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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多安承诺要挖出贯穿土耳其的大运河,这会带来什么伤害?

有迹象表明,公众已经厌倦了埃尔多安对于大兴土木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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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耸的大桥到巨型清真寺,再到建设世界最大机场的计划,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将这些大规模建设项目作为经济增长的动力,同时也以这样一种特色鲜明的形式,在这个国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为了在周日的选举中获得连任,埃尔多安在竞选活动中承诺了他迄今为止最雄心勃勃的计划:修建一条贯穿土耳其的运河,从而开辟一条所有权归土耳其所有的贸易路线。他表示,土耳其将因此成为一个超级大国,而这条运河也将会是载入土耳其史册的光辉遗产。

上周末,埃尔多安在伊斯坦布尔参加一个集会时对支持者表示:“巴拿马运河成就了巴拿马。苏伊士是埃及最大的收入来源。我们投票支持吧。真主保佑伊斯坦布尔运河将会为我们的城市带来另一股新鲜气息。”

此次选举正在演变成一场关于埃尔多安执政 15 年间如何改革土耳其的投票表决。尽管土耳其的年均经济增长率达到了 5%、还培育了本国的中产阶级,埃尔多安却聚敛了堪比苏丹的权力、将政敌投入监牢,并削减了公民自由。

除了这些,埃尔多安还以一种显而易见的方式,留下了自己的政治印记,那就是呈现在所有游客面前、几乎遍及每一座城镇的宏大的纪念碑和基础设施项目。

在伊斯坦布尔可以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最高峰,埃尔多安正在修建庞大的恰米利卡清真寺(Camlica Mosque),它共有六座宣礼塔,象征着伟大。

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苏丹塞利姆大桥(Yavuz Sultan Selim Bridge)上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辆,部分原因在于高昂的过桥费。修建大桥的成本缺口目前由政府承担。

埃尔多安正在塔克西姆广场修建一座巨大的清真寺,与之相比,就连塔克西姆广场(Taksim Square)——它象征着土耳其的世俗共和制——上矗立的阿塔图克雕像也相形见绌。

有迹象表明,公众已经厌倦了埃尔多安对于大兴土木的狂热。在支持者看来,埃尔多安的这些项目极富远见,反对者则认为,管理这些这些工程的建筑行业贪得无厌、还为埃尔多安身边的统治层增加了财富,令人质疑这位总统是否能管理好土耳其摇摇欲坠的经济。这条新的大运河也成了两派之间最新的分界线。

埃尔多安提前一年半举行大选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够控制紧跟在他身后的经济衰退问题。于是,曾经四分五裂的反对派开始团结起来反对埃尔多安,而他能否达到 50% 的支持率门槛获得绝对胜利、避免与头号竞争对手进行决选也因此变得愈发不确定。

埃尔多安在几乎每一次竞选集会上都会细数自己的工程壮举。他还警告称,他的反对者计划摧毁他的正义与发展党(AKP)所建立的一切。最近一次在穆拉镇(Mugla)举行集会上,他提到自己的党派“建了 28.4 万间教室”,并补充说,“你们难道要摧毁这些教室吗?”

在竞选海报上,埃尔多安把他的大运河工程列在了首位。尽管运河工程尚未动工,但他誓称,一旦他再次当选总统并获得压倒性的新权力,他将即刻开工建造。

上图红色虚线为计划开通的运河

埃尔多安所有的大型工程都是为了塑造自己的实力象征。他希望自己能像奥斯曼帝国的历任苏丹和土耳其共和国的缔造者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克(Mustafa Kemal Ataturk)一样,跻身土耳其伟大领袖之列,名垂青史。

然而,自埃尔多安七年前首次提出运河项目以来,这条全长 28 英里、连接黑海和马尔马拉海(Sea of Marmara)的大运河就被称为是埃尔多安“疯狂的想法”:虽然项目预计耗资 150 亿美元,但批评人士称其实际造价接近 650 亿美元,还会导致大约 80 万人流离失所。

土耳其新闻与信息总局局长、总统顾问穆罕默德·阿卡卡(Mehmet Akarca)表示:“这种说法表达的是褒义的疯狂和惊讶。这是一个赚钱的项目——运河上会有船只航行,它们会支付运河通行费用。”

埃尔多安所有的大型工程都是为了塑造自己的实力象征,他希望自己能够跻身土耳其伟大领袖之列,名垂青史。

尽管很多人怀疑运河是否能建成——或者说即使运河建成了,其建设初衷是否可行——这至少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环保人士警告称,运河将会严重破坏生态系统,可能会导致伊斯坦布尔不再宜居;考古学家告诫说,这将会对一个世界级的旧石器时代遗址造成威胁;而经济学家则表示,这是财政无力承担的项目。

