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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权力的游戏”:招摇的卡塔尔王室如何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的争端有几分像是表亲间的争吵,只不过双方各有几十亿美元和美国战机的武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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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尔多哈电 — 对于卡塔尔埃米尔来说,很少有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埃米尔意即国家元首——译注)。

十几岁时,他梦想成为阿拉伯世界的鲍里斯·贝克尔(Boris Becker),因此他的父母用飞机把这位德国网球明星带到了卡塔尔给他们的儿子上课。这个终其一生都为体育痴狂的家伙,后来购买了一支法国足球队——巴黎圣日耳曼队。这支球队去年夏天花费 2.63 亿美元购买了一名巴西前锋,在当时创下了足球史上最高转会费纪录。

在他的帮助下,2022 年世界杯落户卡塔尔,据估计花费高达 2000 亿美元,这对一个从未获得过参赛资格的国家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可如今,现年 37 岁的埃米尔谢赫·塔米姆·本·哈马德·阿勒萨尼(Sheikh Tamim bin Hamad al-Thani)遇到了一个单靠金钱无法解决的问题。

自去年 6 月以来,弹丸之地的卡塔尔一直是海空联合抵制的目标,而这场抵制的发起国正是其最大的邻国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一夜之间,去往卡塔尔的飞机和货船都被迫改道,外交关系被切断,卡塔尔唯一的陆路口岸——与沙特阿拉伯接壤的绵延 40 英里的沙漠——也砰然关闭。

甚至连动物也没能幸免。有大约 1.2 万头在沙特阿拉伯的土地上安静地吃着草的卡塔尔骆驼惨遭驱逐,在边境引发了踩踏事件

卡塔尔的反对者们指控其资助恐怖主义、巴结伊朗、窝藏逃亡的异议人士。他们憎恶卡塔尔半岛电视台——卡塔尔极具影响力且不受管束的卫星网络。除此之外,尽管反对者们很少公开表态,他们似乎打算将卡塔尔的年轻领导人塔米姆从王位上赶下来。

由其较大邻国发起的对卡塔尔的抵制运动引发了对谢赫·塔米姆·本·哈马德·阿勒萨尼的个人崇拜,广告牌和摩天大楼上都绘制着他的形象。此处是其在多哈猎鹰市场的画像。

去年 6 月,数以千计的卡塔尔骆驼在沙特阿拉伯被驱逐出境。

塔米姆否认这些指控,并将对手的仇恨归咎为纯粹的嫉妒。

“他们不喜欢我们独立,”去年 9 月,他在纽约接受采访时说道,“他们将其视为一种威胁。”

这次封锁行动是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上台后的第一把火,震惊了整个中东地区。这名年轻、强硬的沙特王储致力于重塑保守的沙特、遏制死对头伊朗在中东地区的野心。他将数百名对手囚禁在位于利雅得的五星级酒店里、在黎巴嫩总理恶意中伤伊朗失算后对其采取了强硬手段,并加快在也门发动毁灭性战争的步伐。

沙特王储左右了特朗普政府对中东的态度,而他的努力可能还会带来深远的影响:有可能会抬高能源价格,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和平进程付诸东流,并大大增加与伊朗发生战争的可能性。

卡塔尔的争端也许是沙特这场行动中最难以理解的地方,但它却具有特别恶劣的特点。

去年 9 月,在开罗举行的阿拉伯联盟会议上,沙特和卡塔尔的外交官们互相给对方起了诸如“疯狗”之类尖酸刻薄的绰号,并且激烈指责对方背信弃义乃至对骆驼的残酷行径。“我在说话时,你给我闭嘴!”卡塔尔外交大臣苏丹·本·沙德·穆勒基(Sultan bin Saad al-Muraikhi)高喊着。通常情况下,阿拉伯联盟会议都让人昏昏欲睡。

“不,你才是那个该闭嘴的人!”沙特外交大臣大声回敬道。

针对塔米姆个人的敌意背后,显然是王室多年来的积怨。卡塔尔人、沙特人和阿联酋人都来自相同的游牧部落,有着相同的宗教信仰,吃着相同的食物。因此,他们的争端有几分像是表亲间的争吵,只不过双方各有几十亿美元和美国战机的武装罢了。

