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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IS 是如何维持统治的?看完 15000 页 ISIS 内部文件后答案出现

世界人民都知道 ISIS 的残暴,但这些武装分子并不是仅仅依靠暴力来维持统治。他们用两种互补的工具来施行统治:残暴和官僚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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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摩苏尔电 — 武装分子占领城市几周后,当战斗人员游荡在街头、极端宗教分子重新制定法律的时候,一项新的命令从当地清真寺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喇叭里大声宣布:公务员们,请前往之前的办公室报到。

为了确保每一个政府雇员都收到了通知,武装分子们通过电话联系雇员们的领导进行确认。当其中一个人想以背痛为借口逃避时,他被告知:“如果你不出现,我们会亲自上门把你的背打断。”

当时,此前在伊拉克农业部工作了 19 年的老员工穆罕默德·纳赛尔·哈穆德(Muhammad Nasser Hamoud)正和家人藏在紧锁的大门后面。虽然惊惧万分,但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的他和他的同事们只能步履沉重地走回了他们那栋挂着杂交种子海报的 6 层办公楼。

到达现场的他们看到了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椅子,似乎是为讲座准备的。

大步走进来的指挥官面对着一屋子的人坐了下来,他双脚分开,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绑在腿上的手枪皮套。一时间,唯一的声响就是公务员们压低声音、飞快念出的祈祷。

他们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尽管指挥官的语气疯狂,他的要求却意外地平淡:立马恢复工作。每个部门的入口处都会放一张签到表。那些没能出勤的人将会受到惩罚。

穆罕默德·纳赛尔·哈穆德

2014 年,类似的会议发生在 ISIS 控制的每个地方。很快,市政雇员们就回到街头修复路面坑洞、粉刷斑马线,修复输电线并管理工资发放。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回去工作,”哈穆德说,“我们做着和以前一样的活。只不过,我们当时是为一个恐怖组织服务。”

三年多以前,这群来自沙漠地带、衣衫褴褛的战士们建立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承认的国家。在接近三年的时间里,ISIS 控制着一片最大面积相当于英国的土地人口约有 1200 万。在它的巅峰时期,ISIS 在利比亚拥有 100 英里的海岸线,占据了尼日尼亚一片无主的森林和菲律宾的一个城市,还在至少 13 个国家拥有殖民地。而他们旗下最大的城市就是摩苏尔。

如今,他们几失去了所有的领土,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则帮我们回答了“他们为什么得以坚持这么久”这个恼人的问题——一个因残暴而激起全世界反对的组织,是如何长时间控制住如此大的一片区域的?

部分答案可以在超过 15000 页的ISIS 内部文件中找到,这些文件是我一年多的时间里五次往返伊拉克所寻获的。

这些文件来自武装分子曾经就坐过的办公桌的抽屉、他们治下警察局的架子上、法庭的地板上、他们训练营的柜子里,以及他们埃米尔(对伊斯兰教领袖的尊称——译注)的家中。里面还有一份文件详细记录了收监一名在祈祷期间捣乱的 14 岁男孩的过程。

《纽约时报》和外部专家合作,确认了这些文件的真实性,一队记者花了 15 个月时间,对这些文件逐页进行了翻译和分析。

单独来看,每份文件都记录了一个独立的、例行的事件,如邻居之间的土地交易、出售一吨小麦、对不当着装的罚款,等等。

但放在一起,这些文件揭示了一个复杂政府系统的内部工作。它们显示,尽管时间有限,但这个组织依然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建立自己的国家,建立一个被他们认为是哈里发国(caliphate)的神权政体,并通过他们对伊斯兰教法的严格理解进行管理。

世界人民都知道 ISIS 的残暴,但这些武装分子并不是仅仅依靠暴力来维持统治。他们用两种互补的工具来施行统治:残暴和官僚体制。

ISIS 建立了一个颇具行政效率的国家,既能收税也会清理垃圾。它管理着婚姻登记办公室,会监督婚检,确保夫妇俩有生育能力。它还会给生在哈里发国黑旗下的婴儿们出具带 ISIS 标志的出生证明。它甚至还有管理汽车的部门。

