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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小小的铅笔,如何反映出整个人类设计与环境的历史?

“从小,我们都知道铅笔是什么,也晓得铅笔是做什么用的;但铅笔怎么来?又如何做成?现在的铅笔,跟200 年前的“老祖宗”如出一辙吗?我们的铅笔是否已“登峰造极”?美国铅笔,会比俄罗斯或是日本铅笔好吗?”

作者简介:

亨利·波卓斯基(Henry Petroski),美国杜克大学土木工程、历史学教授,特别擅长于事故分析,被《克科斯评论》誉为“科技的桂冠诗人”, 2006 年荣获美国历史悠久且最富盛名的工程奖项之一——华盛顿奖。他曾在《美国科学家》杂志中,持续为大众撰写工程设计与文化研究的专栏,也为《纽约时代》《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撰写一些非工程类文章。

主要著作有:《设计,人类的本性》《铅笔:设计与环境的历史》《日用器具进化史》《超越设计:散论及其他非方程式计算的尝试》等。波卓斯基通过对事故分析的案例、不同文化背景器物形态的差异比较,以及对器物创造、演进过程的梳理,富有创造性地阐述出抽象的设计基本问题;另一方面,他多采用以小见大的研究方法,通过一些经常被人们忽视的小物件来揭示设计的基本问题。

书籍摘录:

第一章 遗珠(节选)

梭罗要去缅因州森林旅行,展开 21 天的探险前,曾就必需品列出一张清单,上面似乎什么都有,连别针、针、线都一应俱全——甚至连帐篷的大小,他都考虑到了:“长宽 6 乘 7 英尺,中间高 4 英尺,就可以了。”而他为了确保出游时能够顺利生火并适时盥洗,便在清单上列出:“火柴,以及两块肥皂。”此外,他还特别列出报纸的张数( 3 至 4 张,大概用以清理杂物)、绳索长度( 20 英尺)、毛毯大小( 7 英尺长),以及新鲜硬面包的数量( 28 磅!)。最后,他连没带的东西,都不忘记上一笔:“除非想打猎,否则,枪,根本不值得带。”

梭罗虽不带枪,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猎人;他所猎的是昆虫以及植物标本。同时,他还是个森林观察员,观察的对象巨细靡遗。他建议大家,到森林去时别忘了带小型望远镜,好观察鸟类生态,还有袖珍型显微镜,以观察微生物。此外,梭罗还建议,为了丈量大型生物,对其体积有明确概念,最好携带卷尺。另一方面,梭罗建议其他旅行者,最好携带纸与邮票,好寄信回文明世界。

尽管梭罗“面面俱到”,但还是忘了提一样他出游时绝对会带在身上的东西。要是没带,面对大小动物,他既不愿用猎枪射取,又无法以素描捕捉。没有它,面对眼前的动、植物标本,梭罗根本无法书写标签;没有它,他无法记录量得的尺寸;没有它,就算有纸,他也无法写信;没有它,他甚至无法列出这份清单。总之,没有了“铅笔”,梭罗在缅因州森林内很可能会迷失。

据其好友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说,梭罗的口袋里,总放着“他的日记,还有铅笔” 。那么,于 19 世纪 40 年代,这位曾与父亲合作、在美国领先群伦制造出一流铅笔的人,为何在巨细靡遗的清单中,唯独忽略了铅笔,只字未提?也许,这件梭罗拿在手上用以罗列清单的东西,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亲密、太熟悉,也太普通了,与他的生活根本融为一体,最后视而不见。

被忽略的命运

有趣的是,忘记铅笔的存在,似乎不止梭罗一人。在伦敦,有家木匠传统用品专卖店,里头什么都有,地板上放的、天花板上挂的、甚至连店外骑楼上摆的,全是近几世纪来木匠使用的各种工具。罗列各类锯子、整架子的曲柄钻孔器、凿子,还有刨子等,似乎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可是,有一样东西,店里却没有,那就是——木匠专用铅笔。这种软性铅笔,可以用来在木料上做记号,画出要切割的长度、钻孔点、刨切的角度,以及在木头上计算所需材料。当我问店主,铅笔放在何处时,他答道,店里好像没有。他坦承,每次店里订购工具箱时,箱内都会附赠铅笔,不过全被扔在锯屑里,像垃圾般一起被清掉了。

