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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暴力和温情缺失”,这是一个“当代包法利夫人”的故事

在她的第一部小说《食人魔的花园》中,蕾拉·斯利玛尼这位昆德拉的追随者大胆地剖析了一位当代包法利夫人的思慕狂心理。——《新观察家》(L’Obs)

作者简介:

蕾拉·斯利玛尼,法国作家, 2016 年凭借《温柔之歌》荣获龚古尔文学奖。 2017 年被法国总统马克龙任命为全球法语推广大使。

蕾拉于 1981 年出生于摩洛哥首都拉巴特,自幼热爱文学,曾追随茨威格的足迹横跨东欧,对于契诃夫的短篇小说更是尤为钟情。 17 岁时到巴黎求学,毕业后在《青年非洲》做记者。

2014 年出版小说处女作《食人魔花园》,在法语文学界崭露头角。 2016 年出版《温柔之歌》,目前法语版销量已超过 60 万册,版权售出 40 余国。蕾拉的作品因关注女性、深入挖掘女性心理、揭示女性生存困境而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广泛阅读。

译者简介:

袁筱一,华东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法国文学教授,翻译家,文学评论家。 1992 年以小说《黄昏雨》获得法国青年作家大奖赛第一名。翻译法国文学作品二十余部,其中有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勒·克莱齐奥《流浪的星星》、《非洲人》,劳尔·阿德莱尔《杜拉斯传》,米兰·昆德拉《生活在别处》,蕾拉·斯利玛尼《温柔之歌》等。

书籍摘录:

不,这并不是我,

这是受苦受难的另一个。

假如是我,怎能忍受。

安娜·阿赫玛托娃《安魂曲》

晕眩,并非害怕摔下来,而是另一回事。是我们身下那片空虚里发出的声音,它在引诱我们,迷惑我们;是往下跳的渴望,我们往往为之而后怕,拼命去抗拒这种渴望。晕眩是沉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街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她坚持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让步。阿黛尔很乖。四天里,她跑了三十二公里。她从皮加尔广场跑到香榭丽舍大街,从奥赛博物馆跑到贝尔西。早上,她在空旷的塞纳河畔跑。晚上,在罗什舒阿尔街和克里西广场上跑。她没有喝过酒,晚上早早上床睡觉。

但是今天夜里,她做了个梦,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一个湿乎乎的梦,怎么也结束不了似的,就像一阵热乎乎的风,钻入她的体内。阿黛尔醒来后怎么也不能不去想这个梦。她起了床,在尚处于沉睡之中的家里喝了一杯热咖啡。她单脚站在厨房里,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她抽了一支烟。淋浴下,她想要尽情放纵,想要撕裂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她将额头抵在墙上。她多么希望有人能抓住她,提着她的脑袋往墙上撞。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了叹息声、喘息声、击打声。气喘吁吁的男人,享受欢愉的女人。她多么希望自己被扔进蛮族的人群里,被吞噬、吮吸,整个儿被吞下去。被人钳住乳房,被人咬开肚子。她情愿自己是食人魔花园的一只布娃娃。

她没有惊醒任何人,在黑暗中穿上衣服,也没打任何招呼。她太紧张了,对谁都笑不出来,也无法和人展开那种早晨的正常对话。阿黛尔出了家门,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然后她下了于勒约弗兰地铁站的楼梯,低着头,胃里翻腾着。站台上,一只老鼠打她靴子前跑过,惊了她一跳。车厢里,阿黛尔打量着周围。一个穿着便宜西装的男人在看她。男人穿着黯淡无光的尖头皮鞋,一双布满汗毛的手。男人很丑。但也许他正合适。那个和女伴抱在一起,不停吻着女伴脖子的大学生也合适。那个倚着窗读报纸,看都没看她一眼的五十来岁的男人也合适。

她从对面的座位上捡起一张报纸,是昨天的。她翻着报纸。标题都搅在一块儿,她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阿黛尔放下报纸,很是疲惫。她没法儿这样待着。她的心脏在胸膛里跳个不停,感到自己即将窒息。她解开披肩,披肩从汗津津的脖子周围落了下来,她将披肩放在一个空座位上。然后她站起身,解开大衣。她站着,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腿因为颤抖摇晃着,仿佛随时准备跳下车。

她忘了带手机。她重新坐下来,把包翻了个遍,弄掉了粉盒,又拽出和耳机纠缠在一起的胸罩。这么把胸罩拽出来可不太谨慎,她在想。她应该不会忘记手机。如果她忘了带,那她还得回家,又要找个借口,编造点什么。哦,不,没有,手机在。手机一直在,只是她没有看到。她整理好包。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觉得一车厢的人都在嘲笑她的惊惶,嘲笑她灼热的双颊。她翻开小手机,看到第一个名字,不禁笑了。

