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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父母,专辑内容不雅”,音乐里的“脏东西”真的应该为青少年行为负责吗?

与其说这是一种行为规范,不如说是世风变化之后父母焦虑感的产物。

2018 年 5 月,加拿大作曲家 Nicole Lizée 进行了一场特殊的音乐剧演出。她把一份名叫“Filthy 15”列表中的歌曲作为主线元素,编排出了作品,借此抗议对音乐审查。

音乐审查往往和“毒害青少年”这样的批判连在一起。2013 年,麦莉·赛勒斯的《We Can't Stop》让家长担心孩子受影响而服用摇头丸。就在最近,伦敦当局把犯罪激增归咎于了名叫“Drill”的暴力说唱音乐。

性、暴力、药物毒品这些争议元素早在布鲁斯和摇滚时代就存在感颇强,如今在流行、嘻哈这些备受青少年喜欢的音乐中存在感相比过去更有过之无不及。2017 年,登上 Billboard 单曲榜冠军的歌曲中,三分之二含有“不雅”(explicit)内容。在 1958 年到 2001 年期间,只有五首含有不雅内容的歌曲登上过 Billboard 单曲榜榜首。

但这些元素在音乐中存在的方式以及人们的态度并非一成不变。它们随着情绪高涨的 1960 年代达到颠覆的高峰,因为 1980 年代保守主义的到来陷入沉寂,如今又随着新崛起的音乐类型和媒介再度活跃。

“脏标”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定义不雅内容的标准。它出于净化音乐的目的被提出,本质上却是自我审查的产物,后来甚至成为了一种商机。不雅内容没有非常明晰的定义,却总离不开性、药物、毒品、暴力这些元素。而随着社会文化和音乐产业的变迁,争议元素又有了不一样的表达和存在方式。某种程度上,音乐中的这些危险元素可以看做是折射社会的一面棱镜。

什么是脏标?

Nicole Lizée 痛恨的“Filthy 15”的来历是这样的:1983 年,参议员艾尔·戈尔(Al Gore,后来成为比尔·克林顿的副总统)的太太蒂珀·戈尔(Tipper Gore)发现女儿在听一首带有手淫描写的歌曲而大惊失色。两年后,她和华盛顿官员的太太们成立了父母资源中心(Parents Music Resource Center,简称 PMRC)。

PMRC 列出了 15 首他们认为最离经叛道的音乐,也就是“Filthy 15”,这里面的音乐包含了性、暴力、虚无主义等被视为异端的元素。麦当娜、AC/DC 以及普林斯(戈尔女儿当时听的就是他的《Darling Nikki》)等传奇艺人的作品都在其列。

PMRC 还要求音乐界像电影界那样建立分级制度。虽然美国国会最终没有通过任何音乐分级的立法,不过该要求催生出了名为“脏标”的贴纸,也就是那个黑白相间、写着“警告父母,专辑内容不雅”(Parental Advisory - Explicit Content)的标识。从这之后,厂牌会根据对内容的审查和认知决定是否在专辑上贴上脏标。

“我喜欢 Filthy 15 里的很多艺人,我无法想象有人告诉我,不经过父母同意就不能听他们的后果。这太荒谬了。”Nicole Lizée 说。为了达到讽刺效果,她通过合成器在音乐剧作品里加入了 PMRC 成员称普林斯的作品会如何腐蚀青少年的评价。

“Filthy 15”诞生的 1980 年代似乎也是家长投诉的高峰期。

1984 年,19 岁的 John McCollum 躺在床上自杀身亡。一年后,18 岁的 Raymond Belknap 和 20 岁的 James Vance 也做出了自杀行为,Raymond Belknap 射杀自己身亡,James Vance 没有当场死亡,但留下重伤。

Black Sabbath 

重金属乐队都被牵扯进了这些自杀行为当中。John McCollum 的父母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因为听了 Black Sabbath 乐队的《Suicide Solution》才自杀。他们觉得《Suicide Solution》有隐藏的魔鬼之音,如果倒放歌曲,会听见鼓励听众“拿起枪来射杀”的话音。1985 年的两起自杀行为则指向了 Judas Priest 专辑《Stained Class》中的《Better by You, Better than Me》,这首歌被认为教唆听众自杀。Black Sabbath 和 Judas Priest 因此而被传讯到法庭。

青少年的父母痛恨音乐里的脏东西。

“脏标”,怎么就脏了?

