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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比海更深》原著出版,依然是是枝裕和的温情

“这次的电影讲了一边拥抱无能为力的现实,一边无法舍弃梦想,因此握不住幸福当下的成年人们。如果我死后,被带到神或恶魔跟前,被质问‘你在下界都干了些什么’的话,我的第一反应会是向其展示这部《比海更深》。”

作者简介:

是枝裕和:日本当代电影大师,被很多人誉为“小津安二郎的接班人”。 1962 生人,早稻田大学文艺学科毕业后,加入 TV Man Union 拍摄纪录片,关注的题材多具社会关怀及人文主义色彩。 1995 年执导由宫本辉同名小说改编的《幻之光》,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新导演及最佳摄影奖。 2004 年以真实事件改编为电影《无人知晓》, 14 岁的柳乐优弥凭此片荣获戛纳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代表作品有《幻之光》《无人知晓》《步履不停》《如父如子》《海街日记》《比海更深》等,著有随笔集《有如走路的速度》等,小说《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奇迹》《如父如子》等。

佐野晶:东京生人。大学毕业后曾于普通公司就职,后离职成为自由写手。从事了数部影视作品的小说化改编工作,著作有《怪兽大学》《玩具总动员3》《如父如子》等。

书籍摘录:

平时过了正午时分,西武池袋线下行线的电车里总是空荡荡的。蓧田良多没有坐在座椅上,而是站在车窗边眺望着窗外。由于身材高大,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冷气开得太足,车厢里有些冷。良多在目的地“清濑站”下了车。虽说已是九月下旬,暑气依然逼人,光线很刺眼。

通过自动扶梯从站台上到站厅,香喷喷的气味扑鼻而来,是从立食8荞麦面店飘出来的熟悉味道。良多还没吃过早饭,此刻饥肠辘辘更甚于乡愁,他径直走进了面店。店名已从“狭山面店”改成了“秩父面店”,店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良多从钱包里掏出400日元放到餐吧上,说要一份大虾天妇罗面。他也想过吃碗冷面,不过此刻更加怀念温热的面汤。

“啊,这位客人,那边有卖食券的机器。”一个 50 多岁的男店员用手指了指门外。

“欸?”良多一愣。

过去没有卖食券的机器。良多想不吃就离开,但实在饿得难受,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店门,去自动售券机上买券。

大虾天妇罗面涨到了 450 日元。钱包里有一张 1 万日元和两张 1000 日元的纸币,加上 4 枚 100 日元和两枚 10 日元的硬币。良多不愿破开 1000 日元的纸币,他清楚一旦破开便会迅速花完。

虽说七尺男儿不能吝啬 30 日元,可是此刻良多颇有些英雄气短之感。他按下大虾面边上 420 日元的蓬蒿天妇罗鸡蛋面的按键。

上了大巴,比想象中拥挤。良多坐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身体壮实的良多坐一人座相当局促。

良多环视车厢,有些吃惊,乘客几乎是清一色的老人。大巴车靠站后,下车的尽是老人。

“我说,你忘伞啦。”一个老妇人把忘记在座位上的雨伞递给另一个老妇人,两人边聊着边下了车。听她们的聊天内容不像彼此认识,下了大巴车后两人还在继续聊着。良多向窗外望去,看到一座崭新的大型老人院。这些人大概是去探望住在那里面的人或者去接受一天的医疗服务吧,他琢磨。

电影《比海更深》海报,来自:豆瓣

从这个站点发车后花了恰好 15 分钟抵达目的地——住宅小区的中心。大巴车车站还保留着“小区中心”的站名,但此地已经变成了商店街,名叫“旭之丘绿色商业中心”。商店街里建起了新的超市,虽然今非昔比,但还是能感到一些人气。

对面的西武商店街则显得门可罗雀。拱顶下连成一片的店面有近半数拉下了铁门。这里曾经人流如织,走在商店街上甚至是一桩十分费力的事。良多停了片刻,打量已经变得锈蚀的拉门排列成行的光景。

