏了。为了这套房多付出的三四十万元,她需要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偿还。

按照王媛的观察,西安房价分别在 2017 年和 2018 年的春节过后有过两波快速上涨。国家统计局数字佐证了这一点。2016 年上半年,西安新建住宅价格指数的同比涨幅在 0.2% 到 3% 这个区间。但到了 2017 年 3 月,同比涨幅就超过了 10%,7 月的同比涨幅甚至超过 15% 。

二手房价格也在现房库存逐渐消化后出现了明显的上涨。《华商报》援引相关数据的报道称,“ 2018 年 7 月截至 23 日,西安二手房均价 12244 元,同比去年同期上涨 57.10%。”而这两波上涨的趋势,与西安政府两次放宽落户要求的时间点几乎重合。

进入 2018 年,买房突然就变成了西安人头疼的事情。全款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基本要求。西安也在 3 月出台了摇号买房的政策,这意味着即使有钱,也需要运气才能买到房。5 月,融创在西安的一个楼盘被查出所谓的摇号购房其实早已经被内定给了一些政府部门官员。西安相关部门在一个月后就此事发布调查结果,35 位公职人员被处分。

刘宇最近刚刚怀孕,和丈夫着急着买房,自认为属于刚需人群,但看了几个月,始终没有买到房子。对于现状,她感到十分气馁。“我就觉得摇号买房估计是摇不到我了。反正就是感觉房子涨得太快了,太贵了!”

房价只是在过去两年内西安所经历的变化中的一个方面,而基本上西安人每一处的生活似乎都与以往有所不同。

几乎所有人都会提到物价上涨。以前一个肉夹馍只要六七块钱,现在都要十块钱了。上下班的路途也变得更加拥堵了。西安在今年 4 月以环保的名义,出台了车辆限号的政策,但上下班仍然要比以前花更长的时间。

20 岁的黄沐住在西安南部的长安区,这里算是市区的边缘。她注意到:“几年以前,我晚上出门随便穿个拖鞋也没问题,大家都是这么干的,现在晚上就会有很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当然,她说不准,这是因为落户的人变多了,还是因为西安变成了一座热门的旅游城市才带来的。

旅游和户籍一样,都是将更多的人带到这座城市,只不过后者带来的是相对长期稳定的人口,而前期带来的则是短期内来消费的人口。在推动旅游这件事情上,西安有着和引进人口一样的热情。

王雪琨在西安的城墙脚下开了一家精酿啤酒吧。曾经有抖音的工作人员拿着红头文件找到他,希望能够和他合作。王雪琨觉得这个机会很好,但在说明自己经营的是酒吧以后,抖音的工作人员放弃了合作的意向。王雪琨猜测,可能是因为酒类产品让他们有所顾虑。

推动抖音和西安进行全面深入合作的是市委书记王永康。今年 4 月,西安市旅游发展委员会和抖音签订了协议。双方约定基于抖音的全系产品,包装推广西安的文旅产业发展。“抖音提供平台和网红资源;旅发委规划特色拍摄路线,承担地方接待费用;再由抖音实施具体拍摄计划。”

《南方周末》的报道援引抖音和西安政府部门工作人员称,“市委领导很重视。”就在今年 5 月,王永康还带领三四十位当地官员拜访了抖音的母公司今日头条。

此前长期在浙江任职的王永康于 2016 年 12 月空降西安。在西安人眼中,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王媛觉得,王永康到任以后,西安的发展速度变快了。“以前西安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基本上每一周都会有一个新的规划发布。”但她补充,也有很多人不喜欢王永康。她点开一个微信群,随手划了几下,就找到了群友抱怨王永康的消息。

人来了,但西安的公共资源无法在短期内增加,必然会在这座城市内部造成许多的公共管理问题。

《华商报》对于小学入学问题的调查显示,2017 年,西安雁塔区幼升小入学人数为 21060 人。雁塔区教育局曾顾及,西安户籍新政会将 2018 年小学入学人数推高到 22000 人左右,而截至 5 月中旬教育局摸底时,需求已增至 24000 人。这一情况同样出现在灞桥区和未央区。

