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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日本的企业模式渐失光彩,美国的却成为国际模板?

“走在后产业资本主义前列的美国经济,其宏观和微观的上述数字,已经一目了然地表明,从产业资本主义到后产业资本主义的过渡到底意味着什么。”

作者简介:

岩井克人: 1947 年出生,专业为经济理论,毕业于东京大学经济学部,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曾任耶鲁大学副教授,东京大学副教授,普林斯顿大学客座准教授,宾夕法尼亚大学客座教授,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教授,获贝尔格莱德大学名誉博士学位,现任国际基督教大学教授,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日本学士院会员。

著有 Disequilibrium Dynamics (Yale U.P.),《威尼斯商人的资本论》《货币论》《21世纪的资本主义论》(以上为筑摩书房出版),《公司是谁的?》(平凡社出版),《经济学的宇宙》(日本经济新闻出版社出版)等。 Disequilibrium Dynamics 获日经·经济图书文化奖特等奖,《货币论》获三得利学艺奖。本书获第二届小林秀雄奖。

书籍摘录:

第 9 章:后产业资本主义中的公司形态(节选)

21世纪是股东主权的时代

在 20 年前,非常流行问:“公司属于谁?”这在公司只属于股东的美国式“股东主权论”和公司(至少一部分)也属于员工的日本式“公司共同体论”之间,产生了大争论。其一是受到日本式公司体系取得“成功”的刺激,其二是受到高涨的市民运动追究公司社会责任的影响。

但是,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这一争论渐渐停息。这是因为,通过相互持股极力排除股东影响力的日式资本主义,在经济泡沫崩溃后,有 10 年以上处于低迷状态;而通过股票市场活跃的公司收购活动强化股东经营统制的美式资本主义,却维持了 10 年以上前所未有的繁荣。此时在以美国为发源地的全球化浪潮中,美国标榜的“股东主权论”一时间占据了“国际标准”的地位。

但是,我在论述法人争论的第 4 章中明确说过,公司制度与股东主权论假定的单纯构造不同,它不仅可能成为一种实践股东主权的“法人名义说”式公司的构造,而且可能成为一种以维持和发展公司本身为目的的“法人实在说”式公司的复杂构造。我们不能先验性地决定美式公司、日式公司,甚至其他形式的公司中到底哪一个才是标准的公司形态。另外,我在解释公司制度基本构造的第 3 章中提到,公司经营者自视甚高的美式公司治理,把股份公司和古典企业一视同仁存在着理论性谬误。公司的经营者是作为社会公器的公司的信托受托人,其行动中承担着一种伦理性。

我已经多次指出,在 2001 年年末,被认为是美式公司治理模范案例的安然能源商社倒闭了。谁都清楚,这标志着美式公司治理蕴含着本质的矛盾。之后,除了安然公司之外,其他有名公司的假决算丑闻一个接着一个地暴露出来,人们一下子对正在确立国际标准地位的美式公司体系丧失了信赖。美国的股票市场开始动摇,持续 10 年以上高速增长的美国经济最终跌入了低谷。

尽管发生了安然事件,但仍然还有很多经济学家、决策者和大众传媒认为,长期来看股东主权式的公司依然是主流。因为他们认为,即使公司制度在理论上存在股东主权式公司结构和共同体式公司结构的可能性,但是从现实情况来看,之前引领IT革命、金融革命和全球化的美式公司,才是最符合后产业资本主义的公司形态。

但是我接下来想论述的是,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股东主权式的公司不可能成为国际标准。为此,我们首先有必要重新考察一下后产业资本主义和公司制度之间的关系。

走在后产业资本主义前列的美国经济,其宏观和微观的上述数字,已经一目了然地表明,从产业资本主义到后产业资本主义的过渡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产业资本主义时代,企业可以用很低的工资雇用到大量劳动力,所以只要有机械类工厂,就可以确保利润。因此,机器设备等有形资产的价值非常高。但是,到了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只是拥有机械类工厂,已经很难再产生利润。机器设备的价值也自然就急速下滑了。利润只能从差异中产生。企业如果不通过新产品的开发、新技术的引进和新市场的开拓来有意识地创造出差异性来,就不能产生利润。结果,作为差异性本身的品牌、专利和数据库的重要性正在不断急速提高;而且作为产生差异性源泉的经营者的策划能力、技术人员的开发能力和员工的技术知识发挥的作用,也正在飞速扩大。也就是说,没有具体“物”形式的知识资产的价值有了很大的提升。

“钱”与“人”

机器、设备、建筑物,甚至电脑零配件和软件等有形资产都可以用钱买到;另外,专利、品牌和数据库等知识资产也可以用钱买到。实际上,虽然说这些知识资产没有具体的形式,但还是形式化了的,可以与人分割开,所以在原则上是应该可以在市场上作为“物”进行买卖的。

