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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是如何重塑匈牙利社会的?

伊利斯回忆起当时欧尔班说的话:“我会摧毁这个国家所有的非政府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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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匈牙利人名姓在前,《纽约时报》采写时采用了英文名在姓前的规则,翻译时仍采用匈牙利规则,姓在名前)

布达佩斯电 — 广告牌、电视广告、广播节目……总理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an)领导的反移民政府会用不同的手段影响人们的想法,尤其是对欧洲难民危机的想法。

甚至还会利用学校教科书。

翻开最新的八年级历史教科书,第 155 页告诉学生,欧尔班认为难民对匈牙利造成了威胁,并鼓励他们把这当成是个正确的想法。教科书总结道:“不同文化的并存可能会产生问题。”

这可以用来证明,欧尔班极具争议的重塑匈牙利计划已经把范围扩大到了学校。这位极右翼领导人的想法已经融入了学校课程。

过去 8 年来,欧尔班对匈牙利民主制度的“硬件”开展了一场系统性的打击:他改写国家宪法、改造司法系统,还让选举制度更偏向自己的党派青民盟(Fidesz)。与此同时,欧尔班还在以没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改变着匈牙利的民主精神、这个国家的文化语境、公民社会和教育体系。

党派任命的人选或支持者把持了许多文艺机构大学,越来越多戏剧展览出现了民族主义反西方的论调。批评青民盟的宗教组织非政府组织则陷入了资金枯竭的境地。欧尔班还专门诋毁了美籍匈牙利慈善家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资助的支持民主的组织。

国民意见调查也不再是为了收集民众意见,反而沦为操纵公共舆论的工具。与此同时,历史也成为了各方争夺的阵地。政府抢夺了教育工作人员编纂教科书的话语权,宣扬匈牙利的受害者心态民族优越感

匈牙利历史教师协会(Association of Hungarian History Teachers)会长米克洛斯‧拉斯洛(Laszlo Miklosi)表示:“政府想要打造一个有利于欧尔班的历史语境。”

在将于 4 月 8 日举行的匈牙利大选中,欧尔班很可能会轻松当选,成为全球极右翼党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欧尔班在欧盟内部打造“极权主义民主”的做法,令许多支持民主的西方人士心生恐惧。而对大西洋两岸众多极右翼民粹主义者而言,这位匈牙利领导人则是值得崇敬的人物。

本月在欧洲举行巡回演讲时,特朗普总统的前任军师斯蒂芬‧班农(Stephen K. Bannon)就表示:“他是个英雄。”他将欧尔班形容为“目前政坛最重要的人物”。

有人说,这代表了民主的解体。德国调研机构贝塔斯曼基金会(Bertelsmann Stiftung)在三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匈牙利“正徘徊在独裁统治的边缘”。

虽然欧尔班的支持率证明,匈牙利社会的确经历着一场意识形态上的宣传,但在布达佩斯的政府官员看来,他们的社会改革主要还是由技术官僚推动。

帕提‧安德拉斯教授(Andras Patyi)表示:“政府利用民主合法性,在改造这个国家的同时,更是在对整个社会进行改革,”他是一家由青民盟创办的新大学的负责人,这所大学旨在培养未来的公务人员。他表示,法国现任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也在做同样的事情。“这在民主社会里很普遍,”他说。

但是,欧尔班的做法不一样:他意识到,要利用文化、历史和公民社会才能得到政治权力。他的两位长期伙伴说,他通常会在周四读书和论文,查看投票数据,会见作家和思想家。前青民盟部长伊利斯‧佐尔坦(Zoltan Illes)表示,欧尔班不是为了消遣才这么做的,而是为了权力。

伊利斯说:“他想知道,现在有什么新发展,并将它们用到自己的政治活动上,延长他的统治期。”

他似乎很喜欢对人性和社会有着全面认识的作家。比如,他于去年四月会见了创造斯坦福监狱实验(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的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斯坦福监狱实验是 1971 年一项有争议的独裁主义研究,探索了普通人掌权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在欧尔班挂满匈牙利历史画作的办公室,他们单独谈了两个多小时。津巴多说,欧尔班似乎对斯坦福实验没什么兴趣,反而更想知道他对如何激励那些疲惫不堪、感觉被现代社会抛弃的年轻人有什么看法。

津巴多教授说:“我分享了一些观点,让他了解心理学在我们的生活中起到了怎样重要的作用。”他并不赞同欧尔班的政治理念。

联合公民社会

本月早些时候,成千上万人在布达佩斯举行了游行,为这位总理在一次政治集会上所作的演讲欢呼。那场集会旨在帮助青民盟赢得改选。

不过,这次游行的组织者不是青民盟,而是一个名叫科西斯梅迪亚‧拉斯洛(Laszlo Csizmadia)的普通公民。从他的这一做法中,我们可以看到欧尔班是如何通过志同道合的文化战士在民间形成影响的。