《华商报》援引一位教育部门工作人员称,“他们一直在寻找能作为教学用地的空场所,尽最大可能来接纳学区内的生源。”“据了解,今年,经开、未央、雁塔生源是最多的,长安区的学位也很紧张。”但报道指出,新西安人子女入学转学有困难。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这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2016 年 9 月《工人日报》报道,西安市教育局出台政策,以户口、居住证、务工证明、流出证明等为依据,适龄新入小学、初中的子女不能享受在打工地就近免费入学的老政策,而必须返回原籍上学。

2018 年初,西安就新落户人口发布政策。“3 月 23 日后落户西安人口,须在原户籍所在地参加中考录取;2017 年 11 月 21 日以后的新落户人口,须回原户籍所在地参加 2018 年高考”。

过去几年陕西高考人数从 35.5 万下降到 31 万,而邻省河南高考人数从 72.4 万增加到 82.6 万,而陕西的一本录取率 14% 是河南省的接近两倍。一个名为“西安高考指导”的微信公众号发文表达了对于高考移民的担忧:“如今在西安疯狂落户大风暴之下,也许在三年之后很多老陕就会惊诧,到底是谁掰了我家孩子的馍,并非是在危言耸听!”

不少人对于这座城市的心理预期由此被打破。袁琪是一位在上海工作的西安人。原本她打算把西安当成是自己的退路。通过新闻了解了西安的各种变化之后,她说:“我现在算是理解了北京上海人这种排外心理。本来还能在上海挣钱,在西安买个房,现在也没有这想法了。”

但并非所有人都觉得西安的变化不好。

尽管经历了买房的“损失”,王媛仍然觉得西安的变化是她所希望看到的,至少有了更多可以玩的地方。王雪琨则是直接的受益者,随着游客的增加,城市渐渐变得更有活力,而他所经营的精酿啤酒吧也因此得以在今年实现了盈亏平衡。在此之前,他需要不断面对误入店里的客人的疑惑,“你不就是一杯啤酒,为什么要卖三四十块钱?”

西安人大多觉得在 2017 年之前,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都发展缓慢。这种感觉更多来自于和其他二线城市的对比。在 2006 年,成都的 GDP 约为 3910 亿元,是西安的两倍。到了 2016 年,成都 GDP 增长到 12000 亿元,同样差不多是西安 6200 亿元的两倍,但因为绝对差距拉大,所以显得落差格外明显。当成都成为不少奢侈品牌追捧的西南中心城市,西安就显得有些落后。

尽管从 2006 年到 2016 年,西安 GDP 在全国主要城市的排名从 40 位左右上升到第 26 位,但是这更多是因为沈阳、石家庄、大庆等一批传统老工业城市衰落。在省会城市这个级别上,西安与成都、武汉、长沙、郑州这些城市的绝对差距都在拉大。2016 年,在 20 年前 GDP 只有西安的一半合肥也逐渐追上,如今与西安拥有大致相同的体量。

王雪琨将引进更多的人才视为激活西安发展的一种方式。他相信来了更多的人,才会有更多的竞争,而只有竞争才能加速整座城市的发展。王雪琨觉得这样西安才能避免他自己的老家陕西宝鸡市凤州镇正在面临的衰败。

宝鸡曾经是中国一座重要的交通枢纽。1958 年全线通车的宝成铁路,把宝鸡和成都连接在一起,是中国连接西北和西南地区的关键线路,作为五纵三横的铁路网的一部分,还被写入中学的地理教科书当中。而凤州则是宝成铁路上的重要一站,为了翻越秦岭,火车需要在凤州加挂车头,来来往往的人因此需要在凤州停留,从而使得凤州有了发展的机会。