上周,危机发生了令人震惊的转变:当时,阿联酋指责卡塔尔的战机骚扰正在飞越海湾的两架阿联酋客机。

卡塔尔表示该项指控并不属实,并做出回击,指控阿联酋的战机已两次侵犯卡塔尔领空。

多哈充满未来主义的天际线。

从采珠人到保时捷主人

其它海湾国家会关注卡塔尔,甚至对其表示鄙夷也就是最近才出现的情况。

在 20 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国家只是波斯湾一块贫瘠落后的地区,也是海盗曾经的躲藏之地。百姓一贫如洗,经常在夏天潜入水中采集珍珠、冬天放牧骆驼来谋生。几十年来,它远远落后于其阿拉伯邻国,那些国家正处于一个令人兴奋的石油繁荣期。执政的阿勒萨尼家族被激烈的内讧和周期性的政变搅得四分五裂。

之后,在 1971 年,卡塔尔因开采天然气一夜暴富。

世界上最大天然气田的发现最初令人非常失望。“人们期待的是石油,”前能源部长阿卜杜拉·本·哈马德·阿提亚(Abdullah bin Hamad al-Attiyah)说。可是到了 1990 年代,新技术使天然气实现了液化,并被输出到油轮上。

塔米姆的父亲埃米尔谢赫哈马德·本·哈利法·阿勒萨尼(Sheikh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进行了一场豪赌。他无视反对者,在能源巨头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的帮助下,向位于卡塔尔北部海岸拉斯拉凡(Ras Laffan)一个庞大的液化工厂倾注了 200 亿美元。现任美国国务卿的雷克斯·蒂勒森(Rex W. Tillerson)此前在埃克森美孚担任高管,曾帮助工厂发展。

这场赌注获得了惊人的回报。天然气蓬勃发展,到 2010 年,全球市场 30% 的份额都是由卡塔尔贡献的。

从那以后,如今人口已达 30 万的卡塔尔公民迅速变得富有起来。他们的人均收入世界最高,达到 12.5 万美元,是美国或沙特阿拉伯的两倍多。国家让民众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提供免费的土地、清闲的工作,还能念美国的大学。闪亮的超级跑车和豪华轿车沿着多哈那两旁种着棕榈树的海滨大道兜风。你很难再找到穷困潦倒的卡塔尔人了。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萨尼家族来说同样也极具戏剧性。萨尼家族曾经是这座由沙丘和盐滩组成的荒凉半岛的领主,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国际舞台上的豪门:他们作为时尚偶像,经常登上 Vanity Fair 和 Vogue 杂志;作为艺术巨头,在塞尚(Cézanne)或高更(Gauguin)的画作上挥霍数亿;还作为媒体大亨,建立了半岛电视台,让这个开创性的电视网络在 2011 年推动了阿拉伯之春运动(Arab Spring)。

去年 6 月,卡塔尔入股纽约帝国大厦,帝国大厦亮起了卡塔尔的国旗色,其雄心壮志得以彰显。

不过,卡塔尔的招摇行事在邻国间是颇受争议的。在其全球影响力范围内,萨尼家族推行左右逢源、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策略——鼓吹和平、教育和妇女权利的好处,同时又为叙利亚的伊斯兰极端分子提供资金,并且代管设在中东地区最大的美军军事基地。

对于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以及加入了抵制行动的巴林和埃及)而言,卡塔尔是个令人恼火、爱管闲事的国家,因自己所拥有的财富而得意忘形,因此有必要挫挫它的锐气。

处在这场争端中心的是三个展开决斗的、顽固的王室成员。

32 岁的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正在领导一场彻底改革和振奋社会的运动,包括一些古怪的建议,例如投入 5000 亿美元在红海打造一座由机器人管理的城市。他有一个坚定的盟友叫谢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纳哈扬(Sheikh Mohammed bin Zayed al-Nahyan),现年 56 岁,是阿布扎比的鹰派王储以及阿联酋的实际统治者。他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和沙特王储一样对伊朗怀有深深的敌意。

