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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音乐就是这样!”,一个合辑走过 35 年,见证了音乐和社会文化的什么变化?

谁会走红,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35 年前,当合辑《Now That's What I Call Music!》(下简称《Now》)问世的时候,恐怕没有人预见它会成为一块长盛不衰的招牌。而如今,这个每年推出三期的合辑系列已经迎来了第 100 期的里程碑。

虽然合辑的形式不是《Now》首创,它出来之后市面上又产生了许多跟风竞争者,但《Now》获得了让其他合辑无法相提并论的成功。35 年的时间里,这个收录排行榜上热门金曲的合辑系列在英国卖出了 1.2 亿份。算上在上个月末发行的第 100 期,系列 100 张合辑中,99 张都登顶过英国流行音乐的单曲排行榜。

第一期在 1983 年 11 月 28 日于英国问世的时候,音乐还处在黑胶的年代。随着音乐媒介的发展,《Now》也有了磁带、CD 以及流媒体歌单等形式,其中最经典的便是双碟 CD 的形式。即使是流媒体当道的现在,商店货架上仍然能看到《Now》的 CD,而且卖得相当不错。

《Now 100》的第一碟汇集了像是 Calvin Harris、Dua Lipa、Ariana Grande 等艺人过去几个月的热门新单,第二碟则由过去 35 年间的金曲组成。

《Now》代表的不单纯是音乐,合辑对内容的选择以及内容的变迁某种程度上也反映着英国乐坛乃至社会格局的状况。《Now》收录的是流行榜单上的热门金曲,这决定了流行类的音乐占据合辑的主导地位,但 35 年来,还是有不同的旋律在某些特定时期格外受到青睐,比如 1980 年代的新浪潮,或者 1990 年代的英式摇滚。

因此,围绕合辑还是有诸多问题可以探讨:最受人们青睐的声音在这些年里是怎么变化的?它们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旋律又和社会有怎么样的瓜葛?

第二波“英伦入侵”的文化和成熟的市场背景,让《Now》很快站稳脚跟

《Now》的问世,赶上了英国音乐一段热闹的时候。

“在人们谈论着第二波‘英伦入侵’的时候,Virgin 和 EMI 的强强合作给《Now》系列助推了不少力量。”《Now》的负责人 Steve Pritchard 在接受 Billboard 采访时表示。

所谓的英伦入侵是对英国流行文化红火的一种形容,它的影响力大到足以影响大洋彼岸的美国。1960 年代,来自利物浦的披头士乐队引领了第一波英伦入侵。而在 1970 年代末,引领文化热潮的从披头士、滚石乐队的摇滚换成了性手枪和冲击乐队的朋克。

张铁志在《声音与愤怒》一书中写道:虽然朋克这个词来源于美国,不过英国的音乐以及社会脉络让朋克成为了一种运动。1970 年代中后期,英国的经济不景气,失业率很高。1974 年到 1977 年,失业率增长了 120%,青年失业率的增长更高达 200%。1976 年,在诺丁山还爆发了英国战后最严重的种族暴动,黑人青少年和警察之间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样的背景下,人们需要能够抒发不满和宣泄的工具,朋克成为了他们的选择。和第一波“英伦入侵”一样,第二波同样具有反主流和反建制色彩,在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性手枪把追求无政府状态的诉求直接当做了歌名(《Anarchy In The UK》),朋克甚至把摇滚也视作批判对象,因为这时的摇滚正与青年生活离得越来越远,转而投入商业的怀抱。“1977 年,没有埃尔维斯、没有披头士、也没有滚石。”冲击乐队在《1977》中喊道。

虽然这可能会引起朋克的不满,但不可否认的是,1980 年代的英国音乐商业市场状况不错,而这也客观上推动了音乐的传播。英国维京唱片公司(Virgin)旗下就有不少艺人的作品大受欢迎。艺人自己的专辑之外,他们的歌曲还被收录到了一些金曲合辑中,并且卖得不错。看到其他公司借着自己旗下的艺人赚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维京唱片找来了 EMI,盘算起了合辑的生意。