“这就好比把自己当成是摩西一样的先知,”艺术家塞尔坎·塔伊詹(Serkan Taycan)表示。他反对修建运河,还绘制了将因该工程受到影响的地区的地图。

德国马歇尔基金会(German Marshall Fund)是美国的一家研究机构,土耳其首都安卡拉(Ankara)分部负责人厄兹居尔·昂卢希沙尔西克利(Ozgu UnluHisarcikli)对埃尔多安表示称赞。在他看来,埃尔多安的基础设施建设通过将城市与城市、城市与城郊相结合的方式,加快了土耳其的城市化进程。不仅如此,建筑业也为土耳其很大一部分没有受过教育的劳动力提供了数百万个就业机会。

昂卢希沙尔西克利表示:“这些大项目一方面也在促进增长。”

但埃尔多安的反对者则认为,埃尔多安的经济模式疑点重重,甚至存在营私舞弊的问题。

全长 28 英里的大运河修建之后,萨兹利德尔河谷(Sazlidere River Valley)将会消失,导致大约 80 万人流离失所。

萨兹利伯纳(Sazlibosna)一间茶馆内的克里米亚鞑靼人。一旦运河工程进一步推进,许多人将会流离失所。

可以俯瞰萨兹利德尔山谷的墓地。

前副总理阿卜杜拉提夫·谢内尔(Abdullatif Sener)声称,埃尔多安的执政方式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和亲信从中获取回扣。

和埃尔多安一样,谢内尔也是正义与发展党的联合创始人。但他表示,自己已于 2008 年因腐败问题退党,如今与反对党共和人民党共同竞选议会议员。

谢内尔在土耳其中部城市 Aziziye 的一个竞选集会上谈及政府时表示:“他们不关心国民。他们想的是‘我如何才能让我的朋友、家人、亲信和搭档变得更加富有’。鉴于这种心态,国家就免不了要遭殃。”

对此,埃尔多安指责反对者在散布谎言。上周,埃尔多安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集会上表示:“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投资了数十亿美元,现在他们却说我们掠夺国家财富?”

部分反对者还批评埃尔多安将发展建设凌驾于能够创收的工业与贸易。

土耳其央行前行长、新反对党“贤人党”(Good Party)联合创始人杜尔穆斯·伊玛兹(Durmus Yilmaz)在安卡拉的家中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并未采用一种最好的方式来利用这些资源赚钱。”

“所有的资金都来自于国外举债,”他说,“这些投资所获得的回报是否足以我们偿还这些贷款呢?”

自 2002 年埃尔多安首次上台执政以来,土耳其的工业已由国内生产总值的 22% 缩减为 16%。与此同时,建筑业却逐步发展,现已在经济中占首要地位。

伊玛兹认为,工业比例的下降导致新的港口和隧道未能得以充分利用,土耳其的出口动能不足,无法偿还不断膨胀的外债。

不仅如此,修建一些奢侈浪费的大工程——比如面积相当于四个凡尔赛宫的总统府——的目的,似乎更多是为了埃尔多安个人的业绩,而不是用来盈利创收。

在伊斯坦布尔可以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最高峰,埃尔多安正在修建庞大的恰米利卡清真寺,这座清真寺共有六座宣礼塔,象征着伟大。

许多人怀疑,埃尔多安是否打算像过去的苏丹一样,在清真寺项目周围为自己修建一座陵墓。

安卡拉比尔肯特大学(Bilkent University)经济学教授雷弗雷特·古尔卡纳克(Refet Gurkaynak)认为:“很显然,有一部分建筑就是昂贵而毫无意义的工程。”

古尔卡纳克表示,尽管政府称上两个季度增长率超 7%,但土耳其的经济已经摇摇欲坠。

“土耳其的经济已经步入衰退,”他说,“我们将面临严重的经济衰退问题。”

住房建设已达到极限,全国有 200 万套公寓滞销。建筑工程正逐渐停工,企业也在以软贷款或易货交易的形式提供不动产服务。

等待进入伊斯坦布尔外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货轮。依据 1936 年签署的《蒙特勒公约》(Montreux Convention),博斯普鲁斯海峡通行免费。

古尔卡纳克认为,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伊斯坦布尔运河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可能筹集到资金。”

计划修建的大运河航线将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平行,而根据 1936 年签署的《蒙特勒公约》,博斯普鲁斯海峡通行免费。正因如此,新建大运河的作用不大。

官员们坚称,新运河的运输量足以盈利。但古尔卡纳克等人认为,鉴于数英里之外就有一条免费通行的航线,托运方选择收费航线的可能性不大。

伊斯坦布尔环境工程师协会(Chamber of Environmental Engineers)的一份报告显示,新的石油和天然气管道建成之后,经由海峡的运输邮轮正逐渐减少。