两位王储一致反对担任卡塔尔埃米尔的塔米姆。塔米姆身材高大,颇具外交风范,在许多方面都称得上是一个典型的波斯湾统治者。他和父亲一样曾就读于英国的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他有 3 位妻子和 10 个孩子,在多哈有几处豪华宫殿。多哈就像是一座充满未来主义的城市,里面有玻璃塔和弯弯曲曲的高速公路。

他于 2013 年上台执政,时年 33 岁,与沙特阿拉伯的老人政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的统治者通常终身执政,直至去世为止。他随和的处事方式掩盖了固执己见的个性,这种个性被其邻国视为危险人物的标志。

三位领导人之间展开了错综复杂的争斗——一个充斥着网络间谍、宣传条例、宫廷阴谋和高风险沙漠狩猎的扭曲故事——称得上是一部古代波斯湾权力争夺大戏。出演者是身穿飘逸的白色长袍的有钱人,因此这部大戏被称为“长袍的游戏”(Game of Thobes)。不过,这也是一个对波斯湾这些古老城邦算总账的时刻,可谓意义深远。

尽管他们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 2011 年那场阿拉伯之春带来的骚乱,迎面而来的却是不确定的新经济和政治秩序。处在这场动荡中心的正是卡塔尔——多年来,这个参与竞争的小国家(Lilliputian,源自《格利佛游记》中的小人国 Lilliput——编注)频频打出超过其重量级的重拳,如今被推到了决定其生死存亡的争斗中。

多哈的卡塔尔伊斯兰研究院内,人们在清真寺参与主麻日礼拜。

点到为止的开放

多哈市区有一座壮观的宫殿,埃米尔每周都会在这里开庭两次。这座宫殿后有一间不显眼的博物馆,坦诚地诉说着一段丑事。

这间博物馆名叫 Bin Jelmood House。它通过一系列擦得锃亮的展品,深入探究了卡塔尔 1952 年以前耻辱的蓄奴史。一段引人共鸣的视频再现了非洲奴隶经历的痛苦:一艘艘船只将这些奴隶从桑给巴尔(Zanzibar)运来卡塔尔,在这里潜入水中开采珍珠。20 世纪中叶以前,珍珠开采一直是卡塔尔经济的重要支柱。一张价格表展现了这段交易无情冰冷的算计:1926 年,1200 卢比(当时合约 550 美元)就能买到一名司机;1909 年,1500 卢比就能买到一名厨师。

这间博物馆开诚布公直面过去原罪的做法,反映了萨尼家族为国家未来勾画的蓝图:开放且开明,不像极端保守的沙特阿拉伯人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但限制又比随心所欲的阿联酋迪拜多一些。

6 月,沙特女性将获准拥有开车的权利,而卡塔尔女性早在几十年前就可以开车了。卡塔尔有电影院、酒吧,甚至还有女性赛马骑师。基督徒可以公开做礼拜。虽说卡塔尔和沙特阿拉伯一样都有伊斯兰教清教式的瓦哈比派(Wahhabi),但这里不会有人被斩首示众,也没有什么令现代人良知感到不适的可怕行径。

多哈的 W 酒店。长期以来,卡塔尔女性一直比沙特女性拥有更多自由,比如开车的权利。

人权组织指责卡塔尔建筑业虐待外国工人。外国工人占到了卡塔尔居民人口的 90%,但他们享有的权利却很少。

塔米姆对他国家的民主观念赞不绝口。近来他预计,50 年内人们就会看到半岛电视台“彻底改变了这个地区关于言论自由的观念”。从许多方面来看,他的预言已经成真了。

但开放程度是有限的。

2012 年,一位卡塔尔诗人因侮辱王室被判无期徒刑(不过 2016 年塔米姆赦免了他)。半岛电视台的阿拉伯语频道会大量报道其他阿拉伯国家元首,但对卡塔尔王室相当谨慎。2016 年起,当局阻止民众访问多哈新闻(Doha News),这是卡塔尔国内极少数发表批评报道的网络新闻媒体之一。2005 年,政府以侮辱王室的罪名,剥夺了 5000 名部落男子的卡塔尔国籍。