《Now》的名字受到了一幅培根广告海报的启发。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从一幅培根广告海报上获取灵感而得名的《Now》很快成为了市场上的香饽饽。1983 年 11 月发行的《Now 1》在英国流行音乐排行榜榜首位置待了一个月的时间。这张收录了 Phil Collins、UB40 和 Culture Club 等维京唱片自家艺人作品的合辑最终卖出了 90 万份。

音乐潮流的变化与它背后的社会

《Now 1》的黑胶被摆上货架的时候,激烈的朋克热潮已经褪去,一种叫做新浪潮(New Wave)的摇滚乐正在流行。

新浪潮和朋克都在 1970 年代中后期出现,一度还被认为是同义词。新浪潮在风格上集结了许多不同种类的音乐,比如电子、雷鬼和舞曲等。朗朗上口的旋律让新浪潮更偏向商业和流行,这也使它逐渐与朋克区分开来。

1980 年代的《Now》系列中充斥着新浪潮乐队,融合了迪斯科曲风的 Duran Duran 是其中的典型。Duran Duran 代表的也不仅仅是一种声音,还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个时期的英国伦敦,地下夜总会盛行着一种叫做“未来主义/新浪漫主义”的运动,人们经常可以在夜晚的大街上看见一群化了妆、扎着头带、戴着宽边帽、穿着小丑装般有褶边衣裤的男孩。Duran Duran 正是这种新浪潮的领军角色。

同时,Duran Duran 乐队成员俊朗的外表以及浮夸的台风契合了 MTV 时代对视觉的要求。在拍摄音乐录影带时,这支名字取自于一部法国科幻电影反派角色的乐队试图融入电影的感觉——他们用 35 毫米的胶片拍摄,并请职业电影导演来执导。在音乐录影带的帮助下,以 Duran Duran 乐队为代表的新浪潮艺人获得了全球性的影响。

Duran Duran 乐队。

到了 1990 年代,电音锐舞(rave)的主流化把英国拉回了朋克时期的抗争状态。和朋克的愤怒基调不同的是,享乐的派对成为了这个抗议时期中的主题。举例来说,在“还我街道”的运动中,为了达到让街道摆脱汽车的束缚重回公众的诉求,人们抗议的手段是在街头举办起派对。

“在锐舞的世界中,人们不是观赏明星表演,它一方面重新夺回了个人权利,另一方面让所有人共同进入了一个民主空间。”《声音与愤怒》中这样写道。

1995 年发行的《Now 30》中收录的几乎全是电音舞曲,它从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当时的民意。不过,锐舞最终并没有摆脱商业的收编和限制,加上它构建狂欢的乌托邦的意愿大于真正改变世界的本质,电音的抗议属性逐渐熄灭。

英式摇滚和酷不列颠尼亚是音乐与时代故事中精彩的一笔

1997 年 5 月,英国工党终于击败了执政 18 年之久的保守党。英国摇滚界欣喜若狂。英国的工党和摇滚,尤其是 1990 年代崛起的英式摇滚(Brtipop),颇有一种相互成就的意味。

英式摇滚受到英国 1960-1970 年代吉他流行乐队的影响,在 1990 年代成为英国独立摇滚重要力量。许多英伦摇滚代表乐队的成员都是工人阶级出生,支持工党理所当然。工党在选举时也试图利用英式摇滚造势。在一张海报上,Oasis 和 Blur 这两支英伦摇滚的死对头乐队相互对视,海报上的文字这么写道:“除了彼此,我们最恨的就是保守党。”托尼·布莱尔上台后,在就职派对上还邀请了 Oasis。

1990 年代,曼彻斯特 Oasis、伦敦的 Blur 和 Suede 以及谢菲尔德的 Pulp 组成了英式摇滚的“四巨头”。他们的旋律延续了过去英国的吉他流行乐风,并融入了与英国相关的主题。Oasis 成员 Noel Gallagher 印有英国国旗图案的吉他便是英式摇滚精神的最佳体现。

参与外部事件表达的同时,英式摇滚内部同样喧嚣,Oasis 与 Blur 这两支乐队之间从音乐到生活的拉锯战成为了英式摇滚全盛时期的一个重要注脚。音乐上双方针锋相对——Oasis 的单曲《Roll with It》与 Blur 的《Country House》在同一天发布。而这两支不同背景乐队的对垒也被解读成了不同阶级和区域的斗争——曼彻斯特的 Oasis 代表了北英格兰的工人阶级,伦敦的 Blur 代表的是南英格兰的中产。

