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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的账房到开放式办公空间,办公室是如何演化的?

“办公室文化已成为美国最主要的工作场所文化,美国是一个职员之国。《隔间》讲述的就是这段历史,这段办公室文化成为主流的工作场所文化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对未来已有什么影响,或将有什么影响,《隔间》也将一一进行分析。”

作者简介:

尼基尔‧萨瓦尔(Nikil Saval):印度裔美国人,作家、编辑、新闻工作者,现居费城。 2004 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自 2004 年起,他开始研究办公室的起源,曾在美国《n+1》杂志上发表了《办公室的诞生》一文。萨瓦尔目前是《n+1》杂志的编辑,他的文章也常刊于《纽约时报》《伦敦书评》《牛津美国》《洛杉矶时报》《赫芬顿邮报》《新政治家》等媒体。他从事过劳工相关研究,并在 UNITE HERE 劳工组织当过志愿工作者。

译者简介:

吕宇珺:译者,从事翻译工作多年,非洲联盟委员会前主席祖马女士访华时,担任随同中英交传;自由撰稿人,曾为《环球》《看历史》等媒体撰写文章。

书籍摘录:

序 言(节选)

1997 年,斯蒂尔凯斯公司(Steelcase Corporation )对格子间办公者进行了一项调查,发现 93% 的人想要换个工作环境。 2013 年,悉尼大学两名研究者的调查结果显示,情况在这些年中并未有过什么变化:在全部的办公室工作者中,格子间办公者(人数大概是办公室工作者的 60 % )对自身工作环境最为不满。(不出所料,独立办公室内工作的办公者是这些人中对工作环境最为满意的。 )多年来,这股对办公空间和办公生活的不满已经渗入了更广泛的文化范畴:挑衅,冷嘲热讽,不多的胜利,更多的失败。在电影《办公空间》( Office Space,又译《上班一条虫》 )中,某家科技公司里怒气冲冲的三人小团体将他们对公司裁员的不满发泄到了办公室的打印机身上。他们对打印机棒打脚踢的。(你可以在 YouTube 上找到许多类似的模仿视频。 )在埃德·帕克的《个人时间》和约书亚·费里斯(Joshua Ferris )的《我们走到了尽头》(Then We Came to the End )这两本小说中,对电子邮件撰写礼仪的讨论成了一种准学术性的话题;发现早餐会议时还有剩余的免费百吉饼可以吃,竟成了办公日常生活里的亮点。两本小说都用了不带感情色彩的“我们”来进行叙述,更好地传递出了当代白领生活图景中消极的一致性和冷淡的无名感。在电视剧《办公室》(The Office )英国原版中(后来美国、法国、德国、魁北克、以色列和智利均有翻拍,瑞典版本和中国版本正在制作中 ),有个角色竟把订书机放进果冻来作弄他人。而丹麦作家克里斯蒂安·云格森(Christian Jungersen )的全球畅销书《例外》(The Exception )则将“办公室政治”的概念用到了极致。书中,办公者互相钩心斗角,甚至互相残杀。

当然了,最值得一提的还是漫画《呆伯特》(Dilbert )。《呆伯特》将办公室生活中各式各样的无趣和无聊变成了简洁明了便于携带的讽刺作品。后来这漫画能发展出各种周边产品也是可以理解的。呆伯特桌面日历、呆伯特马克杯、呆伯特鼠标垫和呆伯特毛绒玩具(所有这些都可以在购物网站的“格子件”[Cubeware]版块找到 )在办公室里随处可见。而这种千篇一律、恒久不变,正是漫画《呆伯特》擅长讽刺的对象。尽管《呆伯特》有时候阴郁黯淡,但是翻看整部漫画是一种简单甚至人文的体验。这种感觉被电影《办公空间》里的一个角色用非常简单的话描述了出来:“人被生下来,并不是为了待在狭小的隔间内,对着计算机屏幕坐上一天又一天的。”

或者你可以化用卢梭(Rousseau )的名言: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隔间之中。巴尔扎克说过“幸福没有历史”,办公室也没有。社会学家C.赖特·米尔斯说:“白领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个世界。”白领工作的地方也同样悄无声息。而其他诸如工厂等工作场所,来到世界的时候可是伴随着咣当声和鸣笛声的,动静颇大;独独办公室毫无声响。到了 20 世纪中期,也就是米尔斯写作《白领》这本书(时至今天,该书仍旧是系统详尽阐述这个主题的唯一一本书 )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几乎是美国劳动力市场中最大的组成部分。然而,办公室到底从哪里而来,这依然是一个谜。或许是太乏味平常了吧,所以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好认真研究的。

