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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主倒退的土耳其,互联网成了电视和出版之后下一个被整顿的目标

“这纯粹是出于控制的目的。考虑到土耳其现今的情况,可以毫不怀疑地说,这是一个霸权政府。他们不仅控制了报纸、电视和司法,现在还要将互联网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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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电 — 继让土耳其主流媒体俯首称臣,并使该国民主体制出现大幅倒退后,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领导的政府又将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目标:一位通过卫星电视传播宗教思想的传教士阿德南·奥克塔(Adnan Oktar)。

七年来,奥克塔每天固定主持一档通过卫星、有线电视和互联网传播的节目。他在节目中向一群穿着迷你裙的低胸女郎阐述伊斯兰创世论、和平与爱,这种将宗教和低俗混搭在一起的方式被指亵渎神灵。

现在,土耳其政府内的宗教保守派人士要求当局叫停奥克塔的节目。不过批评者称,土耳其政府是以奥卡塔为借口对互联网内容和传播者实施严密控制。

批评者说,土耳其政府不断扩大对异见者的打压,当局除了想对奥克塔之流进行道德约束以外,其真正目的还在于封锁新闻媒体和政治反对派的最后一个避难所。

土耳其政府在宣布封杀奥克塔后仅仅过了 3 天,又推出了一系列广泛的新互联网限制措施,土耳其的数百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使用者均受到影响。

一个新闻网站在标题中赫然写道:“当局想用阿德南杀一儆百,互联网媒体将迎来广泛的审查。”

土耳其议员表示,该法案草案已通过议会委员会的审议,将于下周接受投票。

虽然法案尚未通过,不过境外的权威机构已经拉响了警报。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rganization for Security and Cooperation in Europe)的媒体自由代表哈莱姆·德西尔(Harlem Désir)呼吁土耳其议员重新修订该法案,他说这项法案影响互联网的多元化生态,与国际惯例背道而驰。

不过,对媒体潜移默化的控制是埃尔多安执政 15 年来的一贯特色。自从 2016 年粉粹了反对派的政变企图后,埃尔多安便运用各种法律手段以及重大应急权力,稳步将土耳其转变为一个他领导下的专制国家。

上月,埃尔多安(中)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出席正义与发展党召开的会议。图片版权:Adem Altan/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由于埃尔多安可能在今年年内宣布举行总统选举,根据修改后的宪法,新总统将获得几乎不受制约的强大权力,所以新媒体法案的出台将使他在选举中更具优势。凭借这项法案,埃尔多安能使任何还没有被噤声的反对派沉默不语。

“这纯粹是出于控制的目的,”土耳其人权和媒体律师凯雷姆·阿尔特帕尔马克(Kerem Altiparmak)说,“考虑到土耳其现今的情况,可以毫不怀疑地说,这是一个霸权政府。他们不仅控制了报纸、电视和司法,现在还要将互联网握在手心里。”

颇具讽刺意义的是,正是埃尔多安促成的经济腾飞让土耳其变成了一个中产阶级占人口大多数的国家。他让土耳其很多人拥有了受教育的机会,让他们有财力购买手机并使用网络。

埃尔多安在从政前是一名商人,进入政坛后曾担任伊斯坦布尔市长。主政期间,他推行社会福利项目,实行全民医疗和养老保险制度,并发起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纾解住房和交通压力。这些举措为他在执政早期积累了极大的民意支持,而自此之后埃尔多安便开始了对土耳其的改革之路。

一开始,埃尔多安在土耳其推行民主改革,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加入欧盟。不过在取得多场选举的胜利之后,埃尔多安在压制反对派之余,也开始对曾帮助他掌权的盟友反戈相向。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土耳其强大的军方。2013 年,埃尔多安通过一系列逮捕和高调审判行动完成了对军队的清洗和控制。

随后,他又开始对伊斯兰运动中的前盟友、现居美国的宗教领袖费特胡拉·居伦(Fethullah Gulen)的追随者下手。虽然这些人在打压军方的行动中身先士卒,不过他们提出的分享更多权力的要求引起了埃尔多安的不满。

2013 年,埃尔多安关停居伦开设的一系列预备学校,直接切断了居伦所领导运动的重要资金和影响来源。

2016 年夏,居伦的支持者企图发动政变,埃尔多安随即在全国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整肃运动,招致欧洲日益强烈的谴责

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一名男子正在查看自己的手机。越来越多的土耳其人,特别是年轻一代和中产阶级成员,将互联网作为新闻和娱乐的替代来源。图片版权:Diego Cupolo/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到目前为止,埃尔多安已逮捕 6 万多名所谓的“居伦支持者”,清除或停职处理了 15 万名政府公务人员。他还趁此机会逮捕了大批学者、记者和政治反对派人士。

埃尔多安在主政期间不断向政府和公共机构输送亲信,而他在清洗运动中更是加快了这一动作。现在,土耳其的警方、司法体系乃至大学都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

事实上,埃尔多安几乎将包括新闻媒体在内的全部权力杠杆都控制在了手中。

土耳其政府通过征收巨额税收罚款,强制出售资产,以及安排亲政府商人接管出版物和电视频道的方式,将国内最大和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公司收归自己麾下。

2016 年政变发生后,土耳其政府关闭了 150 家媒体机构,并火速逮捕了大批媒体记者。就被捕记者人数来说,土耳其是仅次于人口大国中国以外第二多的国家。

根据华盛顿近东政策研究所(The Washington Institute)土耳其研究项目主任索内尔·恰普塔伊(Soner Cagaptay)撰写的《新苏丹的崛起:埃尔多安和现代土耳其危机》(The New Sultan: Erdogan and the Crisis of Modern Turkey),埃尔多安于 2002 年出任土耳其总理时,土耳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媒体机构为亲政府的企业所有。