亚当。

无论如何,真是不可救药。

产生欲望,这已经是让步。决堤。再坚持又有什么用呢?生活不会因此变得更加美好。现在她的想法和一个抽大烟的或是赌博上瘾的没有分别。她曾经对自己在这几天里竟然能够拒绝诱惑感到如此满意,以至于都忘记了危险还在。她站起身,拉开黏糊糊的门把手,门开了。

玛德莱娜站。

她穿过迎面而来涌入车厢的人群。阿黛尔在找寻出口。嘉布遣大街,她开始奔跑。但愿他不在,但愿他不在。走过大商店的时候,她想到了放弃。她可以就在这里上地铁,9号线,可以让她直接抵达办公室,准时参加编务会议。她在地铁口转着圈,点了一支烟。紧紧地将包抵在肚子上。一群罗马尼亚人看到了她。她们冲她走过来,脑袋上扎着头巾,手里拿着假的诉愿书。阿黛尔加快脚步。她沿着拉法耶特大街往前,但是她不太正常,竟然弄反了方向,于是又往回走。蓝街。她按下大楼的密码,失去理智一般地跑上楼梯,在三楼敲响了那扇沉沉的大门。

“阿黛尔……”亚当露出微笑,因为还睡着,双目微肿。他光着身子。

“别说话,”阿黛尔脱下大衣,投入他的怀抱,“求你。”

“你可以打个电话……现在甚至还不到八点钟……”

阿黛尔已经脱了个精光。她攀上他的脖子,拽住他的头发。亚当嘲讽地笑着,也激动起来。他猛地将她一推,扇她耳光。她抓住他那玩意儿,送进自己体内。她靠墙站立,感觉到他的进入。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她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觉。灵魂不再那么沉重,精神也放空了。她紧紧抓住亚当的屁股,在男人的身上猛烈地动作着,速度越来越快。她试图让自己的精神抵达什么地方,仿佛被一阵地狱般的狂怒所席卷。“用力,再用力一点。”她开始了嚎叫。

她很熟悉这具身体,这多少让她有些气恼。太简单,太机械。即便突然到来,依旧无法使亚当更加高贵一点。他们的拥抱既谈不上淫荡,却也并不温柔。她将亚当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试图忘记是他。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是在强迫她。

亚当却已经无法自控。他的下巴抽动着,将阿黛尔翻过身去。和每次一样,他将右手放在阿黛尔脑袋上,往地面的方向按,左手抓住她的臀部。他的动作幅度很大,他嘶叫着,沉湎在极乐中。

亚当看上去也是发狂了。

阿黛尔重新穿上衣服,她背过身去,不愿意被亚当看到她光溜溜的样子。

“我上班要迟到了。回头再给你电话。”

“随便你。”亚当回答道。

他抽了根烟,倚在厨房门上,一只手碰了碰那玩意儿上的避孕套。阿黛尔尽量不去看他。

“我找不到披肩了。你见到没有?是一条灰色的羊绒披肩,我很喜欢的。”

“我找找看。下次再给你。”

阿黛尔换上漠然的表情。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察觉到她的负罪感。她穿过大办公室,就好像她是才抽了一支烟回来,她冲同事们微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西里尔从他的玻璃隔间露出脑袋。他的声音淹没在键盘的噼啪声、电话声、正吐出文章的打印机声和咖啡机旁的交谈声里。他在吼。

00“阿黛尔,快十点了。”

“我约了人。”

“哦,是的,约了人。你有两篇文章没交,我才不管你约了什么人呢。两个小时以后我要见到文章。”

“我会给你的,你的文章。我差不多完成了。午饭以后,行吗?”

“够了,阿黛尔!我们可没法儿等你。后面有一堆流程要走呢,真见鬼!”