仔细看的话,虽然不干净的元素和不同的音乐种类不存在严格的一一对应,但因为音乐自身的属性和诞生背景,一些特定的种类和元素联系得会格外紧密。

布鲁斯和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甚至诞生了专门的子种类——充斥着性的 Dirty blues 在二战前就已风靡。“布鲁斯的唱法中,句尾单词往往被故意去掉,为的是暗示强大的性控制能力,或是认知太过激烈,已然无法用语言表达。”美国乐评人格雷尔·马库斯在《神秘列车》中写道。

随着嬉皮运动起势的摇滚则是异端元素的集大成者,性、暴力、语言、药物,你能够想到的,都出现在 1960 一代的旋律之中。到了 1990 年代,嘻哈的崛起让对药物和暴力的抒发更加凶猛。

对于某一种特定的元素而言,艺人的表达以及它所代表的意义也不是千篇一律。

拿药物来举例,它在爵士和布鲁斯时代就已经存在旋律之中,但那时只是字面意思。音乐化的它到了 1960 年代的摇滚里面,却变成了一种反主流文化的象征。让“花的孩子们”回忆爱之夏和伍德斯托克,他们的记忆里势必会掺杂着摇滚的喧嚣和大麻的味道。

药物之于嘻哈更接近艺人生活的写照。在嘻哈诞生时的 1970 年代末,纽约街头犯罪率高居不下,对于许多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嘻哈艺人,街头贩毒成为了早年的一种谋生手段。

艺人很自然会在说唱中娓娓道来这样的经历。放到具体的作品中,它可能是一段虎口脱险的经历,警示人们这样的生活是何等危险,也可能是带着骄傲的回顾,因为这代表了他们真实的过去,也能体现他们如今地位和此前卑微的反差。

Billboard 的一篇文章中写道:新崛起的嘻哈对毒品和毒瘾有很多描述,一个有意思的景象是,流行歌曲不仅仅只是肯定毒品的使用,并把它们作为了歌词的核心元素。某种程度上而言,流行乐界自 1960 年代的披头士、大门乐队之后就没那么 high 过了。

性元素的演变则更多体现在艺人对它的描述上。

一份调查把艺人按照性别维度划分后发现了男女艺人在表达性上的不同:2000 年代,男流行歌手的作品中,关于“约会”的元素(59%)相比 1960 年代(69%)少了 10%,而直接与“性”相关的则是过去的五倍还多,从 1960 年代的 7% 涨到了 40%。相比之下,女艺人对性的表达也越来越多——从 1960 年代的 6% 涨到了 2000 的 21%,不过她们对约会的热衷程度几乎没变,两个时代表达的都占到 80% 左右。

“(在性的表达上)埃尔维斯已经是相当活跃的存在了,不过他和现在的许多艺人还是无法相比。”这份调查的研究者之一 Andrew Smiler 说。

MV 改变了什么?

