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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个人的大地震时刻,我们开始追踪 10 年里被改变的人生 | “十年”

虽然未必都经历,但愿大家都记得。

有数的几个 10 年组成了我们一生。

某个具体的 10 年,在一生中占据了绝对重要的地位。

两个月前,我们开始了这次采访。我们记录的时间从 2008 年 5 月 12 日下午 14 时 28 分那个世人皆知的瞬间开始。

这个瞬间深刻地改变了我们记录的十几个人的生活。在更广阔的背景里,他们的 10 年也是我们每个人的 10 年。

我们从汶川映秀镇、北川、都江堰、成都、北京、上海发回报道。

 映秀镇漩口中学遗址 pic/China Daily

1

2008 年余运涛 42 岁,在北川县镇上经营水电铺子,大半辈子下来他存了 100 多万的积蓄,在北川这个小县城里过着殷实的生活。空余时间他担任北川伊斯兰教会会长,参与回民社区的服务。

金钱和社会地位都有,他可以想象的安稳中年生活不过如此。

更别提他的儿子,正在北川中学读高一的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全年级 800 多名学生,儿子排名 23,家里墙壁上贴满了奖状。回族人可以生二胎,但是余运涛固执地认为,“我儿子那么大了,读书凶得很,我好好把他培养好,我就没有再生了。”

余运涛的妻子在文化馆工作,因为回族人饮食习惯不同,每天中午余运涛都会到文化馆给妻子送饭。从家到文化馆的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5 月 12 日,像往常一样煮好饭,将饭菜打包。前一天晚上他刚看了四川电视台播放的《五号特工组》,片段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于是他决定去文化馆前先到菜市附近的碟片租赁店逛逛。

不巧,通往租赁店的老街正在维修,他嘴里咕哝着这麻烦事,脚只能朝着北川城关小学的老路方向迈去,这一绕耽误了不少时间,等租到《五号特工组》的碟子后,他一边和朋友打着电话,一边急着赶去文化馆。

刚走几步,地面就开始摇晃。

北川零星的小地震早已见惯不怪,但这次震感越来越强烈,等余运涛意识到不对劲准备跑时,一股波浪形的气流,像有巨人在推,把他往天空抛出好几米远,他落在了附近电力公司的一个院子里。他的脚受了擦伤,裤子磨出了 2 个洞。

他支撑着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记忆里,是整个北川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音。“黄沙出来了,各种声音就都出来了,喊爹喊妈的,哭的。”

等余运涛冲向文化馆寻找妻子,山体滑坡已经将文化馆夷为平地。接着拔腿往北川中学跑,“我那个时候根本反应不过来,还沉浸在地震中。”

他喘着气跑到北川中学时,高中部只有一个班存活下来,其他楼房全部坍塌。他的儿子并不在那个班。

他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捡起来废墟里的烂布棉絮枕着他的头。

 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 图/温欣语

2

范美忠有各种特权:学生不听话,可以不上课;中国籍教师中最高的工资——他可是带着北大的光环毕业的。

在这个四川境内出了名的“贵族”寄宿学校里教书,面对一个和自己才智完全不匹配的学校,面对“业内垃圾,渣渣”的中学生。很长时间以来,带着这种感受的范美忠都认为这样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2008 年 5 月 12 日下午,他在光亚学校教 IB 一年级的语文课(IB 预科课程专门为想到国外念书的学生准备),那一天极为闷热,范美忠围着教室走上一圈,打开了所有窗户,便开始讲红楼梦第十三回。

当他正试图说服学生秦可卿给凤姐托梦是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不是迷信时,课桌开始摇晃,他镇定地指导学生:“不要慌,地震,没事!”

话音未落,教学楼开始猛烈摇晃,各种声响从四面传来,那一刻范美忠反应过来:大地震来了。

他迅速向楼梯口冲去,奔跑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跑向足球场中央。

当他到达足球场时,偌大的空地上只有他一人,他有些诧异自己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人。片刻后,陆续有学生跑了出来。

接着迎来了一阵更剧烈的晃动,足球场东侧的足球墙全部倒塌。

这会儿他才看到自己课堂里的学生一个个跑了出来,这些学生围着他问:“老师,你怎么不把我们带出来才走啊?”