这些文件以及对生活在其治下的几十名居民的采访显示,这个组织偶尔能提供更好的服务,证明自己比被取代的政府更有能力。

这些文件和采访还显示,武装分子们从 2003 年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经历中汲取了教训,比如当时对萨达姆·侯赛因执政党成员的清洗,以及禁止他们再被雇佣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成功地抹去了萨达姆领导的政党——共同行动联盟(Baathist),但也掏空了伊拉克的政府系统,给 ISIS 这样的组织留下了权力的真空。

十年零几个月过去,在占领了伊拉克和叙利亚大量地区后,这些武装分子采取了另一种策略。通过留用成千上万名拥有经验的政府官员,他们在前一个政权的肩膀上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对这个组织统治方式的研究,揭示了在其控制下武装分子和平民们合作的模式。

他们成功的关键之一在于多样化的收入渠道。这个组织从大量的经济渠道获取收入,以至于仅靠空袭是无法将其摧毁的。

账目、收据和月度预算展示了这些武装分子利用他们占领的每一寸土地增收的方式,在受其控制的市场上,他们对卖出的每一公斤小麦、每一升羊奶和每一个西瓜收税。仅从农业一个领域,他们就获得了数亿美元的收入。与大众的认知相反,这个组织能够自给自足,并不依靠外部的输血。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文件为“ISIS 的税收远远超过了出售原油的收益”提供了进一步证据。支撑着这个哈里发国经济的是日常的商业和农业,而非原油。

为了将这一地区的 ISIS 消灭,由美国领导的联军通过轰炸 ISIS 控制的炼油厂来扼制这一组织的企图不过是徒劳之举。轰炸一片大麦田则要困难得多。直到去年夏天,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程度可与二战时最惨烈的战役相提并论的战斗后,ISIS 才放弃了摩苏尔。

在这个武装分子建立的国家逐渐瓦解的过程中,它画下的蓝图被留给了其他组织来效仿。

《ISIS 史》(ISIS: A History)一书的作者法瓦兹·格吉斯(Fawaz A. Gerges)说:“我们轻蔑地称 ISIS 很残暴。它本来就很残暴。我们轻蔑地说它很野蛮。它也确实很野蛮。但同时,这些人也意识到了保留政府机构的必要性。”

“ISIS 治理国家的能力和他们的战士一样危险,”他说道。

在武装分子被消灭后回到自己土地上的农民常常发现,耕作设备也被毁坏了。

征服者的土地

会议之后的第二天,逊尼派教徒哈穆德回到了岗位,发现自己所在的部门员工全都来自 ISIS 武装分子所属的逊尼派。曾经和他分享办公室的什叶派和基督徒同事们都已经逃跑了。

有一阵子,哈穆德和他管理的农业部雇员们就像之前一样工作。尽管使用的办公用具和以前一样,但是他们被要求用马克笔涂掉伊拉克政府的标志。

虽然工作没什么变化,但那些管理着哈穆德部门的大胡子男人们有自己的计划,并在缓慢地实行着。

几代人以来,圣战者们都梦想着建立属于自己的哈里发国。本·拉登曾不断地提起这个梦想,他下属的分支们试图管理马里的沙丘也门的荒地和伊拉克的小块地区,想要重现一千年以前先知穆罕默德生活的社会。

在摩苏尔,曾被称为农业部的部门被重新命名为 Diwan al-Zera’a,词语 diwan(阿拉伯语中的“部”)的历史源自七世纪时最早的哈里发国之一。

ISIS 印刷了新的信纸。这些信纸显示,它至少用 diwan 命名了 14 个部门,包括我们熟知的教育部和卫生部。后来,它开设了人们从未听过的 diwan,比如一个被称为 hisba 的部门,人们很快意识到那里聚集着让人恐惧的道德警察;另一个 diwan 负责掠夺古董;还有一个 diwan 则负责战利品。

对哈穆德办公室的改头换面,很快就变成了彻底的转型。

武装分子彻底解雇了女性员工,关闭了托儿所。他们还关闭了部门的法律部,声称现在争议只能通过真主的法律来裁决。

他们还取消了农业部的一个日常例行工作:记录观测设备数据。这是一个放在户外监测降水的设备。他们说,雨水是来自阿拉的恩赐——他们有什么资格来测量这恩赐呢?