1981 年,MTV 的诞生让音乐找到了视觉化的方式。这促成了 MV 对性描写的暴增,因为它是一种能够吸引观众眼球的方式。一份 1987 年的研究统计了 30 小时 MTV 的内容,结果发现,50% 的内容中含有抚摸的动作,并且许多女性身着挑逗的服装。1990 年代,麦当娜的《Justify My Love》MV 还因为对性的描写太露骨而被 MTV 封禁。

《纽约时报》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电视能够兜售的是那些有着漂亮面孔的流行明星,MV 创造除了另外一种明星,以麦当娜为例,她只要轻松摇一摇臀部,就能够在媒体引发震荡。

无论是本身就挑逗的节奏布鲁斯还是清新的乡村,只要是与视觉媒介沾边,那么性元素都可以说是普遍的存在。

2008 年的一份调查统计显示,73% 的 MV 都某种程度上含有性元素,具体到音乐种类上,90.09% 的嘻哈和节奏布鲁斯的混合音乐含有性元素,即使是摇滚和乡村,也分别有 40% 和 37% 的可能含有性元素。

和性类似,同属于视觉元素的暴力也在 MV 时代越来越普遍。不同的是它们起到的效果——虽然都遭到批评,但性元素让 MV 和歌曲更受欢迎,暴力则往往会引发观众的不适。

相比于 MV 对性和暴力较为明显的影响,你可能不会想到,崛起的流媒体也是促成如今脏话在音乐中存在感越来越强的原因之一。同收音机相比,流媒体上既有编辑过的版本(clean version),也会上架含有完整脏字的版本(explicit version)。

在 Spotify 标记着“explicit”的作品中,历史上第一首登上 Billboard 单曲榜冠军的是普林斯 1984 年的单曲《Let's Go Crazy》(歌词含有关于药物的内容),直到 2001 年,只有三首冠军单曲带有“explicit”标识。2017 年的第一个月,四首冠军单曲中就有三首被标记了“explicit”。

“排行榜的成功以前靠广播播放,艺人作品需要编辑后才会放,不管是以消音还是换词的形式,”英国音乐杂志 NME 的记者 Larry Bartleet 说。“现在多亏了流媒体,艺人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创作了,他们不必担心音乐的审查了。”

“脏”有国界吗?

在美国更多情况是,针对音乐中的咒骂、毒品以及种族等元素的处理方式并非完全禁止整首作品,而是以消音或者换词的形式。

根据受众不同,媒介有不同的处理标准,主要给孩子们听的迪士尼频道就要比其他频道更严格,会对脏字消音处理,一些电台在夜间时段会播出不加编辑的原版歌曲。

音响工程师 Joel Mullis 的工作之一就是去除歌曲中的脏话。他在谈到面向全美的 MTV 以及主要受众是黑人的 BET 时表示,工程团队需要制作不同的版本适应不同平台,有时还会需要乐队用替代的歌词重新录制一遍作品。

完全禁止的情况也有发生。前文提到的麦当娜的 MV 就是这样的例子。又比如,1992 年,说唱歌手 Ice-T 为金属乐队 Body Count 作词的《Cop Killer》因为声称要杀死警察遭到了时任总统老布什以及 PMRC 发起者蒂珀·戈尔等人的谴责。Ice-T 辩护说这是一首抗议作品,但最终还是撤回了包含这首歌曲的专辑。

值得注意的是,言论自由对艺人表达的保护,使得美国无法在国家层面上处理音乐,审查方是播放平台、唱片公司或者艺人自己。

在音乐实际上已经高度商业化驯服的 1980 年代,Filthy 15 事件上升到国家层面,和当时整体的时代氛围相关。张铁志在《声音与愤怒》一书中写道:”80 年代正是英美战后历史上新右派的全盛时期。撒切尔夫人和里根的新保守主义成为新的时代精神,在经济上强调的是自有放任、市场万能;而相应的社会价值观则是个人主义、强调传统道德与家庭价值,所以任何防抗的种子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和美国类似,英国的 BBC 公司自己掌握了封禁歌曲的尺度。涉及到肮脏元素的作品其实都面临着封杀的危险。BBC 曾经封杀的音乐中包括暗示服用药物的披头士的《A Day in the Life》以及涉嫌的《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谈论圣经的“猫王”普莱斯利的《Hard Headed Woman》以及乔治·迈克尔含有性元素的《I Want Your Sex》等。