从更广的角度来看,1990 年代英国热闹的不只有音乐,整个文化时尚界都呈现了一种欣欣向荣的姿态。体现了英国年轻一代亚文化精神的电影《猜火车》在世界范围内引起热议,亚历山大·麦昆等青年设计师在时尚界崭露头角,就连报道这些行业动态的锐利刊物——比如音乐杂志《新音乐快递》——也风靡一时。

“酷不列颠尼亚”(Cool Britannia)这个词就是在这种乐观情绪下被广泛传播的。1996 年,《新闻周刊》以一篇名为《地球上最酷的首都》的文章介绍伦敦。1997 年,《名利场》发了一期“酷不列颠尼亚”专题,把 Oasis 的成员 Liam Gallagher 以及他当时的妻子、演员歌手 Patsy Kensit 放上了杂志封面。

不过这种乐观并没有持续多久。托尼·布莱尔当首相不到一年,《新音乐快递》把他搬上了封面,这次不是庆祝而是质疑。硕大的“你有被欺骗的感觉吗”几个字印在他的额头。工党介于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和传统社会主义的“第三条道路政策”遭到了音乐界的声讨。许多乐队不满新政对领取失业救济金严苛的条件,对政府不愿讨论药物政策合法化以及削减高等教育补助感到失望。

英式摇滚和酷不列颠尼亚也就逐渐没落,以辣妹合唱团为代表的流行团体成为了新潮流。和之前的电音锐舞一样,英式摇滚在音乐形式上不乏继承者。不过,像 1990 年代那样活跃的文化土壤却难以再现。这让英式摇滚时代成为了一段令英国人怀念的岁月。在 Oasis 解散、麦昆去世、《新音乐快递》纸质版终止发行的现在,人们的怀念恐怕格外强烈。

罗比·威廉姆斯是最受《Now》青睐的歌手,蕾哈娜也不赖

今年俄罗斯世界杯开幕式的演出上竖了中指的罗比·威廉姆斯是最受《Now》系列青睐的歌手。他共计有 30 首单曲收录进了《Now》合辑,这个数字无人能出其右。

音乐娱乐化的凸显以及它与视觉媒介的配合,让偶像团体在 1990 年代备受年轻人的喜爱。这一时期涌现出了不少歌唱爱情的偶像男团和女团,从唱着《No Matter What》的男孩地带到唱着《Oh Baby I...》的 Eternal,再到后来红遍大街小巷的辣妹合唱团。而由罗比·威廉姆斯领衔的接招合唱团被视作是偶像团体的始祖。罗比·威廉姆斯 8 岁就参加过公开表演,16 岁成为了接招合唱团的一员,接下去和乐队收获了巨大成功。

由于不愿意循规蹈矩,罗比·威廉姆斯与接招合唱团分道扬镳。虽然转型过程不是一帆风顺,但“坏小子”最后还是完成了从偶像派到实力派的转变,在单飞后仍然收获了成功。他的音乐风格变得硬朗起来,还出现了英式摇滚的元素。

作品之外,罗比·威廉姆斯酗酒嗑药的行径、与美国演员 Ayda Field 的爱恋故事以及与接招合唱团的再聚首等消息为媒体版面提供了不少素材,后来这些花边的风头甚至盖过音乐本身。

如果说罗比·威廉姆斯提供的是一个长青的范本,那么美国的蕾哈娜则是在相对短的时间里捕获了英国的心。她有 27 首作品跻身了《Now》系列,这个数据仅次于罗比·威廉姆斯。

具有识别度的声线、偶尔洗脑的旋律、在社交网络上的活跃、以及对性元素没有忌惮的展示——无论是在 MV 中,日常生活中还是红地毯上——让《卫报》称她是 21 世纪终极的流行明星。

如果从时间线维度来看的话,爱尔兰的 U2 是《Now》中跨度最大的艺人。U2 在合辑问世的第二年就有作品被收录,到了 2018 年,仍然还有作品出现在合辑上。

自 1985 年为埃塞俄比亚大饥荒筹款的大型演唱会 Live Aid 之后,U2 就成为了一种社会参与的精神象征。2005 年,旨在唤醒民众政治意识的 Live 8 上演,U2 仍然是该演唱会的核心力量。这一年,U2 主唱波诺和比尔·盖茨夫妇成为了《时代》杂志年度风云人物。U2 还获得了国际特赦组织的“良心大使奖”。

那么,作为合辑的《Now》是怎样保持长青的?

