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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民众对领导层变动的态度冷淡,认为变化不会太多

“这并不是说这件事不重要。只是上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影响不到我们底层民众。所以换不换都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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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电 — 哈瓦那街头人潮拥挤,人们为各自的生活忙碌着:有的拉着装满水果的手推车走进狭窄的巷弄,有人沿着日色褪尽的滨海大道曳步而行,还有的在繁忙的十字路口焦急地等待着。

古巴的新任国务委员会主席——几十年来该国的第一位非卡斯特罗家族领导人——正在讲话,这是他就任主席以来发表的首次讲话。不过似乎没有人在听。公共汽车站的电视被调到了其他频道,咖啡厅的电视虽然没有换到别的频道,但店里大多没有什么客人。无线电广播,至少是公共区域的无线电广播,则无人问津。

在近几年发生了多个“第一次”的古巴,上周新一任主席的任命无疑缔造了又一个历史性时刻,而首都哈瓦那却毫无庆祝的气氛。

相反,哈瓦那整体弥漫着一种冷漠的氛围,这种感觉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由政府本身促成的。古巴当局并未举办任何重大的公共活动以庆祝古巴新一代领导层的旗手,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贝穆德斯(Miguel Díaz-Canel Bermúdez)主席的上任,目之所及,也没有看到任何欢庆的横幅。

相反,人们期待已久的古巴政治过渡在政府的精心安排下,就这么悄无声息而又无缝衔接地完成了:新旧领导人在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前完成了一场简单的交接仪式。

上周四,也就是迪亚斯-卡内尔(Díaz-Canel)就任国务委员会主席当天的下午,28 岁的心理学家何塞·路易斯·阿姆斯特朗(Jose Luis Armenteros)一边抽烟一边说:“在其他国家,新元首上任后,总会带来某种形式的变化。而在古巴,新主席上任了,不过还是没人相信古巴会发生变化。”

他站在阳光下,旁边还有他的朋友、电工尤利斯·梅内德斯(Ulises Menendz)。梅内德斯平静地点点头,补充道:“在古巴,幻想是件可怕的事情。你不能抱有幻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已经厌倦了失望。”

在古巴,底层变革严重滞后于顶层变革。

2008 年,劳尔·卡斯特罗(Raúl Castro)正式接棒兄长菲德尔·卡斯特罗(Fidel Castro)成为古巴最高元首。之后,他推动了前所未有的改革,试图开放经济,勾画一个新的未来。他的改革措施包括促成与美国的和平协议,为大量富有的美国游客来古巴观光游览铺平了道路。可是现在,在特朗普总统的领导下,前往古巴的美国游客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

这个岛上的许多人都深感沮丧,政府承诺了很多,而他们的日常生活却还一如往常。他们表达了一种深深的绝望——因为之前抱有的期待太大,所以这种绝望的感觉格外刻骨铭心。

当地时间 3 月 11 日,古巴举行大选第二阶段选举,迪亚斯-卡内尔现身圣克拉拉的投票站。

至于那些经济改革措施,有的因未能转化为现实而宣告失败,有的虽然成功落地,却无以为继,如其中最成功的改革——向私营中小型企业发放许可证——几乎陷入停滞,目前政府正在考虑如何向前推进。至于与美国的和解,特朗普总统凭一己之力将美古关系的缓和局面几乎破坏殆尽,至少在基调上是这样。甚至于,该岛历史上的“排气阀”——赴美签证和无证移民——也被关闭了。

最近,美国驻哈瓦那大使馆大幅削减工作人员规模,并停止向古巴民众发放签证,对两国关系造成沉重打击。美国国务院称,此前使馆内有数十名外交人员因为遭受不明武器攻击而神秘患病。

而在此事发生之前,古巴人移民美国的管道遭到奥巴马政府突然挤压。在离任前,奥巴马总统宣布终结存在已久的《古巴调整法》(Cuban Adjustment Act),即“湿脚干脚政策”。该法案允许没有签证进入美国领土或边境的古巴人留在美国境内。

现在,特朗普政府决定关闭哈瓦那大使馆的诸多职能,这使得古巴人北上变得更加困难。

美国关停驻古巴领事机构后,今年年初希望赴美的古巴民众只得前往哥伦比亚申请签证。考虑到古巴人的平均工资每天大约只有 1 美元,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办签证不仅更难,而且更贵了。可如今,这条道路也被封死了。目前希望前往美国探亲的古巴人只得前往圭亚那申请签证。

一位古巴医生说:“古巴有数千人有子女在美国境内,而他们却无法赴美探望自己的子女。”这名医生要求匿名,因为她和她的伴侣正试图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古巴。“奥巴马执政时,重建了两国关系,使得美国和古巴的关系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而现在,就因为特朗普的心血来潮,事情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