 老北川县城遗址 图/温欣语

3

2008 年张良结束了 10 年的记者生活,进入 PR 工作过渡期的第二年。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公关公司的 CEO,两年时间,公司在北京、上海和广州都有了分公司,发展迅速。他也从广州搬到了上海,拓展这里的新业务。

5 月 12 日下午两点,在上海最繁华的人民广场来福士广场边上,他正和今天的大客户——智联招聘商谈合作。当天智联招聘的大会议室统统被订满,他和两位客户只好在一个光线颇暗的小会议室里见面。

会议还在进行。桌上电话响起,智联招聘方的经理接起电话,说四川地震了,公司的办公楼也摇得厉害。这间小黑屋的 3 个人丝毫没有觉察出震感,“我自己本人没有任何关于地震的直接感觉。” 张良说。

 老北川县城遗址 图/温欣语

4

小学上到第二年,阳越睿还不能适应上学的束缚,以至于 2008 年他因为太调皮而留了一年级,继续二年级,二年级(1)班。

新的班主任不断鼓励他,他的厌学综合症状终于缓解了一些,成绩刚开始有所好转,地震降临了。

阳越睿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二楼右边的最后一间,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庆幸。

2 点 28 分一声巨响,天花板开始落灰,教室玻璃砰地炸开。讲台上老师喊“快跑”,阳越睿冲出教室,楼梯间已经塞满了四下逃窜的学生,像蚂蚁乱撞。

跑到楼梯一侧,一块砖头砸向他的肩膀。他继续往下跑,摇晃最厉害时,他刚跑出教学楼。跑出去,他跌倒在地上。身后不到 1 米的教学楼,“就在我跑出来 1-2 秒的时间,教学楼直接塌完了。”

阳越睿说自己是最后一个跑出来的学生,在他之后几乎没有人再跑出来,“伤亡最凶的就是教学楼的楼梯口那里,基本上跑到那里就全部被埋了。”

映秀小学二年级有 70 名学生,图为地震后幸存下来的十几名学生,阳越睿(右四) 

5

杨云清在映秀当地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四个兄弟姐妹中,他也是过得最宽裕的一个。开吊车出身,文化大革命后就一直在当地做生意,40 年的打拼让他在映秀拥有 2 个沙场,2 台吊车,2 个楼房,一个鱼庄,一个野生鱼塘。光是一个鱼塘就值 100 多万。

2008 年他 58 岁,赚的钱都在工具和固定资产上,三个在映秀生活的孩子在父亲的大树下过得衣食无忧。

一辆车出了事故,5 月 12 日这天杨云清正在映秀当地的保险公司等着看报价单,保险经理抱怨着上不了网,于是从办公室出来和杨聊天。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当地人都熟识他。

他们没聊上几句就感受到了晃动,杨云清喊“地震!”随即往外跑,跑了不到 3 米,就被摔在地上,“就像青蛙一样,蹦起来,落下去,蹦起来,又落下去。”

趴在地上时,他看到桑塔纳被弹了起来,轮胎离地面的距离有 40 公分高,汽车上下摇晃完后,又开始左右摇摆。

紧接着,汽车背景里的房子就开始迅速倒塌,“山崩地裂,地动山摇,一个都少不了。”杨云清回忆到。

杨云清所在的保险公司的 6 楼已经向下陷入一楼,庆幸的是一楼的几根大柱子撑起了一块狭窄空间,包括杨云清和经理在内的 4 个人在夹缝中幸存下来。

杨云清和其余三人试图站起来,在剧烈的晃动中,却完全使不上力。他们四人只得努力靠在一起,彼此抓着对方的肩膀,“你抓到我,我抓到你,两只脚张开就是 8 只脚,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浪过去,浪过来的。”杨云清说。

老北川县城地震遗址 图/温欣语

6

在学校里,周玉烨一直是大家羡慕的那种学生。不像映秀小学的大多数同学,父母因为外出打工成了留守儿童,一年才能见上父母一两次,周玉烨的父母都是映秀小学的老师。在小学和在家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三个人分别做着不同的事情。

虽然三个人在映秀镇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但每年周玉烨生日,父亲一定会给她买一个生日蛋糕,这是她一年中最期待的事。

5 月 23 日,她将收到新的生日蛋糕,这一天她将满 8 岁。

5 月 12 日下午 2 点 28 分,坍塌的墙体砸向周玉烨的肩膀,她被压得无法动弹。父亲正在教学楼 5 楼的办公桌前准备课件,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彻底掩埋。

周玉烨的母亲从教学楼另一端的办公室冲到操场,到操场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孤身一人。

 映秀镇漩口中学遗址 图/温欣语

7

北川县人母芸萍和丈夫在上海一家做电子产品的台湾企业打工,儿子在老家北川读书。2008 年,30 岁的她已经离开北川 14 年。

最初她在这家企业的广州车间工作了 4 年,后来上海,在上海的第 8 年,她的办公地点从车间变成了办公室,成为了一名管理人员,每个月拿着 2400 元的薪水。对于一个中专生来说,这还不错。

2008 年 5 月,母芸萍和丈夫把这些年在外打工存下的 10 万元寄回老家,准备在北川盖一幢新房。她的母亲拿这笔钱买好了建筑材料。

5 月 12 日当天,地基打好,准备走砖。那天下午,远在上海的夫妇对未来充满期待。2 点 28 分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知道地震了,就在北川。

8

2008 年,赵小康正在汶川县威州师范学校念高二,他是舞蹈社的社长,平日里在校园里颇为积极,不少老师都认识他。

5 月 12 日下午 2 点刚过,正是午休时间,赵小康躺在寝室床上打游戏。地震发生,他还在游戏当中,就被室长拽着往外跑。

他的第一反应是——穿鞋,室长冲着他大喊:“没时间穿了,快走!”