雇员们还被告知他们不能再刮胡子了,还必须保证裤腿要高过脚踝。

印刷精美的小册子标明了裤脚在小腿上的正确位置,声称这是 1400 年前先知的同行者们所穿的样式。

着装指南

渐渐地,时年 57 岁、原本梳着背头、为自己职业化装扮骄傲的哈穆德不再买剃须刀片了。他拿出自己穿去上班的长裤,让妻子裁掉 5 厘米。

但最大的变化是在 ISIS 统治开始后的五个月发生的,它把数以百计非自愿回到工作岗位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直接帮凶。这个变化直接波及了哈穆德负责的、将国有土地租给农民的部门。

为了增加收入,武装分子们命令农业部加快出租土地的速度,将原本需要一周的申请程序缩短成了一个下午就能完成的工作。

这不过是开始而已。

然后,政府雇员们被要求开始出租那些从不属于政府的财产。这些规定都记录在一份 27 页、装饰着标语“预言中的哈里发国”(The Caliphate on the Path of Prophecy)的手册里。这份文件列出了 ISIS 从已被自己赶走的宗教组织手中夺走财产,并将其用作哈里发国种子基金的计划。

这份手册称,基于一份由司法部直接发布的法令,将会把所有“什叶派、叛教的、基督徒的、阿拉维派(Nusayri)、雅兹迪派(Yazidi)的财产充公”。

ISIS 的成员仅限于逊尼派信徒,并将自己视作唯一的真正信徒。哈穆德所在的办公室被要求制作非逊尼派教徒所有财产的详细清单,然后将它们没收并作重新分配。

没收并没有止步于被他们赶走的家庭所拥有的土地和住房。ISIS 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来搜集并重新分配床铺、桌子、书架,甚至是武装分子们从收缴住房中找到的叉子。他们将这个部门称为战利品部(Ministry of War Spoils)。

这个部门位于摩苏尔西部一栋石材镶面的建筑中,在重新夺回城市的战斗中,这栋建筑在一次空袭中被击中,引发的大火吞噬了整栋大楼,熏黑了墙壁。但剩下的焦黑废墟依然讲述着一个故事。每个房间都被用做某种日常用品的仓库:一个房间里放着煤油暖炉;一个房间里放着灶具;一个房间堆满了空调;另一间里面则放着水箱。

没被烧毁的少量文件显示,从其他宗教组织那里掠夺的物品被作为奖励分给了 ISIS 的士兵。

一封带着 ISIS 被捕成员和烈士事务部门(Prisoners and Martyrs Affairs Authority)抬头的函件写到:“恳请批准已故兄弟杜莱德·萨利赫·哈拉夫(Durayd Salih Khalaf)家属的申请。”申请的内容是要一台炉具和一台洗衣机。函件底部写着批示:“只能提供一台等离子电视和一台炉具。”

另一份从通信总局发出的申请里除了要别的东西,还申请要一些衣架。

通信总局发出的申请

ISIS 照顾自己人的承诺(比如针对外国人员的免费住房),是这个哈里发国诱人的地方之一。

根据《纽约时报》获得的一份巴黎刑侦队(Paris Criminal Brigade)的报告,2015 年加入 ISIS 的年轻法国妇女卡希娜·哈德拉(Kahina el-Hadra)在当年写给自己中学老师的邮件中说:“我在摩苏尔,这里真是最棒的地方。”

“我有一套家具齐全的公寓,”哈德拉感激地写道,“连水电费都不需要支付,lol,这就是好日子!!!连叉子都不需要自己买。”

当她忧心忡忡的老师回信说公寓可能是从某个家庭那里抢过来的时候,她反击说:“他们活该,肮脏的什叶派!”