但随着铁路网的建设,西安到成都逐渐有了高速公路和飞机等交通方式,2017 年底西成高铁也正式运营。宝鸡,尤其是凤州作为交通枢纽的重要性不断下降。“跑宝成这条路线的人就很少,他们把那个站已经撤得很小了。”王雪琨说。凤州镇当地人也逐渐向外迁移,人口流失之下发展更为艰难。“他们的物价其实和西安差不多,但挣得就要少很多。”

王雪琨不久前刚刚回了一次老家,他描述:“凤州镇是一个山区,当地的农民不太可能能挣到那么多钱。尤其是退耕还林以后,他们的耕地也不够,很难去发展。当地就非常凋敝,什么都没有,到晚上七八点(路上)就没有人了。”

事实上,凤州的境遇其实也正是整个陕西面临的困境。除西安、榆林、延安以外,陕西的其他 7 个市从 2010 年到 2016 年都出现了年轻人流失的迹象。其中,铜川市 2010 年的小学在校人数还有 51000 人,到了 2016 年这个数字锐减到 36000 人。

2017 年 6 月,陕西省统计局发布《陕西省 2017 年人口发展报告》:“育龄妇女人数呈现逐年减少、妇女初婚和初育年龄呈现不断推迟的趋势,妇女生育意愿也有所下降,未来出生人口增长后劲乏力。”

西安暂时还未出现明显的人口流失迹象,但也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征兆。从 2013 年到 2015 年,西安的出生人口稳定在 8.5 万人上下。同期,小学在校人数从 51 万人上升至 57 万人,但中学在校人数由 43 万人下降到 41 万人。与全国一样,这些数字都意味着,在长远的未来,西安会面临严重的老龄化问题。

既然未来问题一定会出现,那么趁早引进人口,从长远来看,或许对于西安来说是一件好事。

西安正在谋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而不仅仅只是维持现状。

就在今年 2 月,国家发改委发布了《关中平原城市群发展规划》,西安被确定为中国的第九座中心城市。在发改委的定义中,中心城市意味着要在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国际交往和区域辐射等领域承担国家战略职能,具有全国性的影响力,并能代表国家参与国际合作和竞争的主要城市,是国家主要经济区域和城市群的核心。此前的中心城市包括北京、天津、上海、广州、重庆、成都、武汉、以及郑州。

2017 年初,王永康提出未来五年,西安 GDP 要超过 10000 亿(2017 年则是不到 7200 亿)。而《南方周末》的报道则称王永康的目标始终是将西安对标成都,“大小会议上的发言,也不时提到‘追赶成都’。”

人口则是王永康宏大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在一次会议的致辞中,王永康提到西安发展战略三步走的第一步就是建设大西安都市圈,“到 2020 年西安的户籍人口超过 1000 万,常住管理人口将达到 1500 万”。而根据西安统计公报,2017 年末西安的常住人口大约为 953 万人,其中包括在当年被纳入西安统计口径的西咸新区。这意味着,王永康的目标是在三年内让西安的人口承载量达到此前的 1.5 倍。

这无疑是一个极有野心,也极其激进的目标,也将为这座城市的承受能力带来巨大的挑战。但在此之前,西安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作为一个高校林立的城市,它本不应该缺少人才。问题的关键似乎是,西安到底应该如何留住人才?