尽管外国员工占到了卡塔尔 300 万居民人口的 90%,但他们享有的权利却少得可怜。人权组织曾报道了一系列卡塔尔虐待外国工人的新闻,给卡塔尔世界杯的准备工作蒙上了一层阴影。去年 10 月,卡塔尔宣布了一项新法律,如果落实到位,这一情况将有望得到改善。

即使是奴隶博物馆,也不像它表面上展现出的那样坦率开放。为了避免这段微妙的历史触怒卡塔尔人,2015 年开馆时并没有和其它皇家项目一样进行大张旗鼓的宣传。

因此,听说过这间博物馆的卡塔尔人似乎很少,博物馆经常空无一人。

多哈 City Center 购物中心一处溜冰场。卡塔尔人平均收入名列世界第一,即使在沙漠里也可以溜冰。

招摇的卡塔尔王室

一个多世纪以来,不安全感始终折磨着卡塔尔历届统治者,而这种不安全感通常来自统治者自己的亲属。

1972 年,塔米姆的祖父推翻了一位堂表兄弟;而他也在 1995 年被自己的儿子哈马德取而代之。当时,塔米姆的祖父是在瑞士度假时得知了自己被推翻的消息。他公开谴责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人”,随后便开始流亡海外。

大约从 2000 年起,天然气带来了亿万财富,王室亲属之间的紧张关系得到了缓和,为那些雄心勃勃、具有改革思维的王室成员铺平了道路。

塔米姆的母亲、58 岁的谢哈穆扎·宾特·纳赛尔·米斯奈德(Sheikha Mozah bint Nasser Al-Missned)是阿拉伯世界的一位名人。她闪闪发亮的礼服、不老的容颜和提倡教育、关注社会议题的主张都很有名。谢哈穆扎的作风就像一位西方世界的第一夫人,她曾在联合国会议上发表讲话,也曾身穿旅行装、头扎着头巾访问难民营

她通过数十亿美元的基金会建立了自己的影响力。基金会创立了一支由 30 个国家音乐家组成的交响乐团,建立了一所造价 80 亿美元的研究型医院,还将乔治城大学、西北大学、卡耐基梅隆大学、德州农工大学等美国大学引入了卡塔尔。

塔米姆的妹妹玛雅莎(Mayassa)是卡塔尔的文化女皇、艺术界大鳄。她 30 岁时,外界估计她每年在艺术文化上的开支高达 10 亿美元。(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通常每年只花 3000 万美元收购新藏品。)2008 年,她说服已经退休的建筑大师贝聿铭,建造了多哈著名的伊斯兰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Islamic Art),并抢购了高更、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和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重要作品。2011 年,她斥资大约 2.5 亿美元买下了塞尚的画作《玩纸牌的人》(Card Players),虽然上面描绘的喝酒赌博场景一点也不伊斯兰,但这并不妨碍玛雅莎让它成为世界上最昂贵的画作。

到目前为止,塔米姆还没有什么买不起的东西。图片版权:Pool photo by Brendan Smialowski

在欧洲,卡塔尔王室也有着挥金如土的名声。他们喜欢招摇的房地产和贵族威望。2008 年金融危机后,他们买下了希腊小岛、法国城堡和许多伦敦代表性资产,比如哈罗德百货商店、伦敦希思罗机场股份和西欧最高建筑物碎片大厦(Shard)——英国媒体时不时就会充满焦虑地报道卡塔尔“在伦敦拥有的资产比英国女王还多”。

英国官员表示,这说法是真的。不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她曾多次在造价 4 亿美元的柏宁酒店(Park Lane)用餐,而这正是卡塔尔埃米尔一位堂表兄弟哈马德·本·阿卜杜拉·阿勒萨尼(Hamad bin Abdullah al-Thani)的资产。这位老板三十几岁,温文尔雅。据说,他的员工都穿着电视剧《唐顿庄园》里那种充满年代感的装束。