根据警方记录,哈德拉当时已有孕在身,而她的丈夫正是 2015 年在巴黎巴塔克兰剧院发动恐袭的自杀式袭击者之一。

摩苏尔的一幢曾被武装极端分子使用过的房子。床头上方挂着一面 ISIS 旗帜。

书面记录

2013 年在马里(Mali)对基地组织进行报道时,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翻找恐怖分子留下的垃圾。当地人会告诉我基地组织占用过廷巴克图沙漠里的哪些建筑。在那些翻倒的家具下面和废弃的文件柜里,我发现了极端分子随身带来的一些信件,里面讲述了他们对于圣战的看法。

这些文件可以反映出基地组织的内部运作体系。几年后,我想要以同样的方式调查研究一下 ISIS。

2016 年底,联军从极端分子手中夺回摩苏尔后,我迅速赶往伊拉克。我花了三周时间试图找出一些文件,但是没有任何发现。我和团队日复一日地申请进入那些画有 ISIS 标志的房子里,但只找到了拉出来的抽屉和扯掉的电脑硬盘。

后来,在我计划返回的前一天,我们遇到一个男人说他记得曾在市区东南 25 英里一个名叫 Omar Khan 的小村子里看到过成堆的文件,就在 ISIS 农业部的省级总部里面。第二天,我们去了那个村庄——它在尼尼微平原(Nineveh Plains)的地图上只不过是一个小点,进入了 47 号房子。

推开门看到柜子都已经打开的时候,我的心沉了下去——这里明显已经被清理过了。

但在往外走的时候,我在一个看起来像外屋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一打开门,我们就看到成堆的黄色文件夹用细绳捆在一起,堆放在地板上。

我们抽了一个文件夹出来,到外面阳光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明确无误的 ISIS 黑色旗帜——他们声称这面旗帜是先知亲自选定的。

我们整理出的所有文件夹共 273 个,上面都是土地相关的记录——拥有这些土地的农民信仰的都是被 ISIS 禁止的宗教。每个黄色文件夹里都包含一个逊尼派教徒申请没收这片土地的手写申请信。

其中一份文件夹

这种申请需要一个按部就班的过程。首先从测量员的报告开始,他给这处地点绘制地图,记录重要的地质特征并调查土地的主人是谁。一旦发现主人属于目标群体中的一员,它就被归入 ISIS 的财产了。然后会有一份草拟的合同,表明这片土地的承租人既不能转租,也不能未经允许就进行改造。

外屋的发现让我学会了另辟蹊径。我开始解读周围的情况,从中寻找蛛丝马迹,首先就是 ISIS 标语里的第一个词“baqiya”,它可以翻译成“将会保存”,是用来标记他们占用的建筑的——有 ISIS 将会永远存在的含义。

一旦确定某幢房子曾经被 ISIS 占用,我们就会把里面的床垫都抬起来,并把床头板拉开。我们反复检查文件柜、打开的厨房碗柜,还顺着楼梯找到屋顶上,院子里也要进行地毯式搜索。

地雷和陷阱威胁着我们的团队。我们曾在一幢别墅里找到一些记录,但因为安全部队发现了一枚未引爆的炸弹,我们只能搜查里面的一个套房。

由于这些建筑距离前线很近,伊拉克安全部队几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们给我们带路,允许我们带走那些文件。没过多久,陪同我们的部队就成了我们的消息来源,他们依次分享了自己的发现,用几百条记录扩大了我们的查找范围。