人们一定不会对迫在眉睫的隐患感到陌生。横跨伊兹米特海湾(Gulf of Izmit)的奥斯曼加济大桥(Osman Gazi Bridge)以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苏丹塞利姆大桥是埃尔多安大肆吹嘘的两座桥梁,然而两座桥上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辆。部分原因在于高昂的过桥费。修建大桥的成本缺口目前由政府承担。

总统顾问阿卡卡为这些工程的融资体系做出了辩护。他指出,工程的建造资金主要源于各种政府民间合作项目。

他表示:“实际上,土耳其并没有任何外债。工程资金源自于土耳其公司贷款,属于个人性债务。”

但政府为这些贷款和资金提供了担保,部分经济学家因此认为,这种融资模式在让私营企业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让国家背上了债务。

埃尔多安脑中疯狂的修建工程还受到其他方面阻力,比如来自环保部门的。

就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为工程进行抗议期间,埃尔多安下令在伊斯坦布尔具有历史意义的半岛地下修建马尔马拉(Marmaray)海底隧道,工程耗资高达 40 亿美元;不仅如此,他还沿着被列为世界遗产的拜占庭城墙修建了一条高速公路——这些举动都令考古学家惊恐不已。

欧亚隧道入口处、近马尔马拉海底隧道工程的一条公路隧道,于 2016 年开放使用。

曾经四分五裂的反对派团结起来反对埃尔多安,埃尔多安能否达到 50% 的支持率门槛获得绝对胜利也因此变得愈发不确定。

金角湾地铁桥横跨金角湾和伊斯坦布尔具有历史意义的半岛。

偏向建筑巨头的项目也受到了居民的抵制,其中最著名的抗议事件发生在 2013 年 5 月,抗议民众聚集在塔克西姆广场中央,反对政府对附近公园进行商业开发。

抗议活动导致 8 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引发了大量民众反对埃尔多安仓促推行的土耳其城市现代化。

然而,埃尔多安非但没有听取民众意见,反而开始加速推行工程建设。塔克西姆广场事件也成了他强迫人民接受其统治意志势在必行的象征。

活动人士、伊斯坦布尔建筑师协会成员穆塞拉·亚皮奇(Mucella Yapici)表示:“他需要反对者、胜利和象征。因此,塔克西姆广场事件至关重要。”

上个月,代表阿塔图克带领土耳其走向西方的伊斯坦布尔文化中心被拆除,对面矗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圆顶清真寺。与之相比,阿塔土克雕像也相形见绌,这里也不再是共和国广场了。

“这是在试图抹去人们对这里的共同记忆,”亚皮奇说。

为了修建运河,还会有更多的地方消失,其中包括成片的城镇和村庄,以及伊斯坦布尔主要水源的生态系统。

科学家认为,最值得关注的是,运河修建之后,源自黑海营养物质丰富的水域将会大量涌入,从而导致藻类大量繁殖、危及马尔马拉海的海洋生命。

博斯普鲁斯海峡极深,足以形成对流,而新运河却没有这样的平衡作用。

一位科学家警告称,修建新运河将会给伊斯坦布尔带来硫化氢所产生的臭鸡蛋味;其他环保主义者也表示,候鸟赖以生存的重要湿地将遭到破坏。

埃尔多安提前一年半举行了大选,希望能够控制紧跟在他身后的经济衰退问题。

伊斯坦布尔斋月期间,人们开斋后享用开斋饭。伊斯坦布尔民众对部分大型建设项目表示了抵制。

计划修建的大运河航线将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平行。

今年 3 月,政府与土地所有者举行了一次会议。根据政府在会上提出的一项环境影响评估,新运河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然而,由伊斯坦布尔环境工程师协会发布的评估报告作出了警告:运河工程(它包括新建一座可容纳 300 万人新城的计划)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参与评估报告的环境工程师塞达特·杜雷尔(Sedat Durel)表示:“从长远来看,马尔马拉海将不复存在,黑海也会因此遭到破坏。”

杜雷尔估计,多达 80 万人将会因此流离失所。

这其中就包括数千名克里米亚鞑靼人,他们都是克里米亚战争的难民。150 年前,奥斯曼帝国苏丹分给他们土地之后,他们便一直定居在伊斯坦布尔以西的萨兹利德尔山谷。

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后代多为农民和工人,他们惴惴不安,担心哪天政府会命令他们背井离乡。

萨兹利伯纳是萨兹利德尔河畔地草地上的一座村镇,镇长奥克泰·特克(Oktay Teke)表示:“运河当然很重要。但这些村镇就不重要吗?修建运河会对这些村镇造成什么影响呢?”


翻译:熊猫译社 唐尘

题图及文内图片版权:Sergey Ponomarev for The New York Times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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