而在美国一个古董店里,陈列贩售各类古老的科学、工程仪器。店内展示的玩意儿,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包括发亮的铜制显微镜、望远镜、水平仪、天平,还有方位刻度盘。此外,供医师、航海家、测量员、绘图员以及工程师使用的精密仪器,也一应俱全。同时,店内还陈列着古董珠宝与银器,至于在盐罐后面的,则是些手工制的古董铅笔——它们会在古董店出现,是因为其金属制的笔杆,以及神秘感,而非由于其实用性。在这些铅笔中,有外套金制笔管,兼具铅笔、钢笔双重功能,而又花哨的维多利亚式笔;有套收起来时长不及两英寸,拉出来后,笔制笔管却增长一倍的铅笔;有银制笔杆,具备红、蓝、黑三色笔头,随时可以扭装换色的笔;有装在沉甸甸的银笔管中,用得只剩半英寸,但仍削得尖尖的黄色铅笔。面对这些笔,店主或会洋洋得意地示范操作方式;不过,当你问她,店里可有“原始”的、木制笔杆铅笔时,她只得坦承,实在不知道 19 世纪的铅笔和其他铅笔差别何在?

不仅是在商言商,以传统、古意为卖点的商店如此,就连保存、展示古物的博物馆也似乎忘了,虽然简单,却是文明人不可或缺的铅笔。最近,美国史密森学会(Smithsonian Institution)以“独立战争后:美国的日常生活(1780 ─ 1800)”为主题,作一系列的展览。其中一部分展示各式各样的工具桌,桌上陈列的正是当时工匠所用的器具,这些工匠包括:家具匠与制椅匠、木匠与细木工、造船工、桶匠以及四轮匠,等等。除了工具外,馆中还展示各类制品的演进。此外,为了使展览更逼真,馆方还在工具桌旁散置了些木头刨花。可是,东瞧西看,却找不着一支铅笔。

铅笔为万物之始

早期许多美国工匠是用尖锐的金属画线器,在材料上做标记,但自铅笔出现后,这种简单的用品当然成了他们的必备工具。在独立战争后,美国境内尚未有自己的铅笔制造业,可是这并不表示,无法得到铅笔。 1774 年,有位英国父亲便写信给在美洲殖民地的爱女,告诉她,他寄了一打最高级的梅得尔敦(Middleton’s)铅笔给她。直到 18 世纪末,甚至独立战争后,类似梅得尔敦的英国铅笔,仍定期在美国各大城市做广告,以刺激销售。事实上,早期的美国木工不仅熟悉、喜爱、渴望拥有铅笔,甚至还试图仿造欧洲铅笔。因此, 200 年后的今天,这些工匠若地下有知,应该也会期待史密森学会能在各类工具之外,展示他们喜爱的铅笔。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告诉大家,我们对日常的物品、过程、事件,甚至看来普通的概念,有多么漫不经心,视而不见。在大家的观念里,铅笔实在太普通了,其存在,根本被视为理所当然。换句话说,铅笔的不虞匮乏、价格低廉,还有耳熟能详,随处可见,都注定了被忽略的命运。

然而,铅笔的价值,并不需要陈腔滥调的吹捧,文明人少不了它,便是对其最大的肯定。

铅笔,是涂鸦者的工具,代表思想,以及创造力。同时,铅笔又是孩子的玩具,象征着自发与幼稚。不仅如此,铅笔中的石墨还是思想家、企划者、绘图员、建筑师、工程师等,传达概念的短暂媒介。而这媒介所留下的痕迹,是可以擦去、修正、涂掉、消失——或是用油墨盖掉的。换句话说,铅笔所代表的,是暂时;相对的,油墨所象征的,却是永恒。铅笔所留下的,是草稿,是草图;而油墨所留下的,则是定稿,是完图。如果说油墨是创意或概念在公开示众前,用以粉饰的化妆品,那么,石墨便是蓬头垢面的真面目了。