而同样是知识资产经营者的策划能力、技术人员的开发能力和员工的技术知识等,则不能直接用“钱”买到。为什么?因为这些都是人们头脑中积累的知识和能力。

“人”是不受自己以外任何人统治的独立存在。并且,自己独立的终极性基础是自由意识。只要具有人之为人的自由意识,如何使用积累在人们头脑中的旧知识和能力,如何积累人们头脑中的新知识和能力,都不可能被外部完全控制,也不可能奴役体现这些知识和能力的人。

因此,“钱”唯一能做的只是提供各种动机,以便让“人”自主地发挥知识和能力,让“人”自主地积累知识和能力。也就是根据业绩发奖金,在晋升制度和退休制度上下工夫,提高公司的社会形象之类。

我已经多次提到,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比起用钱能买到的“物”,用钱买不到的人们的知识和能力,具有更高的价值,金钱的重要性在急速下滑。当然这意味着,最终向公司提供金钱(资本)的股东的重要性也在急速下降。于是也意味着,公司只属于股东的美国式“股东主权论”的正当性开始受到质疑。

进入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后,我们必须要再次发问:“公司属于谁?”

股东主权论的败北

萨奇广告公司的案例本身非常有趣,但是我在这里特意提起这个话题,当然是因为它最为戏剧性地标志着,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提供金钱的股东的力量正在衰退。

萨奇广告公司是一家广告公司,广告基本上就是信息,而信息就是差异性。广告不仅是一个商品区别其他商品的活动,而且还是给每一个商品以过剩差异性,使之不能还原到物理意义上差异性的活动。在这个意义上,广告公司作为制作和销售差异性的公司,正是典型的后产业资本主义公司。

因此,萨奇广告公司的最大资产是制作和销售差异性的知识和能力。即查尔斯作为广告撰稿人的才能和莫里斯作为经营者的才干、跟着兄弟俩长期工作的广告撰稿人和经营层之间的协作,以及以兄弟俩为中心的公司与客户之间长年建立的信赖关系,这些都是用“钱”无法直接控制的。并且,这些带有自由意识、高贵、自豪的人具有的知识和能力,应该特别讨厌受金钱的直接统治。

但是,主营养老基金的美国金融机构投资者,强行向这种后产业资本主义式的公司注入了以产业资本主义环境为前提的“股东主权”的逻辑思维,即金钱统治着人。结果显而易见是凄惨难忍的。萨奇广告公司失去了自己的最大资产——查尔斯、莫里斯、经营团队和客户,也就丢失了实体,开始衰落;作为原本萨奇广告公司实体的萨奇兄弟,虽然丧失了金钱,但是瞬间成为M&C萨奇公司的核心,获得了再生。实际上,他们能立刻筹集到开办新公司的资金。

在产业资本主义时代,“钱”通过统治“物”也能统治“人”,但是,在拉开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帷幕的当下,“钱”和“人”之间的权力关系开始发生剧烈变化。我们现在不能拘泥于看似国际标准的股东主权论的教条之下,必须重新思考“钱”和“人”之间的关系,寻找资本主义形态下能够生存的新的公司形态。

古典企业的复活

首先,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产业资本主义,特别是后期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衰退的老板型古典企业的确复活了。

为什么?我反复提到过,后产业资本主义中利润的最大源泉不是机械类工厂,而是能够创造出差异性的人的知识和能力。并且我还反复提到过,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相比,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更容易筹措到钱。所以,掌握了这种能力和知识的人,就有可能比以前更加简单地开办企业。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老板型古典企业会再次复活。

实际上,据统计发现,从 20 世纪 80 年代到 90 年代,全世界个体户增加很快。但遗憾的是,目前的日本却是个例外(另一个显著的例外是法国)。日本的个体户在 80 年代还比较稳定,但是到了 90 年代却大幅下降。其中到底是由于客观经济形势的恶化,还是由于丧失了自己做老板的独立精神呢?人们对其理由的判断出现了分歧(法国也存在同样的讨论)。

曾经在马克思经济学有较大影响的时候,就有人认为,从自营的小规模生产到聚集大量资本的大规模机械类工厂的转换,才是资本主义历史发展的必然法则。

而有趣的是,到了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从大规模机械类工厂到自营的小规模生产的“倒退”正在发生。以科学之名鼓吹的直线式历史发展的法则,就像是一个骗局。

即使向自营的小规模生产的“倒退”今后有进一步加大的趋势,但是我并不认为公司制度本身会衰退。相反,我倒是认为,在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公司制度应该会越来越灵活。

