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日报

好奇驱动你的世界

打开

美国开国元勋杰斐逊,有着怎样受人争议的一生?

埃利斯精细的心理描写告诉我们,杰斐逊的浪漫理想主义在接下来的很多代人中回响,他们在政治上的天真、他们年轻的希望与幻想,使得这位美国的第三任总统成了美国梦的首倡者。——《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

作者简介:

约瑟夫·J. 埃利斯(Joseph J. Ellis):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和畅销书作家,撰写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美国建国史作品。他的《杰斐逊传:美国的斯芬克斯》和《奠基者:独立战争那一代》分别荣获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美国普利策历史奖。

埃利斯早年就读于威廉玛丽学院和耶鲁大学。他曾在美国军中服役并在西点军校任教,军衔达到陆军上尉。埃利斯目前执教于马萨诸塞大学。

埃利斯主要研究美国殖民地和建国时代的历史,是该领域的权威学者和历史普及作家,为广大历史读者打开了了解美国建国史的窗口。《福布斯》杂志曾盛赞埃利斯的读者声望,称他是“历史学家中的罗杰·费德勒”。埃利斯的作品包括本次同步推出的《美国创世记》《缔造共和》《杰斐逊传》《华盛顿传》,以及《革命之夏》《奠基者》等。

书籍摘录:

序幕:杰斐逊热:美国,1992—1993(节选)

倘若杰斐逊错了,那美国必错无疑。

倘若美国走对了,则杰斐逊功不可没。

詹姆斯·帕顿(James Parton,1874)

你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五分硬币,就能看到他目光炯炯,凝望前方。我的信奉自由主义的朋友们强调说,他一直在向左看。你若到弗吉尼亚州的夏洛茨维尔,在他设计创建的弗吉尼亚大学的校园里就能看他的全身雕像。再往山上走几英里,便可寻访他的蒙蒂塞洛故居,斯人已去,气韵犹存。 1993 年,沿詹姆斯河顺流而下,可到达威廉斯堡,这条路他年轻时曾走过多次。在威廉玛丽学院的校园里也有一座他的全身雕像,他大学毕业于此,雕像是他创建弗吉尼亚大学不久前赠送给这所学校的礼物。我的信奉保守主义的朋友们说,他正面朝右看。旁边是女生宿舍楼,莘莘学子步履匆匆。离开泰德沃特地区向北,你会经过当年内战的战场——冷港、切斯劳维尔、弗雷德里克斯堡, 刀光剑影中的南北两方士兵都坚信自己是在为他留下的精神遗产而战。你从弗吉尼亚跨过波托马克河,来到哥伦比亚特区,在潮汐湖湖畔他的纪念堂里可以找到他。他直视前方,激情满怀。环绕四周的大理石墙壁上有数张饰板,上面镌刻着他为追求人类自由而写下的激动人心的名句。如果你了解他与美国西部的传奇往事,可以在拉什莫尔山看到他最庞大、最逼真的头像。

不过以上这些都仅仅是复制品。 1993 年 11 月,一个“转世”的托马斯·杰斐逊许诺要公开亮相,地点有些不同寻常,是在马萨诸塞州伍斯特镇(Worcester)上一座红砖建造的教堂里。在这样一个新英格兰的寒冷夜晚,一位名叫克莱·詹金森(Clay Jenkinson)的演员前来演绎杰斐逊,演得栩栩如生,让他真切地出现在生活于20 世纪末的人们面前。我感觉可能会有四五十位热情的人冒着严寒赶来。这毕竟是个带有一定学术色彩的活动,旨在重温杰斐逊,既没有过多的新闻炒作,也非什么爱国庆典。结果竟有 400 多名新英格兰居民涌入教堂。尽管本地人长期以来对南方人,特别是弗吉尼亚人,心存偏见(约翰·亚当斯曾说过:“在弗吉尼亚,所有的鹅都是天鹅。”),“杰斐逊”的亮相还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活动开始前,美国古文物学会安排了晚宴。看样子所有的社区负责人,包括学校的校长、当地保险公司和计算机公司的老板和马萨诸塞州立法机构的一个小型代表团都悉数到场。另外,美国国会图书馆(Library of Congress)和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的代表也从华盛顿飞过来。出席活动的还有两个电影制作组。来自佛罗伦萨电影公司(Florentine Films)的卡米拉·罗克韦尔(Camilla Rockwell)告诉我,因拍摄《南北战争》(Civil War)而闻名遐迩的肯·伯恩斯(Ken Burns)正准备拍一部关于杰斐逊的电视纪录片。来自杰斐逊遗产基金会的巴德·利兹(Bud Leeds)和奇普·斯托克斯(Chip Stokes)不久前刚刚宣布要发起筹款活动,准备为杰斐逊拍摄一部大成本的商业片。[ 从利兹和斯托克斯那里,我了解到,以杰斐逊在巴黎为主题的另外一部电影已经开始筹划,由尼克·诺尔蒂(Nick Nolte)饰演主角。]