古谚说:文胜于武。在传统的观念里,一支笔所能发挥的力量,远比一把剑大。一把剑,一次或许只能杀一个人,但是,一支笔所写出来的文章,却能同时影响无数人。然而,无论要制造好笔也好、宝剑也罢,在琢磨改进的过程中,最有效的利器,便是铅笔。俗话常说:“铅笔是万物之始。”(everything beging with a pencil.)真是一点也没错,铅笔,确实是设计家最钟爱的媒介。

最近,在一项有关设计本质的研究中,按照规定,所有接受问卷调查的工程师,都必须用钢笔回答问卷,以免受调者更改答案,影响结果。结果,多数工程师手拿着钢笔,面对有关设计新桥,或是如何改进捕鼠机等开放式问题时,却呆在那儿,久久无法下笔。这些工程师大多觉得,不能用铅笔作答,实在既别扭又不自然。

铅笔反映一切

在 20 世纪末的今天,每年都有数十亿支铅笔从工厂制造出来,每支铅笔的售价,也不过区区几毛;我们很容易忘记,在过往,铅笔曾那般珍贵,又那么令人赞叹。 1822 年,有位年老的努比亚人在埃塞俄比亚游历时,曾在日记上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赞美上帝——宇宙万物的创造者,教导人类将油墨装在那一丁点木头的中央。” 20 世纪初,许多业者为了制造铅笔,无不殚精竭虑,据当时的一位参与者说:

首先,制作者得博学多闻,对全球的几百种染料、虫漆、各类树脂、各式各样的黏土、石墨、酒精、溶剂、数百种天然与人造颜料,以及五花八门的木材,全都了如指掌。此外,他对橡胶业、黏胶业、印刷油墨、各种蜡、漆,或可溶棉业、各式各样的干燥设备、填充过程、高温熔炉、研磨剂,还有许多挤压与混合的过程,全要广泛了解。
我献身铅笔业约莫 18 年,但见其制造过程中的牵涉之广,分支之复杂,训练员工之难,运用工具之精确,以及所需知识之博大精深,仍不免目瞪口呆。

这番话,将制造现代铅笔的繁复,形容得淋漓尽致。业者要打动消费者的心,制造出高质量的铅笔,对化工的知识固不可少,其他如机械、材料、结构,甚至连电机等工程专业知识,也都具有无以估计的价值。而集合这一切专才,最重要的目标,便是选择适当的材料,加以组合成铅笔。于是,在铅笔业者以及专业工程师的群策群力下,铅笔制造终于迈入规模化生产的阶段。

前面曾经提过,史密森学会在“ 18 世纪末的工匠用具”展中,并未将铅笔摆上台面。不过,在这之前,以“国中国”为名的一项展览中,史密森学会曾肯定地指出:“一切大量生产的原则,都反映在普通的铅笔制造上。”此外,馆方在展览中,还展出了一台铅笔制造机。这台机器,是 1975 年由田纳西州生产的。最近,史密森学会更推出以“物质世界”为名的永久展,介绍整个博物馆的沿革。而其中一系列展览,所展示的便是如何将“原料”,转化为“成品”。针对这项展览,馆方所选择的范例,正是铅笔的制造过程。从这项展览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人工制品与大众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

可惜,至今大家对铅笔的存在,依旧视若无睹,也从未有人想过,要是没有铅笔这种工业技术产品,我们所珍视的文学与艺术,本质上会有何不同的发展。

另一方面,在马萨诸塞州康科德的公众图书馆(Free Public Library)

书架上,摆满了梭罗的著作,还有探讨其时代背景、著作,以及思想等的各类相关书籍,林林总总,少说也有 1000 多种。可是,特别探讨梭罗身为铅笔制造业者,还有铅笔工程师的著作,却付诸阙如。唯一能瞧出蛛丝马迹的,便是一张梭罗公司(Thoreau & Company)的铅笔标签,从这里,我们才勉强得知,铅笔制造业曾是梭罗家族的主要经济来源。

或许,梭罗一生的成就太多,以致制造铅笔与他其余的专业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这样说,还算情有可原,若是大家真的漫不经心,忽略工程在文化中的角色,那就说不过去了。事实上,工程和艺术、文学一样,随着时代不断演进,对人类以及文化的影响,实在无可估计。铅笔的历史正是我们一窥工程堂奥,进一步了解工程设计,最棒的一块敲门砖。


题图来自: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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