而到 2011 年,这个比例上涨到了约 50%。到了 2017 年,土耳其国内的大部分主流媒体机构都处在亲政府企业的控制之下。政府派遣审查员对媒体办公室的内容进行审查,并对私营媒体机构发布严格的指导方针。

恰普塔伊在接受采访时说:“埃尔多安可以随心所欲地删除现实。”

主流媒体的亲政府倾向促使土耳其人,特别是年轻一代和中产阶级纷纷转向互联网。目前,互联网作为一种替代媒体赢得了越来越多受众的喜爱。

除了大批包括 Netflix 以及 Puhu TV 和 BluTV 在内的娱乐内容供应商以外,土耳其还活跃着几家通过社交媒体平台和播客进行内容传播的独立互联网新闻机构。

为躲避土耳其政府的审查,土耳其电视台 Arti TV 以德国科隆作为大本营对外直播。图片版权:Maja Hitij/Getty Images

目前正在审议的《税法和修改部分法律和法令的法律》(Tax Law and the Law to Change Some Laws and Decrees)虽然听起来无伤大雅,不过根据其所包含的一则条款,上述所有机构都可能成为埃尔多安政府整顿的对象。

按照该草案的规定,任何通过互联网进行内容传播的媒体都必须首先获得政府的授权。该草案还赋予媒体监督部门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Radio and Television Supreme Council)以内容为由,叫停直播和对公司处以罚款的权力。

土耳其交通和通讯部长艾哈迈德·阿尔斯兰(Ahmet Arslan)否认土耳其对媒体进行审查,他在一次庆祝“网络安全日”(Secure Internet Day)的活动中面对记者为该法案辩护。

阿尔斯兰说:“如果广播和电视公司在国家安全和伦理价值的问题上存在不当行为,那么我们就必须采取措施”。

“我们的目的是通过法律监管,避免错误,”他补充说,“我们当然不会干预任何正当的广播行为,也不会干预任何依照我们的价值观开展的工作。”

土耳其政府已经对电视节目出台了限制措施,要求各频道减掉包含粗口的片段,并对含香烟和酒精的画面进行模糊处理。不过到目前为止,通过互联网观看的节目还没有受到此类限制。

“如果存在任何不当行为,政府当然应该出手干预,”阿尔斯兰总结道,“这是监管的目的所在。”

不过,同时担任安卡拉大学(University of Ankara)法学讲师的阿尔特帕尔马克表示,因为电视频道的波段有限,所以是有必要为电视频道发放许可证的。可互联网没有波段方面的限制,也就没有授权的必要了。

然而,该法案却允许政府无需出示证明存在国家安全或伦理问题的依据,即可拒绝颁发许可证,封杀任何它不喜欢的媒体机构。

2016 年,被政府关停的亲库尔德电视频道 IMC TV 和其他媒体的雇员和支持者在伊斯坦布尔举行抗议。图片版权:Ozan Kos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根据这个草案,首先,法官无需出示任何理由即可屏蔽一家网站,”阿尔特帕尔马克说,“其次,他们还可以对电视台实施制裁,并对网络电视处以罚款。”

土耳其电信监管机构信息与通信技术部门(BTK)已经对互联网服务供应商出台了监管措施,要求它们删除违规内容并关闭那些它不喜欢的网站。

维基百科在土耳其已经被屏蔽了好几个月,亲库尔德的新闻网站频繁遭政府关闭,左翼网站 Sendika.org 为了绕开政府的封锁已经改名 62 次。

事实上,政府大规模的镇压行动在土耳其人心中灌输了深深的恐惧和强烈的猜疑,大批知识分子和记者都已经逃到了别的国家。

2018 年最初的几周,随着土耳其开始对叙利亚北部阿夫林地区的库尔德武装分子发动军事行动,警方拘留了 600 多名反对政府干预社交媒体或参与抗议的人士。

亲库尔德的人民民主党(People’s Democratic Party)议员加罗·帕伊兰(Garo Paylan)是目前正在审议该法案的议会委员会成员。他警告说,政府打算像限制电视和报纸那样限制互联网。

他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任何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内容传播的广播形式都可能被纳入监管范畴,这意味着将有数百万人无法再从事广播活动。”

“只有政府的支持者才能拿到许可证,”他补充道,“而且这要花一大笔钱。这会让许多人打退堂鼓。”

虽然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成员哈米特·埃尔索伊(Hamit Ersoy)在回应阿纳多卢通讯社(Anadolu news agency)的提问时表示,该法案针对的是在线点播平台,而不是社交媒体,但政府可以对任何未经许可进行广播的人员采取行动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帕伊兰所在的以库尔德人为主的政党就受到了尤为严重的影响。该党共有 9 名议员被捕入狱,而党魁更是冠上了实施恐怖主义犯罪的头衔。现在,人民民主党基本上已经被所有主流媒体屏蔽了。

人民民主党议员目前只能通过 Facebook 旗下的直播平台 Periscope 向支持者报道议会新闻。帕伊兰说,现在这些广播也可能会被叫停。

“如果这项法案获得议会通过,我们将看到互联网陷入与出版和电视一样的境遇,”他说,“而这将使我们与世界其它地区更加疏远。”


翻译 熊猫译社 夏鱼

题图: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Ozan Kose/Agence France-Presse /Getty Images、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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