西安交大 2017 届的接近 7000 名毕业生中,留在陕西省就业的比例为 36.84% 。《2016 年陕西省高校毕业生就业状况报告》的数据则称,35.6 万名毕业生中,在陕西省内就业的则为 19.2 万人,比例为 54%。看似不错,但其中陕西生源就占到了 16.8 万人,这意味着愿意留在陕西的外省人还是很少。而西安交大这样顶级院校,愿意留在陕西的就更少。

对于西安来说,一大问题就在于其产业结构相对单一,理工科学生更容易在西安就业,而其他专业要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比较困难。黄沐就读于一所 985 大学的新闻学院,未来希望能够找一些和创意设计相关的工作。她抱怨西安几乎没有这样的工作:“你看承包西安地铁广告的大象广告,他们的广告牌也好多年没换了。”

袁琪曾经因为上海的工作压力太大而一度回到西安。但是从事市场工作的她发现西安这一类的工作非常不专业,需要她从头开始普及完整的工作流程。袁琪觉得难以融入当地的工作氛围,也并不甘于在西安混日子,最终在三个月后她选择了回到上海。

在各个关于西安落户的公开报道中,原籍陕西占到了大多数,而不少落户西安的人,原本就是在西安读大学,毕业后在这里找到工作的人。落户西安更像是他们为了能够更好地在这座城市中生活而采取的方式,却并非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对于人才有多大的吸引力。

《华商报》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对 200 位新落户的西安人进行了调查。其中接近 60% 在落户前就在西安工作。此外,在西安市某主城区访问的 50 人中,落户前在西安工作的占 57%;落户后尚未在西安工作的占比 43%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西安目前的落户政策更多应该被看作是纠正以往的社会不公平现象,让那些在西安工作却没有户口的“二等公民”能够享受同等的待遇。

就算西安最后没有实现到 2020 年 1500 万常住人口的目标,就算所谓的引进人才更多像是一种数字上的繁荣,落户政策在短期内的带给这座城市的压力已经显现无疑。王雪琨表示,已经有许多外地的朋友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有投资西安房产的机会。

从宏观房价和入学,到微观的肉夹馍和堵车,影响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即使是最乐观的人也会因此感受到压力,西安一位从事电子产品销售的人士说,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的竞争能力不够而被新西安人淘汰,那么他也觉得能够接受,但这过程中自然也会因此感受到恐惧。

这不仅是对于城市公共管理能力的挑战,而且也决定了西安未来引进人才的前景。《华商报》于今年 5 月的报道在列举了一些年轻人落户西安的理由后,也援引了 24 岁彭先生的案例。“(彭先生)十分后悔落户西安。西安这里的企业成了他印象最差的地方,每次谈及此事都非常愤怒。而且落了户也买不到房子”。

如果未来中国人还能像今天这样相对自由地在城市之间迁移,那么目前西安引进的这些人才也只是暂时的。只有当西安能够提供不错的未来预期时,那么这些人才或许能够让西安进入一个良性循环。但反过来,要是西安并不能够保证基本的生活环境,那么他们也很可能会去往北京、上海、深圳、成都等前景更好的城市。

“西安原本消费、工资发展得都是比较平衡。但是一旦房价还有物价涨上去了,它实际上留不下来这么多人了以后,这个虚高可能只有本地人在承受。”黄沐说,她的父母有这样一种担忧。这就好比中国在过去十年的整体发展一样,资产价格虚高,连带通货膨胀的上升,但实体经济却并没有在实质上取得相应幅度的扩张。

对于整体经济形势的担忧构成了问题的另一面向。西安能否从新引进的人口中受益并不明朗,毕竟关于一座城市发展的各种因素中,人口只是其中之一。

前述从事电子产品销售人士表示,这一年他这一行当的生意并不好做。仅他注意到的,就有好几家同类的店铺已经倒闭了。王雪琨尽管出于引进人才的角度,看好西安的发展,但是对于更宏观的经济未来,他似乎整体持一种悲观的态度。

西安最终会变成一座什么样的城市目前还不好说。解决现在面临的房价、教育、拥堵、物价等问题,也只是西安的第一步。而不满的声音已经开始积聚。

“我希望西安不要再现代化下去了,保持一座古色古香的城市不好吗?”袁琪说。


应受访对象要求,王媛、刘宇、黄沐、袁琪均为化名。

题图来自 Pixabay、Flickr、wiki,文内图均为作者在当地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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