人们最初是在 19 世纪中期注意到了办公室。最初这些地方被称作账房,跟几百年前意大利经贸商人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这些地方小而舒适,或者起码是小的吧。“斯克鲁奇账房的门总是开的,为了能随时监视办事员的工作。可怜的办事员待在一个油箱似的阴暗小房间里,誊写着信件。”人们意气风发地来到这里工作,等到走出这油箱般的地方时,早已佝偻萎缩。在这油箱般的地方,那么多的劳动却好像只生产出了文件。最初的时候,人们并不觉得办公室是必需的。商贸是高贵的,惊险刺激:商贸是场探险,它能带领人们走向富贵繁荣。

电影《上班一条虫》(1999年)剧照,三人小团体正在破坏“充满压迫”的打印机。来自:豆瓣

然而办公室却是虚弱空洞的,最重要的是,还很无聊。办公室里的生意是干燥沙哑的。然而正是这份无聊和令人乏味的体面感,使得办公室成为 20 世纪一大不可或缺的话题基础:各种关于中产阶级的美言,各种关于稳步向上爬升的职业承诺。这个阴暗小房间里的小小办事员说不定有一天就登上了人生巅峰;这窝在杂乱账房里的小小会计,今天还在这里处理着各种数字,明天说不定就在勇气的带领下成了 CEO ;待在格子间的码农说不定就一路码进了董事会。不论出现怎样的变迁,办公室带给人们对于职业发展的持续希望,和对稳定体面生活的保证,是其他任何工作场所都无法企及的。

换句话说,办公室从来都不该是无聊的代表。事实上,自 20 世纪初期,办公室就成了美国职业生活方面最具乌托邦精神的理念与情感的策源地之一。 20 世纪初期,办公室开始从最初的模样扩大成为镀金时代(Gilded Age )庞大的繁华生意的行政中心。彼时,办公室为人们提供了从另一个无聊乏味的代表场所——工厂——逃离的可能。诸如路易斯·沙利文和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建筑师设计出了办公大楼。这些大楼内部规整高效,有如生产流水线,只不过少了身体上的危险和辛劳,也因此更能体现出社会威望。到了 1950 年代,职场新人男孩(也可能是新人女孩,虽然概率小许多 )已经可以在脑海中想象自己一步步攀爬职业阶梯的画面。在这画面中,他或者她手中的权力不断增大,底下供其使唤的部属不断增加。

20 世纪中期的美国,白领工人所获得的威望和象征的权力是其他所不能提供和赋予的。而一些白领工人身居的场所——诸如利华大厦和西格拉姆大厦——也成为 20 世纪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到了 1960 年代,管理学理论家们开始畅想一个新的办公室工作群体,即计算机科技发展下的“知识工作者”:这些白领受过良好教育,是具备创新能力的职业人,他们用“思考能力”来换取报酬。从致力将室内办公室环境同文书工作的流通相配合的、来自德国的Bürolandschaft3,到罗伯特·普罗帕斯特设计的由可移动模块构成的、为思想活跃无时无刻不在苦思冥想的未来办公者提供的“行动式办公室”,办公室设计理论家则为这群“知识工作者”设计出了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办公室布局。 1990 年代,随着互联网泡沫带来的狂热幻想,各种乌托邦式办公空间更是源源不断出现:仿若微型城市一般的办公场所,有着保龄球场地的办公场所,堪比大学校园的办公园区,犹如布置过的家庭车库或娱乐室的小而舒适的办公室。随着 21 世纪初期远程办公技术的进一步发展,设计师和理论家开始瞥见实体办公室本身的终点。实体办公室将被隐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坐在咖啡馆和起居室里、连着互联网的办公群体所取代。一家名义上位于印度孟买的公司,员工可能在美国康涅狄格州新迦南市待着,穿着睡衣睡裤就可以参加公司的网络会议。

然而拉近了看,就会发现画面并没有那么美好。照搬工厂车间的模式,使得办公室工作也变成了麻木的重复性劳作。 20 世纪中期的中层管理者感到自己的精神被上了枷锁,成了一个“组织人”,他的灵魂被公司俘虏了。而女性进入白领阶层之后,则往往被分配到行政或秘书方面的岗位,这就很难往上升职,并且还饱受性骚扰的困扰,陷入了一种双重的附属境地。而办公场所本身则遭到了无穷无尽的复制:每一栋优雅的西格拉姆大厦都会有十多栋劣等的山寨作品争相模仿,内部装修缺少人性温暖。人们试图修复这些问题却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德国的“办公室景观”造成了乱糟糟的工作环境,让人无法专注工作;而罗伯特·普罗帕斯特的行动式办公室多年来被扭曲成了美国办公世界最为臭名昭著的象征——办公隔间;甚至互联网公司疯狂的办公室之所以被人们铭记,也不是因为理想主义的设计风格,而是公司员工们疯狂的工作时长——许多人都称它们为“白领血汗工厂”。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成了在咖啡馆里工作的自由职业者,但随之而来的还有财务上的持续不稳定,没有福利,且相对来讲在工作过程中缺乏社交。简而言之,白领的故事就是有关自由和升迁承诺的故事,只不过这自由和升迁的承诺一次又一次地没被兑现。