良多脸上泛起了笑容。他视线的前方出现了营业中的西式点心店“豪恩”(HORN)。这家店的蛋糕物美价廉,一直以来很受欢迎。

良多很不情愿地破开了 1000 日元的纸币,买了母亲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买一块还是……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良多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的窘迫,最终还是买了两块。自己的那份,挑了一块过去就十分爱吃的蒙布朗。走出点心店,可能是出汗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喝干了面汤,良多的嗓子渴得冒烟。他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冰可乐。不出所料,纸币一经破开便轻而易举地花了出去。良多“咕嘟咕嘟”地将可乐灌进了喉咙。

走进小区,就算是平常日子的中午也不应该冷清到不见人影的地步。良多走进公园,那里没有玩耍的孩子。在过去孩子们最喜欢的章鱼造型的滑梯边上,竖着一块三角形的警示牌——“禁止入内”。滑梯是水泥做的,看上去没坏。

一路上没遇见一个大活人,良多抵达了母亲住的 2-4-1 号楼。他抬头仰视,外墙是多少年前重新粉刷的?至少超过 10 年了,他想。外墙上鲜艳的色彩,看上去比较轻浮,不过早已看习惯了。虽说是旧小区,但打扫得很干净,花坛上的植物也修剪得十分美观,这一点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知何故,良多总觉得小区里光线有些昏暗。

“蓧田君。”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良多转过身去。

是上中学时的同学中西夏实。她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从自行车停车场方向走过来。夏实脸上似乎没有化妆,身穿一件领口已经松了的T恤衫,浑身散发着家庭生活的气息。还有从塑料袋里冒出头的青葱……良多这样想着,但自己哪有资格说别人,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稀客啊,你还好吗?怎么在这儿?”

夏实一连串的问题,良多有点不知所措。

“啊……我父亲的葬礼结束后要处理点事,还有那什么……”

良多支吾着,夏实弯腰鞠了一躬。

“请节哀。伯父的事情太突然了。”

夏实的父母还健在吗?良多想。自己几乎很少回小区,所以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他也只有鞠躬回礼。

“啊,多谢。原先还以为我母亲会先那什么的……”

这次轮到夏实不知该怎么接话,她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这么一下子去了,身边的人轻松了。”

“说的是啊,卧床不起的话就麻烦了。”

“一点儿不错,猝死是最幸运的事。”

夏实说得似乎深有感触,难道她父母卧床不起?不过,良多想起了另一件事。

“夏实酱9,你在杉并不是那什么了吗?”

夏实和住在杉并那里家有土地、岁数比她小的男人结婚了,当时成了小区里的话题。

“我回来了啊。”

这是说离婚后回娘家来了?良多不知该不该问。

夏实继续道:

“你记得吗,去年小区里出过老人在家孤独死的事?”

“是吗?”

“是真的。 5-3-5 号楼的,过了三周才发现。”

夏实夸张地皱了下眉头,一张大饼脸变得生动起来。

“有这事儿啊……”

“所以我也开始担心。”

“你真孝顺。”

“哪里……”夏实笑着摇了摇头,“我家是两居室的房子。挤是挤了点儿,但租金便宜。”

“这倒是。”

“有些人家的儿女回来了,像美幸。对了,美幸离了两次婚。”

“是吗,山下小姐离两次婚了?”

活泼可爱的美幸滑过良多的记忆。

“蓧田君,你好给力!”

听了夏实的话,良多心中一紧。

“不不不……”良多含糊地应道。

“最近和良美聊起你呢,她说你是希望之星。”

“什么希望……”

良多笑着想转移话题,还是被快语的夏实抢了先:

“得奖了,把伯父伯母高兴坏了吧?”

“哪里,我老爸老妈压根儿不关心这事。特别是我老爸,到死都没读过一本小说。”

夏实又要开口,被良多露骨地打断,换了话题:

“良美,好想她啊!”