ISIS 被打败后,摩苏尔城里的一座伊拉克检查站。

《纽约时报》邀请六位分析专家对部分发现进行检验,其中有埃曼·贾瓦德·阿尔塔米米(Aymenn Jawad al-Tamimi),他拥有自己的 ISIS 文件档案馆,还曾写过一本教人识别欺骗性文件的入门书;耶鲁学者玛拉·列夫金(Mara Revkin),他曾多次来摩苏尔研究 ISIS 的行政体系;最后还有一个由西点军校打击恐怖主义中心(Combating Terrorism Center)分析员组成的分析小组,他们曾对在本·拉登位于巴基斯坦藏身处发现的记录进行过分析。

基于各种标记、图标、图章还有政府办公室的名字,他们认为这些都是原始记录。记录中的术语和图案与哈里发国其它地方发现的 ISIS 签发的文件一致——包括远至利比亚地区的一些地方。

随着一份又一份发回纽约的租约被翻译出来,我们发现无数合同底部反复出现了同样的签名字迹:首席技术主管,穆罕默德·伊斯梅尔·萨利姆(Mahmoud Ismael Salim),土地管理员。

第一次再回到伊拉克时,我向一名当地警察展示了这些文件。他认出了那个有特色的签名,提议陪同我一起去那名 ISIS 官员的家里。

当我们问道“为什么一个人曾经加入 ISIS 有组织的土地盗用行动却没有被捕”时,那位警察耸了耸肩。他表示,他的手下一直忙于逮捕那些曾经为恐怖组织战斗或杀人的人。他们根本没时间再去追捕曾在 ISIS 政府工作过的几百名公务员。

几小时后,那个男人允许我们进入他朴素的家中——他的签名曾出现在从一名基督徒教士手中抢夺的农田租约里、从一名僧侣那里夺走的果园合同里,以及从一个什叶派家族偷来的土地契约书里……

他家客厅里唯一的装饰是一个坏了的时钟,钟的指针一直在 10 点 43 到 10 点 44 分之间颤动。

63 岁的萨利姆戴着厚厚的眼镜,弯腰驼背的样子明显看起来很紧张。他说自己曾管理过伊拉克政府农业部省级办公室,当时他主要向哈穆德报告——几天之后我们第一次和后者进行了联系。

农学家穆罕默德·伊斯梅尔·萨利姆称,极端分子强迫他为他们工作。

萨利姆承认文件里那些都是他的签名。不过,他又吞吞吐吐地表示自己是被强制征召进入恐怖分子国家官僚体系的。

他说:“他们拿走我们的文件开始翻找,查看哪些财产属于什叶派所有,哪些是叛教者所有,又有哪些属于那些离开了哈里发国家的人。”

他讲述了线人用电话报告什叶派和基督徒家庭住址的事。

那些过于穷困无法预先支付租金的逊尼派教徒可以和 ISIS 签订一份分成制协议,允许他们占用那些偷用的土地,以后只用支付收获的三分之一作为回报。

忙碌的时候,他所在的办公大楼外面会排起长队,排队的都是逊尼派农民,他们中很多人对于自己在由什叶派领导的伊拉克政府受到的待遇表示不满。就在那个我们找到成堆黄色文件夹的院子里,萨利姆接待着他认识的人,他们的孩子还曾经一起玩过。他们是来盗用其他人的土地的——那些人他们也都认识,他们的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

他简单写上几笔,农民们就失去了祖传的土地,农民的儿子被抢夺了遗产,整个家族几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被席卷一空。

“和这些人已经有几十年的交情,是从我父亲、父亲的父亲就开始的关系,”萨利姆说着,请求得到谅解,“他们和我亲如兄弟,但我们被迫去做了那样的事。”

ISIS 被赶走之后,摩苏尔附近泰勒凯夫镇上的伊拉克工人正在更换电线和电线杆。

全面清理

2014 年底 2015 年初,哈穆德和同事们协助维持 ISIS 政府机构运转,ISIS 士兵则着手改造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首先从女性开始。

高高挂起的广告板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蒙上黑纱的女人形象。极端分子强制征用了一家纺织工厂,开始生产成套的规定长度的女性服装。不久后,成千上万尼卡布(niqab)面纱流入市场,没有把自己遮盖好的女性开始被罚款。