西里尔重新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挥动着胳膊。

阿黛尔打开电脑,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写点什么。真是不应该答应写这篇关于突尼斯社会压力的文章。她在想,那天究竟是见了什么鬼,在编辑会议上竟然举了手。

她应该拿起电话。给关系人打电话。她应该提问题,比较不同的信息,得到真正的信息来源。可关键是她得有这个愿望,她得相信工作能够很好地完成,相信西里尔一直在耳边唠叨个不停的记者该有的严谨。虽然只要能提高印数,即使出卖灵魂西里尔也在所不惜。这样一来她就得在办公室吃午饭,戴着耳机,双手在落满面包屑的键盘上忙忙碌碌。吞一个三明治了事,然后等着那个自以为是的新闻审核专员来电话,要求阿黛尔在发表之前再好好看看自己的文章。

阿黛尔不喜欢她的职业。她讨厌以工作谋生的想法。得到他人的注视是她唯一的野心。她曾经试过做一个演员。刚到巴黎的时候,她注册了相关课程,但是她似乎是个平庸的学生。老师说她的眼睛很美,带有某种神秘的感觉。“但是做演员,是知道如何放手去做,小姐。”她一直在等命运之神眷顾。但是事情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

她原本也期待过自己嫁给一个有钱,并且经常不在家的男人。决不能成为周围那些疯狂的职业妇女,阿黛尔本来是想,她可以在偌大的家里逛来逛去,一心只是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些,然后等丈夫回家。她觉得,能凭自己取悦男人的天赋吃饭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蕾拉·斯利玛尼,来自:flickr

阿黛尔的丈夫挣得不少。自从他进了乔治蓬皮杜医院做肠胃科的医生之后,他值了不少夜班,还替别人代班。他们经常出去度假。在“漂亮的第十八区”租了一套大公寓。阿黛尔是个被宠坏的女人,她的丈夫也以她的独立为骄傲。但是阿黛尔觉得这还不够,觉得这份生活很卑微、可怜,一点腔调也没有。他们的生活散发着工作、汗水以及医院里漫长的夜晚的味道。丈夫喜欢指责别人,而且脾气很坏。他不允许她享乐、堕落。

阿黛尔是通过熟人介绍进的报社。理查和发行部主任的儿子是好朋友,于是和主任儿子提起了她。她也没觉得什么。反正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开始的时候,她也想好好干。想到能取悦老板,想到她高效、精干的样子或许会让老板大吃一惊,她觉得甚是激动。她于是显得非常有活力、有胆识,做了不少人家连想都没敢想过的采访。接着她却意识到,西里尔根本就是一个迟钝的家伙,没怎么读过书,对她的天赋一无所知。她开始蔑视自己的同事,他们成天就知道酗酒,完全忘记自己曾经的野心。最后,她开始讨厌这份职业,办公室,电脑屏幕,总之眼前愚蠢的一切。她再也无法忍受,给那些粗暴回应她的部长打上十个电话,而最终,他们就胡扯些废话了事,空洞而无聊。为了博得新闻审核专员的好感,她不得不嗲声嗲气,连她自己都觉得羞愧。但对她而言最关键的是,记者的职业给她带来自由。她挣得不多,但是她能够到处旅行。她可以消失,编造一些秘密的约谈,根本无需给自己找什么理由。

阿黛尔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她打开空空的资料夹,做好了写作的准备。她编造了一些所谓匿名的消息源,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消息源。“有机会接近政府部门的消息源”,“一个权力部门的神秘的座上客”。她找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增加点读者喜欢的幽默,读者还以为真的能从中读到点什么信息呢。她读了几篇与主题相关的文章,做了综述,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

“你的文章,西里尔!”她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吼道,“我要去吃午饭了,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街道灰蒙蒙的,仿佛因为寒冷被冻住了一般。行人的神情疲惫,面如菜色。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想立刻回到家里睡觉。莫诺普利超市前的流浪汉喝得比以往更多。他睡在暖气的通风口下。他的裤子褪得很低,露出背和起了皮的屁股。阿黛尔和同事走进小酒店,小酒店的地面脏乎乎的,每次贝尔特朗都会大声说:“上次就说好了不再来的,这里的老板是国民阵线国民阵线,法国极右翼政党组织。译者注,下同。的。”

但是他们总是照来不误,因为壁炉的火,也因为良好的性价比。为了打发无聊,阿黛尔和同事们聊天。她说啊说啊,说得精疲力竭,聊起早就被忘了的流言蜚语,或是问同事圣诞节假期有什么计划。服务生过来点单。问到他们喝什么的时候,阿黛尔提议喝点葡萄酒。她的同事恹恹地摇摇头,表情各异,说自己没钱,这会儿喝也不合适什么的。“我来请。”阿黛尔说,尽管她的信用卡已经透支了,而且她的这些同事连一杯酒也没有请过她。不过她才无所谓呢。现在她是领头的。反正她觉得很享受。一杯圣埃斯泰夫葡萄酒下肚,在这木头燃烧发出的气味中,她感觉到同事们都很喜欢她,而且他们为此而感谢她。


题图为蕾拉·斯利玛尼,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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