从二楼跑到一楼,刚跑到外面就看到对面两幢教学楼互相碰撞,他们径直往操场方向跑,教学楼的墙壁在他们身后裂开,砖瓦掉落。

赵小康光着脚,手上抓着一只拖鞋,终于跑到操场。

9

2008 年,李明亮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他们距离什邡市 57 公里,距离汶川县映秀镇 127 公里。 2004 年他的父母在外地因煤气中毒去世,他和奶奶、妹妹生活在小镇里。
5 月 12 日下午,他正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桌子突然开始摇晃,他以为是前座的男生恶作剧,有些懊恼。窗外,紧挨着的科技楼和宿舍楼间的缝隙裂得越来越大,瓷砖不断掉落。他们这才意识到地震来了,同学们撒腿往外跑。
李明亮记得数学老师在走廊上指挥同学下楼。当所有人到达操场后,科技楼和宿舍楼隔了已有两掌宽。

“77221 部队分队已消毒” 图/温欣语

10

2008 年,邱盛红已经在什邡市计划生育服务站工作了 6 年,平日里上门诊,偶尔做人流、安环等手术,总得来说,这份工作相对轻松且稳定。

而且这份工作的最大福利之一是每年单位会组织一个星期的旅游,还能带上家属。

2008 年那一年他们的旅行目的地是上海,邱盛红带着儿子。

5 月 12 日下午,她和 10 来个同事在外滩。2 点多的时候,她记得对面陆家嘴的某个大屏幕上出现了“四川大地震”。

这些外乡人纷纷拿起手机给四川家人打电话。

电话传来占线音或者无法接通的应答。

11

2008 年林天宏 29 岁,在《中国青年报》的《冰点周刊》做主笔。在《中国青年报》他算得上年轻,颇受编辑杜涌涛的重视。而且不到 30 岁就已经在北京买下了一套房子。

事业有成,也越过越普通。

2008 年 5 月 12 日下午,林天宏在出版社约了和作家采访,在赶往北京和平门的地铁上,2 点 28 分无知无觉地过去了。

曲山小学遗址,原有师生1092人,遇难407人。 图/温欣语

12

兰州。2008 年 5 月,龚建芬的大四毕业论文已经完成,离毕业还有 2 个多月,她心里很踏实,从西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回到老家天津起码能分配进不错的学校里当心理健康老师。

这是最稳妥也是她很心仪的安排。

整个五月龚建芬都处于悠闲,无所事事的状态。

5 月 12 日下午 2 点 28 分,她躺在床上看书,两个回族同学在做祷告。床铺刚开始摇晃,龚建芬还以为是下铺两个同学在故意捣乱,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她才惊叫“地震了!”

爬下床,穿好鞋,拿好钱包,准备向外冲。但两位做祷告的回族同学纹丝不动。她不忍心丢下她们,接近 2 点 40 分,祷告结束。他们三人跑出宿舍。

这时候,宿舍空空如也。

13

5 月 12 日下午,冷玉雪坐在映秀小学二年级(1)班的教室里。正午炽热的阳光照进来,她有点打盹。冷玉雪一直是班里最听话的学生,班主任器重她,这节课正好是班主任的课,她打起精神来用手撑着腮帮子。

2 点 28 分,桌子开始剧烈摇晃,午睡后的困顿加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她愣在座位上。

班主任抓过她的手往楼梯口的方向跑,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现在她只记得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着,这只手救了她的命,“那些没有反应过来还留在教室的同学都被砸死了。”冷玉雪说。

冷玉雪踉跄着跑到操场,地面开始不断翻滚,她重重地摔了一跤,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已经跑到前方的班主任又返回来抓着她继续往前跑。

终于到达操场后,冷玉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重建后的映秀镇 图/温欣语

14

1976 年出生在安徽农村,1998 年大学毕业,田万良毕业时的梦想之一就是摆脱贫困,“贫困第一个就是想战胜物质上面”。

2001 年他来到成都,接触了舞台剧,当起了音乐剧制作人,这里似乎离他的梦想更近了。2008 年他手里的一部《卖火柴的小女孩》音乐剧正在全国巡演,他引以为豪地称这是国内第一部原创童话音乐剧。

2008 年 5 月,他跟随团队来到温州,这部音乐剧已经在这里演出了 3 次。

5 月 12 号下午 2 点过,田万良和音乐剧的另外三位同事挤在温州一间招待所的标间里,这是他们在温州的住处。他们在房间里举行半个庆功宴的同时,也商量着接下来的扩张计划,音乐剧在浙江和杭州演出合同已经签好。

2 点 28 分,讨论如火如荼。

接下来一篇,“三天之后”。


题图:upsplash,温欣语

注: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母芸萍、李明亮为化名。晏文静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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