被人称为“Abu Sara”,或者叫莎拉爸爸的哈穆德选择了妥协,给女儿买了一个尼卡布面纱。

每天走路上下班的时候,哈穆德开始挑一些小街走,以便躲开经常在十字路口和公共广场执行的死刑。有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指控犯有通奸罪,她被拖出一辆面包车,被迫跪在地上。然后一块石板落在了她的头上。在一座桥上,被控为间谍的人们的尸体被悬挂在栏杆上。

不过,就在同样的街道上,哈穆德注意到一些让他感到非常羞愧的事情:这些街道看起来比伊拉克政府统治时期更加干净整洁。

42 岁的卡车司机奥马尔·贝尔·尤尼斯(Omar Bilal Younes)也发现了同样的变化。由于职业原因,他可以在哈里发国内穿行。“垃圾回收是 ISIS 的头等大事,”他一边说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街道的清洁工没有换。曾在 ISIS 统治下工作的几名环卫工称,有所改变的是极端分子加强了一直比较薄弱的管理环节。恐怖组织被驱逐后,我们在三座城市对环卫工进行了采访 。

萨利姆·阿里苏丹(Salim Ali Sultan)负责管理垃圾回收,既在伊拉克政府工作过,后来也在伊拉克北部的泰勒凯夫小镇为 ISIS 工作过,他表示:“在伊拉克政府时,我唯一以能做的就是给工人停薪一天。但在 ISIS 统治下,他们有可能会坐牢。

伊拉克政府重新获得泰勒凯夫控制权后,环卫工在街头工作。

当地居民表示,他们的水龙头没那么容易不出水了,下水道也没那么经常泛滥了。尽管几乎每天都会有空袭,但极端分子统治期间的坑洞修复速度更快。

后来有一天,摩苏尔居民看到推土机开进了城市东半部分一个叫“工业区域“的街区。工人们在铺设一条预计长达 1 英里的柏油马路,把城里的两个区连接起来,以减少交通拥堵。

新建的公路被称为“哈里发路“。

新的政府并不只关心行政事务。它在道德及其它各方面也都实行官僚主义。

走在大街上的市民们会被名为“hisba”的道德警察拦住指控一项罪名,随后被命令交出自己的身份证以换取一张“没收凭据”。身份证会被带到恐怖组织办公室,市民们也被强迫去到那里接受审判。宗教专家会权衡罪行的轻重,据此填写一份表格。

印有承诺的表格

然后犯罪的市民还要被迫在另一个表格上签名,其中一张上写着:“我,签名人,承诺不再刮掉或修剪我的胡子。如若再犯,我将接受 Hisba 中心可能对我进行的所有惩罚。”

ISIS 统治人的热情还体现在 87 份监狱转狱记录上,这份记录被他们丢弃在其中一个警察局里。市民会因为一系列模糊的罪名被关进监狱,比如拔眼眉、发型不对、养鸽子、玩多米诺骨牌、打扑克牌、演奏音乐,以及抽水烟等等。

2017 年摩苏尔新开业的“自由咖啡馆”。

2016 年初,哈穆德的女儿莎拉因为急事没有遮住眼睛就出门了。

一名道德警察看到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开始用拳头使劲打她的眼睛。

从那以后,除了开车去医院检查治疗被打受的伤,父亲禁止她再离开家门——家人表示,那次殴打已经让她丧失了视力。

整个地区都在发生变化,市民们被迫做出艰难的选择:留下还是离开,反叛还是妥协。

哈穆德选择了尝试逃离。他和自己最年长的儿子、28 岁的奥马尔(Omar)专门准备了 3 万美元用来购买新家。在计划离开的那天早上,奥马尔从银行取回所有的钱——其实总共只有 1000 美元左右。

过了还不到两个小时,一队带面具的武装分子闯进他家前门。其中一人还拿着奥马尔刚刚签过字的银行单据。

恐怖分子警告说:“再敢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杀光你家所有人。”