合辑的形式并不是《Now》首创。

早在 1966 年,加拿大公司 K-Tel 就发行了合辑《25 Country Hits》。一个流传的说法是,这份合辑生产了多少,就卖出了多少。1980 年代,K-Tel 旗下的《Dynamic Hits》《Power Hits》《Greatest Hits》等合辑系列仍然有不俗的反响。不过,为了在合辑里塞尽可能多的歌曲,K-Tel 通过剪辑歌曲压缩时间。

“《Now》总是明确的一点是,永远不会编辑歌曲。”合辑负责人 Steve Pritchard 对 BBC 表示。

在《Now》上市一年后,索尼和华纳迅速做出反应,推出了合辑系列《Hits》。和《Now》相比,《Hits》更偏向于收录美国大牌艺人的作品,比如普林斯、麦当娜,后者的作品从来没有出现在常规的《Now》系列中。这让《Hits》在开始阶段与《Now》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在《Now》系列的 100 期中,只有《Now 4》没有登顶过排行榜榜首。当时盖过它风头的,正是《Hits》的合辑。

当《Hits》几年后开始走下坡时,公司进行了改名字等品牌重塑手段。从长远角度来看,这些操作并没能帮到《Hits》,还降低了积累起来的品牌效应。最终,《Hits》在 2006 年走到尽头。

《Now》有过“中年危机”。唱片公司的人一度担心,随着期数的增加,Now 后面跟着的越来越大的数字会给人一种老气的感觉。不过最终《Now》并没有放弃数字,数字反而成为了《Now》重要的财产,因为它让品牌有了一种历史感,也能激发人们的怀旧情结。

“不是很多娱乐品牌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音乐方面能跨越代沟的就更少了。”合辑的另外一位负责人 Pete Duckworth 对 Billboard 表示。“这有点像《星球大战》。《星战 1》《星战 2》和《星战 3》在19 90 年代后期出现,它们的成功,部分原因在于爸爸妈妈们领着孩子去影院观看了自己在孩童时代热爱的系列。”

1999 年 11 月发行的《Now 44》创下了系列在英国最高的 230 万销量。它收录了“小甜甜”布兰妮的《…Baby One More Time》、罗比·威廉姆斯的《She's the One》等歌曲。

谈到《Now 44》的轰动,Peter Duckworth 说:“每个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千禧年派对买了一张,另外,同期的竞争对手也很少。人们似乎认为世界——至少是网络世界——会随着千禧年的到来而停滞。”

诞生后不久,《Now》就尝试在品牌和地域方面进行衍生。如今,合辑按照音乐种类有了专门的“乡村”“爵士”特辑,按时间也比如“60 年代”这样的特辑。起源于英国的《Now》足迹更是遍布世界各地:它 1984 年在南非开始发行,1995 年进入亚洲,1998 年打入美国市场……

相比 30 年前,人们听歌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巧合的是,《Now》的合辑形式契合了歌单这种通过流媒体兴起的方式。这让《Now》在当下依然受到欢迎。

“为什么收音机仍然还是成功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自己动手编歌单。”曾任 Virgin Records 市场总监的 Jon Webster 说。“很多时候,他们希望有人对他们说‘来听听这个’。他们是被动的听众,不过这样的人可不少。”

这样的人确实不少,2016 年,《Now 95》在英国的专辑销量比阿黛尔的《25》还要高。而《Now》之后似乎还有更长的路可以走。《Now 100》发行后一周,成功登上英国流行音乐排行榜榜首,并成为了 2018 年度销售最快的专辑。


制图:郑舒雅

题图来自:Wiki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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