而在中东,卡塔尔的统治者已经利用他们的财富,从周边更大的邻国独立出来。

几十年来,国土面积是卡塔尔 186 倍的沙特阿拉伯一直都将卡塔尔视作自己的附属国。1940 年代,沙特统治者取走了一部分卡塔尔当时还不算多的石油收入。随后,他们慢慢啃噬着卡塔尔的国土,对它的外交政策和边防政策发号施令。

塔米姆的父亲哈马德指称,沙特曾试图在 1996 年的一场政变中推翻他。所幸,那场政变失败了——自那之后,这段充满仇恨的过往引发了两国间长达数十年的激烈对抗。

卡塔尔开始自立门户。他们先是把自己变成了地区和平使者,把多哈变成了海湾地区的日内瓦,苏丹、索马里、黎巴嫩战争的主角们可以在五星级酒店解决他们之间的分歧。他们拥抱美国,并于伊拉克战争发生的 2003 年起建设了一个庞大的空军基地。他们通过半岛电视台赢得了巨大的影响力,而半岛电视台激进挑衅的风格也激怒了几乎每一个阿拉伯政府。

卡塔尔招待了巴勒斯坦武装集团哈马斯(Hamas)的领导人,以色列官员称多哈为“恐怖分子的地中海俱乐部”。

但是,真正让卡塔尔和周边各国脱离开来的还是 2011 年的阿拉伯之春。随着挑战已有秩序的草根运动在中东各地兴起,埃及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这样带有政治色彩的伊斯兰派日益强大,引起了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的担忧,他们担心这些人会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制造混乱。

卡塔尔却支持伊斯兰派。

10 月,塔米姆告诉新闻节目《60 分钟》(60 Minutes)说:“我们和人民站一边,而他们和政权站一边。我觉得我们是站在正确的一边。”

这位埃米尔确实有大胆的底气。卡塔尔拥有巨大的财富,庞大的美国空军基地就在他宫殿旁几英里处,卡塔尔国内也没有什么反对力量值得一提。

《卡塔尔和阿拉伯之春》(Qatar and the Arab Spring)的作者克里斯蒂安·克茨·乌尔里克森(Kristian Coates Ulrichsen)说:“他们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只要投入足够的钱来解决问题,就能做到任何他们想做的事。他们的自信心已经登峰造极了。”

但是,在利雅得和阿布扎比,挫折正在酝酿发酵。

沙特人过去常常开车到卡塔尔过周末。自六月边境封锁以来,通往沙特阿拉伯的高速公路大部分时候都空无一人。

两位王储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和阿布扎比王储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带着猎鹰一起狩猎,由此巩固了双边联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在海湾地区,猎鹰运动深受王室成员喜爱。为了外出狩猎,他们往往会精心安排大批随从,不惜投入巨额财富——一只猎鹰的费用就可能高达 25 万美元

现年 32 岁的沙特王储充满了活力。阿布扎比王储年龄稍大,但两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2016 年 2 月,他们一同前往沙特东部的沙漠狩猎,同年夏天又去法国和威尔士狩猎探险,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友谊。他们不仅都有实现本国现代化的构想,而且都对莎士比亚的戏剧情有独钟。

去年 6 月,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王位争夺中扳倒了竞争对手。而后他在照相机镜头前吻了吻对方的手和膝盖,以示尊敬。可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手下败将就被关进了自己的宫殿

不少人指责两位王储建立的军事同盟不自量力。在也门,两国部队与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Houthi)展开了空战,伤亡惨重,但却毫无成效。此外,两国部队也面临犯下战争罪、引发也门大饥荒的指控。

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海湾问题专家大卫·罗伯茨(David B. Roberts)指出:“他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认为有必要在非常时刻采取非常行动。”

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要煞一煞塔米姆的气焰。

直到不久以前,王室间竞争还相当激烈,最直观的例子莫过于双方争相斥巨资建设“标志性工程”。阿联酋迪拜盖起了世界第一高楼,卡塔尔则拿下了 2022 年世界杯举办权,并吸引了多家美国大学前来开设分校。