经历争夺战的摩苏尔西部城区基本上成了废墟。

赚钱机器

我在底格里斯河(Tigris River)西岸一座建筑里找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公文包。

其中泄露的文件显示,该公文包属于一位年轻的专家亚西尔·伊萨·哈桑(Yasir Issa Hassann)。照片显示这是一名秃顶男子,有硕大的鹰钩鼻。他是 ISIS 农业部贸易司的管理人员。

该组织庞大的野心和强大的官僚体制倚仗于它的生财之道。公文包里塞满了会计表格、预算表和收据,以及两个存有电子表格的电脑光盘,透露了组织的收入范围和运作流程。

仅涉及农业的财务报告金额就超过 1900 万美元。

这些文件描述了他们如何在供应链的每一步里赚钱:例如,在播种粮食之前,该组织就开始对其没收的田地收取租金。等庄稼准备脱粒时,再征收收成税。

赚钱的方式不止如此。

运输粮食的卡车要付高速公路通行费。粮食储存在武装分子控制的筒仓里,由他们卖给同样在他们控制之下的磨坊,以此牟利。这些磨坊把谷物磨成面粉,再由组织卖给商人。

然后,一袋袋面粉被装上卡车,卡车穿过哈里发国,又要付通行费。面粉卖给超市和商店要被征税,购买成品的消费者也一样要交税。

公文包中的一个电子表格显示,2015 年,ISIS 在 24 小时之内就能从大麦和小麦的销售中获利 190 万美元。

另一张表格显示,武装分子在三个月内从摩苏尔三地的面粉销售中一共获利超过 300 万美元。

看样子,该组织誓将榨干最后一粒粮食的利润——连被破坏的庄稼都不放过。

另一份结算单表示,仅一天,该组织就从在轰炸中被烤焦的小麦中获利 1.4 万美元,从变质的小扁豆和鹰嘴豆销售中获利 2300 美元。根据一份电子表格,它还从从坦克底部刮下来的谷物中获利 2.3 万美元。

ISIS 税收部门的触手伸到了摩苏尔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伊拉克家庭每月的垃圾回收税为 2000 第纳尔(不到 2 美元),每 10 安培电费为 10000 第纳尔(约 8 美元),另有市政用水费 10000 第纳尔。

想安装固定电话的企业要向组织的电信部门支付 1.5 万第纳尔(约 12 美元)的安装费,每月还要支付 5000 第纳尔的维护费。

市政办事处办理结婚证和出生证都要收费。

一个女孩的出生证明

不过,最有利可图的税也许是一种叫“天课”(zakat)的宗教税,它被看作是伊斯兰教的五大支柱之一。根据耶鲁大学研究员列夫金的计算,这个数额占到个人资产的 2.5%,农业生产的 10%。虽然其中一些费用伊拉克和叙利亚政府也被收取,但强制性资产税是一个新增税种。

通常,在伊斯兰教的习俗中,天课是用来帮助穷人的什一税(tithe)。在 ISIS 的解释下,慈善行为成为了一种强制性付款。虽然募集到的部分资金会用于帮助贫困家庭,但天课部和慈善部的行为更像是国税局的工作。

大多数讲述 ISIS 如何成为全球最富有恐怖组织的报道都把重点放在了黑市石油交易上。根据一些估算,这方面的收入曾一度达到每周 200 万美元。然而,列夫金分析了一份由塔米米(al-Tamimi)在叙利亚找回的记录,税收和石油的收入比例为 6:1

尽管数以百计的空袭使哈里发国千疮百孔,但该组织的经济仍在持续运转。在国际规范下,其收入来源得以保全——通过其统治下的平民、他们所从事的商业活动,以及他们脚下的泥土。

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估计,武装分子占领的是伊拉克最肥沃的土地。在该组织的巅峰时期,收割的麦田占全国小麦年产量的 40%,占全国大麦年产量的一半以上。总部设在巴黎的恐怖主义分析中心(Center for the Analysis of Terrorism)的一项研究表明,在叙利亚,该组织一度控制了该国 80% 的棉花收成