过去 8 年间,科西斯梅迪亚一直领导着一个名叫国家合作基金(National Cooperation Fund)的政府机构。这是匈牙利最大的公民社会组织基金会。虽然该机构并未提供完整的拨款清单,但独立新闻网站 Atlaszo 于 2012 年发现,它的最大受益者往往是带有宗教和民族主义目的的组织,受资助最多的三家都是由青民盟的政治家领导的。

作为一名右翼理论家,科西斯梅迪亚写过大量文章,围绕“非政府组织的责任就是保护国家民族认同、维护基督教价值观”展开论述。最引人注目的观点是,他认为民选政府代表了人民的意愿——而公民社会应该努力满足人民的意愿——因此公民社会的存在是为了贯彻执政党的主张,而非质疑执政党的主张。

“显然,公民社会需要帮助、支持政府履行承诺,”科西斯梅迪亚于本月接受采访时表示,“这一点非常重要的。”

在引导资金流向支持者的同时,政府还以挤压其他资金来源的方式,对那些反对其观点的非政府组织加以限制。现在匈牙利国内几乎没有获取资金的机会,人权组织越来越依赖于国外资金,尤其是来自挪威政府和开放社会基金会(Open Society Foundation)的资金,后者是索罗斯经营的一个慈善团体。

为此,当局突击搜查了一些发放挪威政府资金的组织,指控几家接受挪威政府资金的组织是在代表外国势力行事。其中包括匈牙利两家最有名的监察组织:匈牙利公民自由联盟(Hungarian Civil Liberties Union)和匈牙利赫尔辛基委员会(Hungarian Helsinki Committee)。

随后,欧尔班政府要求从外国获取资金超过 2.4 万欧元(约合 3 万美元)的人权组织在当局登记注册,还领导了一场针对索罗斯和他资助的组织的诋毁活动

冬天时,政府向每一个匈牙利家庭发放了一份民意调查,称索罗斯领导了一个名叫索罗斯计划(Soros Plan)的项目,强迫匈牙利接纳成千上万的移民、拆除边界围栏,并在此过程中“削弱了欧洲国家语言及文化的重要性”。而这显然都不是事实。

1980 年代,欧尔班还是一名在牛津大学学习公民社会的年轻自由主义活动家(牛津大学是索罗斯资助的)。但在 2014 年第三次当选总理后,他就变了。那年 4 月,他在与时任环保部长佐尔坦·伊利斯开会时痛斥非政府组织,称他们是拿着外国势力资金的全民公敌。

伊利斯回忆起当时欧尔班说的话:“我会摧毁这个国家所有的非政府组织。”

渗透到艺术界

在许多西方国家,剧院都是众多精英喜爱的业余消遣。匈牙利的情况不太一样:在这个仅有 980 万人口的国家,政府管理着 60 家剧院。在 2016 年,这些剧院总共售出了 670 万张门票

“舞台上的内容很关键,”匈牙利国家剧院前院长阿尔福迪‧罗伯特(Robert Alfoldi)说,“这也是政府为什么会看重剧院的原因。”

在过去 8 年中,青民盟在国家各个剧院任命了大量的院长。匈牙利戏剧评论家协会前会长托姆帕‧安德烈(Andrea Tompa)表示,新院长们大多不是意识形态的拥护者,但他们在反思当当下社会问题方面的举措并不多。

她说:“大多数剧院上演的内容都与社会无关。”而大多数剧院都是由青民盟任命的院长管理的。

最具争议的任命与右翼人士捷尔吉‧杜诺(Gyorgy Dorner)有关,目前他管理着布达佩斯的一家剧院。在他 2011 年的求职申请中,杜诺誓言要将 Uj Szinhaz 剧院变成“一座体现匈牙利价值观的阵地”,从而吸引那些“具有家国情怀的匈牙利观众”。”他还说,匈牙利已经“受制于社会自由的枷锁之下”。

Uj Szinhaz 剧院现在仅排演匈牙利剧目,还会举行为基督教献礼的年度艺术节。“关键在于,我们要强调自己的身份认同,因为我们可能很快就会失去它,”杜诺在接受采访时表达了对“非洲和中东”移民的焦虑。