硅谷模式

后产业资本主义式的企业最为活跃的场所,自然是美国的硅谷。以斯坦福大学众多研究者和形式多样的研究活动为催化剂,这里自然形成了风险投资公司的一大集聚地。这里一方面是拥有各种知识和能力(说得花哨一些,就是拥有各种创意和才能)的个人和集团充当风险投资企业家,大干一场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带着资金的个人和法人,作为风险投资资本家,冒着巨大风险,对这些创意和才能进行投资的地方。风险投资公司在这里常见的打开方式被称为“硅谷模式”,目前包括日本在内的全世界都想效仿它的“成功”,尝试着去模仿,甚至移植它。

如前所述,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相比,后产业资本主义时代,能够更容易筹措到钱。但这始终是相对而言的。有一点没有变化:一个除了创意和才能之外没有任何资产的人或集团,去筹措把这些创意和才能做成事业所需的钱,还是比较困难的。

站在贷款方的立场上来想,就会马上明白其中的缘由。第一,因为拥有创意和才能的人未必是一个好的经营者。不,在大多数情况下,更应该认为他们没有经营的才智。即便假设他们具有经营的才智,在事业开创初期,其发挥才智的经验也是大多不足,在事业走上正轨之前就失败的风险非常高。第二,更根源性的原因是现代社会不允许“卖身为奴抵债”的制度。当把钱借给拥有实物资产的人时,可以用这些实物资产作为担保;但是当把钱借给只有创意和才能等人力资产的人时,如果用这些人力资产作为担保,就会因为违反《禁止贩卖奴隶法》而被逮捕。也就是说,拥有实物资产的人即使事业失败,贷款方至少可以扣押他的担保资产。但是,在只有人力资产的借款方事业失败时,贷款方不能扣押任何东西。更糟糕的是,社会上还前赴后继地出现了一些不逞之徒,他们恶意扭曲事实,编造创意和才能来借钱,然后把这些钱装入自己囊中,随意地宣布破产。因此,贷款方不愿意把钱借给只有创意和才能的人,结果,即便是在创意和才能方面真正前途无量的风险投资企业家,也很难借到所需的资金。

岩井克人,来自:维基百科

硅谷模式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它充分用活了股份公司制度。

首先,自由持有金钱的风险投资资本家,根据情况也会从投资银行那里募集到资金,并设立风险投资基金。这些风险投资基金,会通过文件审查和采访,选出二三十个在创意和才能方面有前途的人,然后分别和他们以非上市股份公司的形式共同开办风险投资公司。风险投资公司失败的概率非常高,所以往往会同时开办几家公司,这样做是为了分散风险。其数量限制在二三十个,是为了能够充分注意到各个企业的经营情况。实际上,风险投资资本家不仅是各个风险投资公司的大股东,还毫无例外地是公司的董事,经常监视着公司的经营状况,必要的情况下还会直接介入经营。这种方法一方面填补了风险投资企业家作为经营者经验不足的空白;另一方面,还可以甄选出真正优秀的创意和才能。他们会放弃之前投资给没有指望的风险投资企业的资金,迅速撤资不管。

那么,为什么风险投资公司不采取单纯的合营企业或合伙企业的形态,而要采取非上市股份公司的形态呢?非上市的理由很明显。因为从风险投资资本家的立场来看,他们可以不用受累于其他股东,能作为大股东自由地介入经营;从风险投资企业家的立场来看,不上市就不能让风险投资资本家轻易地卖掉股份,可以真正实现参与风险投资公司的经营。

事先采取股份公司形态的理由也一目了然。风险投资资本家投资风险投资企业,并不是为了得到红利。在经营还没有走上正轨期间,公司还处于持续资金不足的阶段,如果要求大额的红利,就会打破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金蛋而葬送前程。风险投资资本家实际上获得利益是在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即股票的首次公开上市)的瞬间。也就是说,在风险投资公司取得成功、经营走上正轨的时候,让它的股票上市,再卖掉自己持有的股票。如果股价能顺利升值,利益才会足够大。

如果风险投资公司采取合营企业或合伙企业的形态,要想把它变成上市公司,就必须更改之前的合同。但是,随着事业的成功,此时风险投资资本家和风险投资企业家之间的权力关系,会大大偏向于风险投资企业家。两者在重新书写合同的时候,围绕股份的分配比率问题,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分歧。相反,如果一开始就采取股份公司的形态,各自的持股情况都是事先决定好的,所以就不需要再重新书写合同了,也就会顺利上市了。

实际上,风险投资公司之所以采取股份公司的形态,还有着更加根源性的理由。即,硅谷的风险投资公司的目的是从创意和才能,换句话说,是从知识和能力等知识资产,更加一般性的说法,是从“信息”中产生利润。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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