人们在最近从 ISIS 解放的土地上收割西红柿。

撤退的 ISIS 武装分子放火烧了油田。

研究显示,年税收的总数额十分惊人,高达 8 亿美元。

不过,该组织治国的野心意味着开支也十分庞大。

一份财务报告显示,在 2016 年夏季的某一天,这个公文包的主人把 15 万美元交给了该组织的一名会计师,作为从一个城镇向另一个城镇运送小麦的交通费用。

同年,在两周之内,他向 ISIS 的底格里斯区的贸易司支付了 1.6 万多美元,向基尔库克的贸易司支付了 1.4 万美元,向该组织的哈维加办事处预付了 8400 美元现金,向土地部预付了 1.68 万美元,向横跨幼发拉底河的 ISIS 省份预付了 8400 美元。

收税持续了非常之久。至少有 100 份标着“每日总收入”的文件显示,现金进账的时间为 2016 年 11 月——在联军开始收复该市的一个月之后。

就在坦克进攻占领周边地区的同时,贸易部门还在继续赚钱,一次交易就有将 7 万美元收入囊中。

志愿者们在武装分子站最后一岗的地区收尸。

ISIS 之后

2016 年末的一天,一张装饰着伊拉克国旗的传单飘落到哈穆德的家里。

这位农业部官员回忆道,他和一大家子蹲在客厅里,紧挨彼此坐在 L 形沙发上。那时,武装分子已经禁用了手机和卫星天线。他们与世隔绝。

这份传单是摩苏尔上空投下的数百万份传单之一,它警告人们躲起来,军事打击就要开始了。

“这真的会发生吗?”哈穆德想。接着,他点燃打火机,把传单烧成了灰烬。

令人惊讶的是,武装分子被嗤之以鼻的建国计划完成得十分顺利。伊拉克政府花了 9 个月的时间才把摩苏尔从武装分子的控制下夺回来。一位美国高级将领说,这是他 35 年来目睹的最艰难的一次战役。

自那时起,武装分子失去了他们曾占领的伊拉克和叙利亚境内几乎 3% 的领土。但他们紧守哈里发国,在夺回城镇的战役中,一个又一个的街区被夷为平地。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家园。每个月都会发现新的乱葬坑,其中一个埋葬了哈穆德四个表兄的遗体。

随着电力供应的改善,泰勒凯夫小镇的集市开始营业。

他的女儿莎拉现在戴着厚厚的眼镜矫正视力,自从她被道德警察打了一拳后,视线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但即使视力受损,她仍然可以看她家对面空地上堆积成山的垃圾。

很少有人对旧统治者有什么好话——除非被迫谈论他们提供的服务。

“我们必须实话实说,”哈穆德说,“ISIS 统治下要干净得多。”

尽管武装分子已经离开,但 ISIS 及其特别的治理方式依然历历在目。

例如,在北部的小镇泰勒凯夫,居民们回忆起武装分子是如何招募一个电气工程师委员会来修复一个超负荷的电网的。他们安装了新的断路器后,已经习惯了每天最多使用 6 小时电力的居民终于能够放心地开灯了。

2017 年初,收复了该镇的伊拉克士兵被当作英雄欢迎。但后来他们切断了 ISIS 安装的断路器,电力故障再次出现。

卡车司机尤尼斯当时表示:“如果政府回到 ISIS 建立的体系,我们甚至愿意亲吻他们的额头。”

几个月内,政府真的照搬了 ISIS 的体制。

该镇长期存在的麻烦是由恐怖组织解决的,市民们对此感到讽刺。

“尽管他们没有被承认为合法政府或国家,”店主艾哈迈德·拉姆齐·萨利姆(Ahmed Ramzi Salim)说,“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政府或国家。”

2014 年,ISIS 的领袖在这间清真寺宣布建立哈里发国。撤退时,武装分子在寺内布满了爆炸物。


翻译:熊猫译社 Harry 乔木 Joey

题图及文内图片版权:Ivor Pricke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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