根据 BBC 近年的说法,它已经不再封禁任何歌曲。

一个和违禁元素无关,但可以说明平台自主掌握生杀大权的例子是,一些美国广播电台近期决定不再播放坎耶·韦斯特的任何歌曲,倒不是因为作品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发表的“奴隶制是一种选择”的言论。

如果禁令来自国家层面,那么它往往范围更广,到来得也更突然。

2009 年,牙买加广播委员会针对一种名为“daggering”风格的歌曲颁布禁令。虽然字面是用刀攻击的意思,但是这种风靡舞厅的歌曲指的是含有性暗示的作品。禁令不限于性元素,针对的是“一切推广或者美化枪支或者其他武器的录制、现场演出或者 MV,一切推广或者美化对人攻击的录制、现场演出或者 MV,比如谋杀、强奸、抢劫暴力或者纵火等其他行为。”禁令明确指出,广播或者电视等媒介不得通过编辑的方式播出过滤的版本。

澳大利亚流行歌手 Kylie Minogue 的专辑 2008 年在中国发行时的版本只有 10 首歌曲,比海外少了三首。三首的名字分别是《Nu-di-ty》《Speakerphone》以及《Like a Drug》。

2015 年,文化部公布了 120 首禁播歌曲的黑名单,因为“这些网络音乐产品含有宣扬淫秽、暴力、教唆犯罪或者危害社会公德的内容,违反了《互联网文化管理暂行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已被列入网络音乐管理黑名单,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提供。”

值得玩味的地方是,禁令往往会激发听众了解内容的欲望,让禁品成为被追逐的对象。很多唱片如今自愿打上脏标的标识,希望借一把年轻消费者逆反心理的东风。在 Ice-T 撤回前文提到的争议专辑之前,它在那些没有主动下架的商店里就成为了热门商品。

音乐应该对现实行为负责吗?

这个争论形成的两种阵营,似乎哪一方都无法完全说服对方。

有人试图用数据说明问题。The Rap Research Lab 对嘻哈中的犯罪元素与现实中的犯罪行为做了对比统计,结果发现,两者并没有直接关联。“数据显示,犯罪和歌词之间几乎不相关。比如,1993-1995 年,犯罪率明显下降,但是这段时间内,嘻哈提到犯罪的次数稳步攀升。”研究者 Emmanuel Kohdra 这么说。不过,在他的数据中,也出现了两者正相关的部分。

伦敦当局把犯罪和 Drill 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摆出了显示犯罪数量上升的数据,不过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就批评称,伦敦警方建立的数据库“基于年轻黑人听的音乐、或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行为而对他们污名化。”

但在争论过程中也逐渐形成了一些公认。首先,争议行为是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后果。拿前文听了金属音乐后选择自杀的青少年举例,他们在生活中本来也过得并不如意:Raymond Belknap 和 James Vance 都从小就受到虐待,成长于离异家庭的 Raymond Belknap 还有酗酒的毛病,他的姐姐曾两度尝试自杀(姐姐并非金属乐迷),James Vance 有用药的经历,他的父亲则被酗酒和毒瘾缠绕。法院最终也撤销了对两支乐队的指控。

另外,把音乐和犯罪直接联系,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人们寻找更复杂问题的答案。人类学家、同时也是金属乐迷的 Sam Dunn 表示,人们有的时候只是想寻找替罪羔羊罢了,“我觉得人们为金属贴上各种标签,只是为了替复杂的问题寻找简单的答案。”

抛开把音乐当做宣传工具的情况,艺人只是在追求表达,并没有真正怂恿任何极端行为。Judas Priest 经理在针对“隐藏信息”时辩护说,如果乐队想在音乐里放什么隐含信息的话,那应该是让粉丝们多掏钱买专辑,而非自杀。


题目和文中图片来自:Wiki Commons、豆瓣电影、Flickr、Pixabay、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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