“现在成这样了。”夏实说着用手在腹部比画了一下,意思是比自己还胖一圈。

“这样啊……”良多笑了起来。

夏实似乎敏感觉察到了良多只是在随声附和自己,她就此打住。

“下次老同学聚一下吧。”

“老同学啊,可以吧……”

良多不由得脸色阴沉下来。

电影《比海更深》剧照,来自:豆瓣

夏实大概注意到了良多的表情,她挥挥手转身离开。望着夏实的背影,良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淡定,老同学聚会无非是一种社交方式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万一答应下来真搞个同学聚会就难免尴尬了。就算夏实比较敏感,可大多数人不会考虑那么多。一想到那种场合要长时间地装腔作势,就让他的心情变得不悦起来。

良多迈开大步,他想把这种情绪排解出去。

母亲家住四楼。良多正欲上楼,忽觉远处传来陌生的声音,是通过扩音器播放出来的:“今天上午 7 点左右,一名 82 岁的老年妇女走失,身着米色长裤……”好像是寻找走失老人的广播。

加上刚才夏实说起的空巢老人死亡事件,又一次让良多感到这个小区迎来了“老龄化”。

良多沉思着上了四楼,着实不小的运动量,难怪母亲老说“受不了”。

良多按下门铃,屋里没有反应。房门锁着。他打开身边的牛奶盒,翻开铺在底层的小广告纸,下面藏了一把钥匙,和过去没有两样。

名牌上的“蓧田”二字是真辅用毛笔写的。父亲为了写这块名牌特意买来了高级“半纸10”。母亲为此不停唠叨“写在广告纸的背面就行了”,至今让良多难忘的是父亲磨墨时一脸不屑的表情,很幽默。

良多拉开门,先喊了一声:

“没人吗?我进来喽。”

还是无人应答。良多脱下鞋子,直接进了原来姐姐住的卧室。这间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已改成了佛堂。要找的东西一定在壁橱里。

壁橱上层放着被褥,下层有一个多屉整理柜。

整理柜边上应该放着父亲的物品,但良多只发现了钓鱼用的器具,其实钓鱼的爱好没坚持多久,还有一些一次都没用过的生了锈的木工工具。没有父亲的物品,它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也没发现良多要找的东西。

拉开整理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母亲的衣物。

良多叹了口气,关上壁橱门,视线转到佛龛上。他看到了父亲的遗像,又马上移开了视线。他依稀记得整理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放着值钱的东西。

良多拉开抽屉,顺手抄起佛龛前供着的扁圆形大福饼咬了一口,有点硬。刚才把大虾面换成了蓬蒿鸡蛋面,这会儿有点饿了,不过也没什么食欲。

打开抽屉,第一眼看到的是当票,有好几张。都是进入平成年11以后的日期,超过 10 年了,它意味着抵押在当铺的物品已经一去不复返。

良多还是把当票一一确认了一遍,有的只有 1000 日元。“女式手表”(精工)无疑是母亲的物品。还有 2.9 万日元的贵重物品,“西阵织筒带”当然也是母亲的。母亲娘家富裕,应该是结婚时带来的。当票上清一色地写着父亲的名字,不用说都是父亲偷带出去的。

“高松冢啊!”良多不禁叫出声来。

当时年少的良多在邮局排了很久的队,买到了三种整版高松冢古坟纪念邮票。他把邮票插入集邮册,放入写字台的抽屉里。被自己视为宝贝的邮票,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大学毕业离家时,良多带走了写字台。偶尔想起集邮册时他就找一下,可就是找不见。是父亲趁搬家混乱时拿走了吗?当票上的金额只有 3500 日元。集邮册里除了这套邮票外,还有很多其他整版和零碎的邮票,恐怕全被父亲拿去换钱了。

还有围棋盘和棋子、啤酒代金券等,能卖的东西都进了当铺,有的东西还卖了不错的价格。

良多将当票放回抽屉,手指触碰到了捆在一起的彩票。彩票种类五花八门,有年末发售的也有夏季发售的。父亲把它们放入抽屉前当然不会不确认中奖号码。没准也有漏看的,良多这样想着将彩票全部塞进口袋。

良多拉开下层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母亲的内衣裤,赶紧关上,这是遭天谴的。

他又翻了下其他柜子,发现了一台眼熟的相机。不是数码的,是用胶卷的国产老式单反机,应该能换点钱。

此时,玄关有了动静。良多停下手脚,仔细辨认。没错,是开房门锁的声音。良多特意上了锁,就是为了能及时发现动静。

良多轻手轻脚地把相机和彩票塞进了搁在厨房椅子上的提包里。


题图为电影《比海更深》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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