特朗普曾承诺要逆转奥巴马政府的政策,不过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政策从长远来看将如何展开。一些来古巴观光的美国游客表示,他们此次来古巴只是按照两国关系解冻后落实的办法办理了手续,并没有采取额外的措施。

不过,特朗普政府的决策还是产生了直接影响。许多美国人现在都选择远离古巴,有的是因为特朗普加强了对前往古巴旅游的限制,有的是出于对美国大使馆人员遇到的神秘袭击的担心,美国国务院还因此发布了旅行警告。

根据政府数据,在 2018 年第一季度,前往古巴的非古巴裔美国人的人数下降了近 60%。

哈瓦那当地街景。

在古巴旅游业蓬勃发展时期,不少古巴人都抓住时机进入这个行当工作。对这部分人来说,这个结果是毁灭性的。

44 岁的纳亚德·特里尼诺·吉诺里(Náyade Triniño Ginori)原是一名教师,后来抓住私营部门的发展机遇,下海成为一名导游。她说,自去年 6 月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接待过来自美国的旅游团。她当导游时每天约可净赚 100 美元,这在古巴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是她作为教师领到的国家工资的 100 倍。

“由于美国新总统的政策,我失业了,”她说。

现在,她决定重返教师岗位,虽然薪水比以前略高,不过还是远不及她从事旅游工作获得的收入。

这种深陷其中,动弹不得的感觉对古巴人来说并不陌生。在古巴最困难的时期,许多人之所以选择留在国内是因为两种情况:一,他们找不到离开的方法;二,他们忠于菲德尔·卡斯特罗宣扬的理想。

不过今天,有些古巴人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高压锅或鱼缸之中,他们被禁锢在古巴这个小岛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精彩的世界,却无从参与。

29 岁的亚历杭德罗·罗德里格斯(Alejandro Rodriguez)是哈瓦那颇受欢迎的 DJ,最近的一个晚上,他嫉妒地浏览着自己的 Facebook 消息。

他摇摇头。

“他走了,她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标出已经逃出古巴的朋友,“人们会尽一切可能离开这里。”

浏览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人原本是飞往俄罗斯,停经法国的时候申请了政治避难,”他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说,“这招真高明!”

对于他来说,古巴迎来新一任主席的事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特别是他预计这个新上位者还是宣扬同一种现实。

哈瓦那雷格拉(Regla),民众聚在一起使用公共热点连接网络。

“我都不知道换了领导人,我打赌我的邻居们也大都不知道这件事,”他说,“这并不是说这件事不重要。只是上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影响不到我们底层民众。所以换不换都没有影响。”

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未来显得遥不可及,更多是一种想象,而不是现实。国家推出的改革措施很多,而现实改变得很少,人们在希望和失望交织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上周,当古巴的新旧主席在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的讲台上进行政治交接时,拉塞瓦(La Ceiba)一带的居民正在开展其他形式的娱乐活动。他们三五一群地聚在破旧的公园里,兴致勃勃地浏览公共互联网。哈瓦那近几年才开通互联网,所以对这里的居民来说,这种娱乐方式相对来说还很新鲜、奢侈。

当时是上午 10 时左右,几个衣着整洁的年轻人低头盯着手机,匆匆发着短信,或和国外的家人聊天。28 岁的路易斯·埃内斯托·罗德里格斯(Luis Ernesto Rodriguez)和几个朋友站在附近的酒馆外,盘算着自己的一天。

罗德里格斯是一名建筑工人,靠帮助人们建造和装饰房屋为生,这份不固定的工作每个月能给他带来不到 80 美元的收入。然而,今天他没有出工。

“我给他们打工的那些人买不起建筑材料,那么我能怎么办呢?”他说,“在这,这种事经常发生。”

有上了年纪的男人在这片荒芜的空地周边捡垃圾或修理汽车。

“今天的年轻人和我们不一样,”54 岁的拾荒者阿尔贝托·冈萨雷斯(Alberto Gonzalez)说,他的手推车里扔着玻璃瓶和垃圾,“他们不曾亲眼见证革命带来的成果,而我们见过。”

在他们那一代人中,至少有一些坚决维护古巴的社会契约。他们见证过古巴历史上的美好时期,对他们来说,为实现共同繁荣而努力绝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生活依然艰难。冈萨雷斯每月的基本薪资只有 10 美元,生活中几乎没有奢侈可言。毕竟在哈瓦那一瓶啤酒就要价 1 美元。虽然他对坐在公园里无可事事的年轻人有点不满,不过他内心里还是能理解他们。

“如今,”他说,“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可以给年轻人的。”


翻译:熊猫译社 夏鱼

题图及文内图片版权: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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