另一位院长阿尔福迪早就受到了政府的冷遇。阿尔福迪是在欧尔班在野期间被任命为匈牙利国家剧院院长的,保守派曾不断对他的作品进行诋毁,其中一部分作品激发了对匈牙利民族主义叙事的探讨。

他一度被传召到议会接受质询。2013 年,他申请续签合同时被拒。

政府亦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艺术领域。2011 年,一个独立的小型右翼艺术家团体在一夜之间转型为一个全国性机构。这个团体由费克特‧捷尔吉(Gyorgy Fekete)领导,而他恰巧是欧尔班总理前任女发言人的丈夫。

匈牙利艺术学院(The Hungarian Academy of Arts)是负责管理众多艺术团体的全国最高艺术机构,在匈牙利宪法中享有崇高地位。学院最具争议的一项决定就是将国家津贴和奖金授予了艺术家费克特,而它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他清晰地展现出“对国家的承诺”。

费克特已于去年退休。他在任期间,学院经常无视甚至谴责欧尔班总理的批评者,比如著名作家康拉德‧捷尔吉(Gyorgy Konrad)。和这种态度截然不同的是,另一批艺术家却被学院授予了永久性的月度津贴,其中包括以描写匈牙利战争英雄为人所知的索莫吉‧捷尔佐(Gyozo Somogyi)以及为匈牙利历史人物制作雕像的科‧帕尔(Pal Ko)。

压制教会与学校

去年 8 月,当德布勒森大学(University of Debrecen)授予欧尔班总理的盟友、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名誉博士学位时,四个学术院系依据“表达自由”对决定提出了抗议。在欧盟信奉的诸多原则中,表达自由正是最为核心的一条。

然而,大学领导层的回应却是:对这些异议展开了一次调查。

虽然欧尔班没有亲自下令进行调查,但许多学者认为,这起事件足以传递出一个信号:他上任以来,政府及其任命的官员对高校决策的影响越来越大了。在青民盟的领导下,各个大学院系的财政已经由政府任命的校长所控制。

官方说法是,收缴各院系的财务自主权是一种成本节约措施。但匈牙利最古老的大学——罗兰大学(Eotvos Lorand University)的法律系主任弗莱克‧佐尔坦(Zoltan Fleck)教授及很多同僚认为,它真正目的是限制各院系的学术自由。

没有人告诉弗莱克博士该怎么想,真相都已摆在了面前:法律系唯一的科研经费是由司法部直接拨付的。有一段时间,这笔资金只能被用于家庭法研究。

尽管大学的总体拨款在 2010 至 2014 年间下降了 30 %,仍有两个全新的学术机构获得了资助。

帕提教授负责的国立公共服务大学(National University for Public Service)就是其中之一。由于这所大学旨在培训公务员、警察和军人,有怀疑者担心青民盟是打算培养出一批对该党派友好的官僚。(帕提教授也是匈牙利选举委员会的负责人,他否认这所大学与任何政党存在关联。他说:“我们不对教授的政治背景或政治观点进行管控。”)

第二个机构是一家名为真理会(Veritas)的智库,政治目标也更为明确。它的主要任务是为 20 世纪匈牙利历史的修正主义人物提供解读,其中包括在二战前后统治匈牙利的独裁者霍尔蒂‧米克洛什(Miklos Horthy)。

2014 年成立真理会后不久,会长绍卡伊‧桑铎(Sandor Szakaly)的一番言论就体现了修正所涉及的范围。当时,他将 1941 年在霍尔蒂统治下的驱逐犹太人行动仅仅描述为一场“警察打击外国人的行动”。

这种修正主义也在悄悄进入国家课程。高中毕业生现在可以进行《匈牙利宪法》新序言考试。这份序言含有争议性文字,暗示匈牙利国民全是基督徒,而实际上匈牙利国内有大量的犹太人。它所使用的措辞也减弱了匈牙利官员在二战最后一年所负的责任,有数十万匈牙利犹太人在那一年被杀。

为了对基督教会和犹太教会施加更多影响,青民盟还剥夺了数百家宗教机构的法律地位,并取消了它们的国家资助。

政府对外表示,这是对滥用补贴制度进行的一场合法改革。但批评人士说,这是在惩罚那些批评欧尔班的教士,而对 32 家被允许保留法律地位的宗教机构而言,更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这种做法成效显著。最近,至今仍在接受国家资助的基督教五旬宗团体——信仰教会(Faith Church)就提供了一个颇具说服力的例子。过去,信仰教会属于反对派

本月,信仰教会领导人内梅特‧桑铎(Sandor Nemeth)要求会众投票给欧尔班。


翻译:熊猫译社 钱功毅 莫云鹏

题图版权:视觉中国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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