正是在这个宴会上,我脑子里第一次产生了写这本书的想法,最初就是想弄明白一个问题:到底该如何评价杰斐逊?诚然, 1993 年正值杰斐逊 250 周年诞辰,所以他在这段时间广受关注是在意料之中的。但美国历史上还有没有其他重要人物能够像他一样激发起当代人的兴趣呢?在我看来,也许有两个人可以与之比肩,他们都在首都的国家广场上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国家广场相当于美国的奥林匹斯山。“美国之父”乔治·华盛顿与世界各地的开国元勋相比,他的纪念碑是最大的,高高耸立,使得美国其他名人的纪念性建筑都相形见绌。亚伯拉罕·林肯在潮汐湖有比杰斐逊纪念堂还大的纪念堂。每当民意调查评选最伟大的美国总统时,林肯总会拔得头筹。

但华盛顿通常会输给杰斐逊。华盛顿似乎离我们太遥远,且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华盛顿纪念碑的壁上没有刻字。他像德尔斐神谕,很少开口讲话;他又像《旧约》中的耶和华,永远不会像今晚杰斐逊这样来到现实世界。林肯是一位更强大的竞争者,像杰斐逊一样,平易近人,也说过很多振聋发聩的名言。普通民众对《独立宣言》和《葛底斯堡演说》(Gettysburg Address)几乎一样熟悉。但林肯让人感觉更加忧郁和沉重。他是位殉道者,他的力量具有一种悲剧色彩。杰斐逊的形象更生动,更乐观向上,鼓舞人心。人们对林肯更多的是崇敬,而对杰斐逊更多的则是热爱。

这些是我走在路上想到的。我们穿过街道,来到那间教堂,詹金森要在此重新塑造一个杰斐逊。他身着 18 世纪的服装,站在圣坛的台阶上,开始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讲起在威廉玛丽学院度过的学生时代、对美国革命的看法、对法国葡萄酒和法国思想的钟爱、作为政治领袖和总统的成就与烦恼、对建筑和教育的痴迷、在晚年与约翰·亚当斯充满伤感的通信,以及对美国终会成为全世界民主楷模的坚定信念。

詹金森显然对他所扮演的杰斐逊有所了解。作为一位谙熟学术文献的历史学家,我知道稍有失误就有可能让人远离真相,一知半解恰能谬以千里。而詹金森却是信心满满。他给我们呈现了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关于美国历史的讲座,很巧妙地融入了关于杰斐逊的当代学术研究成果。

有两件事他没做,也让我印象颇深。他并没有模仿南方或弗吉尼亚口音说话。他显然意识到,没有人真正清楚杰斐逊是怎么说话的,或者听起来有什么特点,口音是否更偏南方话还是英式英语,或者是二者的奇特组合。所以,詹金森讲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他也没有假装是在 18 世纪,他演绎的杰斐逊真真切切地生活在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时代。不能批评他有“现代性原罪”之嫌,因为他并没有宣称忘记了这样的事实:我们生活在当下,历史已经远去。

事实上,大多数观众的问题是关于时政的:关于医保问题你会如何做,杰斐逊先生?你如何评价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总统?你有何政治智慧来解决波黑的危局?你是否派美军参加海湾战争?还有几个问题穿插其中,主要是关于美国历史以及杰斐逊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为什么你没再婚?在《独立宣言》中你说的“追求幸福”指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还拥有自己的奴隶?