为什么规划师、建筑师、设计师和管理者有着最美好的初衷,却无法为美国办公者带来幸福的工作环境呢?而少数几个成功的办公室,又是因什么而成功?为什么办公室生活的魅力(乍看如此有地位有尊严 )一直以来都那么难以捕捉、令人失望呢,无论是最早时候的“录事巴托比”4的体验,还是《办公空间》里挥舞着棒球棒狠砸打印机的三个哥们的感受?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又是如何影响办公室外面的世界?

这本《隔间》将探讨办公室的设计和历史,讲述无名的办公室工作者,讲述他们使用的打字机、文件柜,还有他们坐着的椅子。《隔间》还梳理了那些试图打造办公室的个人的历史。他们中有些人致力塑造办公室的物理面貌,有些人则试图影响办公室身后的社会。他们所做的一切往往都出于这个目的:改善在办公室里工作着的人们的生活。但最后的结果往往和初衷相去甚远。这是一部从坐在办公桌边上感受社会变迁的人的视角窥视到的历史。

本书受C.赖特·米尔斯的《白领》激发,也是对该书的致敬。《白领》是讲述 20 世纪中期非体力劳动者的经典作品。虽然本书并没有详尽地讨论《白领》,但是它的影响和理念无处不在。但是当然,两本书的撰写方式是不同的:米尔斯的《白领》是社会学的,或者说起码有作者明显的主观烙印;而《隔间》是一本社会历史书,掺杂了一点新闻学,在最后部分还融入了一点未来学。此外,米尔斯使用的术语“白领”要比“办公室”来得更加宽泛和模糊。米尔斯书中的“白领”除了办事员和速记员,还包括教授、销售、医生和将军。我把讨论范围限制在办公室上面,并未就米尔斯讨论的许多关于专业人士和政治事务的话题展开,也没有就一些更为间接的话题进行探讨。在《隔间》一书中,人们可以通过办公室瞥见历史,通过那些在办公室里办公的人们来窥视世事变迁,通过那些试图畅想办公者可做之事和办公工作应有之形的人们来品味历史过程。

《白领》出版于 1951 年,当时白领工人在劳动力市场占比几乎达到 50% 。当时大部分观察家都认为这个新兴群体将要代替由工匠和个体商人组成的旧有中产阶级。他们的主要特点还有待界定,他们的政治观点和人生观还尚未定形。米尔斯的描绘很不留情:他眼中的白领就是些“小男人”,是自主的追随者,他们觉得自己独立自主、具备创业精神,哪怕身陷大公司的牢笼。尽管他们的工作逐渐变得和工厂工作一样——日复一日,但是这份职业中一些无形的威望和地位让他们察觉不到:自己实际也属于特定的阶层,有着特定的利益诉求。他们的政见待价而沽。“他们最可能追随哪个群体和运动呢?”米尔斯写道,“答案就是,那个最可能赢的。”米尔斯对白领的自我认知理解得很对,白领工人臣服于某些模糊的范畴,比如威望,比如地位;但他对办公场所的社会特征的描述还有待探讨。他笔下的办公室是一个充斥着乐呵呵握手和空洞社交的地方;此外,人们做着无聊和令人麻木的工作,一个个孤立其中。

按米尔斯的说法,似乎整个白领阶层都可以被视作新中产阶级,因此是一个独立的群体。然而纵观办公工作的历史,其所体现出来的并非如此。办公室内的事情也好,办公室外的事情也罢,鲜少是稳定不变的。而办公者对自身的理解,对他们生命际遇的理解更是变幻莫测。将米尔斯对办公室的描述框架放到历史中去论述,各种已形成的或尚未形成的思想体系和阶级将在书中一一展开。此外,本书还有一些关于我们为何工作、我们又该如何工作的根本性探讨。

当办公室不仅仅是除商店和工厂以外的另一个工作场所,更成了先进工业社会的标签的时候,这个世界所变成的模样也是米尔斯没能想明白的。当德国记者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在 1920 年代来到柏林时,他被这座城市的“雇用文化”程度震惊了,这里到处都是领薪水的办公者。现如今,在美国哪一个城市,或者说在欧洲哪一个城市,这样的事情还会让人惊讶呢?办公室文化已成为美国最主要的工作场所文化,美国是一个职员之国。《隔间》讲述的就是这段历史,这段办公室文化成为主流的工作场所文化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对未来已有什么影响,或将有什么影响,《隔间》也将一一进行分析。


题图为电影《上班一条虫》(1999年)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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