最后这个问题相当尖锐,詹金森的回答小心谨慎。他说,奴隶制是对道德的扭曲,这一制度明显违背美国革命所崇尚的价值观。他曾竭力说服他的同胞结束奴隶贸易,并逐渐废除奴隶制,但以失败告终。对待他自己的奴隶,他态度仁慈,视为同伴。讲到最后,他自己也提出一个问题:你还期望我做过些什么?这时候如果有人顺势再提出问题,一定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但并没有人这么做。观众们到此是来表达对偶像的敬意的,并非想要见证激烈的争论。如果杰斐逊是美国的蒙娜丽莎,人们只是前来欣赏他那迷人的微笑。

虽然看得出大家都怀着明显的恭敬之情,我还是感到惊讶,因为没有人问过“萨莉问题”。从我做大学老师的经验来看,大多数学生最起码能知道杰斐逊做过两件事:一是起草了《独立宣言》,二是曾被指控与蒙蒂塞洛黑白混血的奴隶萨莉·海明斯有不正当关系。这则丑闻在杰斐逊 1892 年担任总统时首次浮出水面,此后一直影响着他的声誉,就像个铁罐子在历史的时空里叮当作响。后来我知道,詹金森对“萨莉问题”有个统一的回答,说这事是从詹姆斯·卡伦德(James Callender)嘴里传出来的,他因求职失败,心怀愤懑,而且惯于散布流言(事实的确如此)。杰斐逊本人有一回否认了这一指控,但其他场合拒绝对此做出评论(也与事实相符)。我在伍斯特见到詹金森之后,过了几个月,他出现在白宫,参加了一个盛大的杰斐逊的纪念活动,成为座上宾。他说要是杰斐逊在,一定会终止“白水事件”(Whitewater)的调查,因为这“绝不关任何人的事儿”。此话颇得克林顿幕僚们的欢心。

詹金森在 11 月的那天晚上的精彩演出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但更令我久久难以忘怀的是那些观众。在新英格兰腹地(这是亚当斯的故乡),杰斐逊是人们最喜爱的建国之父,永远的美国英雄。他们对杰斐逊有着无条件的热爱,这种情况就像杰斐逊本人的性格一样神秘难解。如同壮丽的日落或者女人的美丽容颜,静静地展示在眼前。每一个疑惑之处都让杰斐逊更加吸引人。不仅如此,他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不同背景的普通美国人可以聚在一起,共同解开这些谜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们一直在这么做。1826 年杰斐逊去世不久之后,对他的评价和精神遗产的继承就成为辨别各种政治派别的标准。南方分裂主义者指出他对各州权利的重视;北方废奴主义者援引他的《独立宣言》中反对奴隶制的言论;镀金时代(Gilded Age)所谓的“强盗贵族”(Robber Barons)附和他对联邦政府权力扩张的警告;自由派(Liberal)改革者和激进的民粹主义者(Populist)提及他对腐败商人的严厉批评,赞赏他对土地高于一切的认同。在斯科普斯审判(Scopes trial)中,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和克拉伦斯·达罗(Clarence Darrow)都确信,杰斐逊支持他们关于进化论各自所持的立场。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和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都声称,杰斐逊教导了他们如何应对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中出现的问题。评论家们认为杰斐逊平息了各种思想意识的纷争与混乱。杰斐逊精神遗产年代史主编梅里尔·彼得森(Merrill Peterson)给他了一个称呼,叫作“多变之人”,可以算作一个令人满意的经典评价。他是美国“伟大的凡人”(America’s Everyman)。


题图为杰斐逊,来自:维基百科

  • 杰斐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