而在艺术界,一名沙特王室成员在去年 11 月以 4.5 亿美元的天价拍下了达·芬奇的作品《救世主》(Salvator Mundi),打破了若干年前,卡塔尔王室高价买下塞尚名作的纪录。据信,现任沙特王储才是《救世主》的真正买家,这幅画也将被悬挂在最近新建的卢浮宫阿布扎比分馆内。

各国还通过媒体大打口水战,煽动对方情绪。半岛电视台的节目里,来自沙特的异见人士总能畅所欲言;而在沙特、阿联酋和埃及媒体上,塔米姆的母亲谢哈穆扎经常成为肆意嘲讽的对象。他们的言论往往夹杂了对女性的贬低,把她描绘成了一个贪恋权力、善于摆布弱者的高手。

然而,王室之间竞争的核心还是政治。在中东各地,卡塔尔资助的伊斯兰派要么彻底溃败,要么节节败退,让卡塔尔在阿拉伯之春中输掉了赌注。但这似乎并不重要。不少邻国仍旧对卡塔尔疑心重重,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到了 2014 年,信任危机终于爆发了。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双双撤回了驻卡塔尔多哈的大使,引发了一场外交风波。直到 9 个月后,塔米姆圆滑地保证自己会满足沙特与阿联酋的要求,这才化解了危机。

可在去年,紧张局势毫无预兆地再度升级。

位于卡塔尔多哈的半岛电视台演播室。这家电视台归卡塔尔政府所有,一度在阿拉伯之春中推波助澜。

假新闻加深了矛盾

这场海湾地区近十年来最严重的外交危机,始于一系列看似无关的偶发事件。作为 2017 年的两大热点话题,“假新闻”和新上任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也与卡塔尔局势不无关系。

去年 3 月,卡塔尔与阿联酋就阿拉·阿西迪克(Alaa Alsiddiq)的去留问题发生了严重分歧。阿西迪克是来自阿联酋的异见人士,自 2013 年起就侨居多哈。她在半岛电视台的网站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探讨海湾国家里妇女的权利。此前就已吊销了她的护照的阿联酋于是再次重申,要求塔米姆将阿西迪克遣送回国。

可塔米姆拒绝了阿联酋的请求,并且对一名西方大使说,自己担心她回国后会遭受酷刑,甚至会被杀害。结果,阿联酋的怒火更旺了。

第二起事件则与一大笔赎金有关。去年 4 月,一家卡塔尔私人喷气机载着 3 亿美元现金降落在伊拉克,目的是为了解救 26 名被亲伊朗民兵组织绑架的卡塔尔猎鹰者,其中还包括 9 名卡塔尔王室成员。虽然最终哪方从中获益仍是个谜,但塔米姆的批评者指出,这次事件证明他肆意纵容极端分子,根本无所顾忌。

同时,这起事件也为美国新任总统提供了一大热点话题。

去年 5 月,塔米姆与特朗普总统会面。几周后,特朗普就表示是自己促成了对卡塔尔的封锁。图片版权:Stephen Crowley/The New York Times

去年 5 月,特朗普上台后出访的第一站就是沙特阿拉伯。不过在此之前,他似乎早就站在了以沙特为首的阵营里。其实在前几个月里,沙特和阿联酋的领导人就和特朗普的顾问兼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建立了亲密联系。

作为外交新手,库什纳听取了沙特王储有关地区局势的观点,包括沙特对卡塔尔的敌意也照单全收。据一名美国国务院高级官员透露,库什纳和沙特王储的关系非常紧密。

在利雅得,特朗普与 81 岁的沙特国王萨勒曼合影,一起将手放在一只发光的圆球上,表明他们的关系正在迅速发展。这张图片原本是为了体现团结,却让他们看上去像电影里的坏蛋,引发网民轮番恶搞。

特朗普此行也会见了塔米姆,这位卡塔尔领导人当时还以为会晤进展得很顺利。可仅仅两天后,身在多哈的埃米尔就从睡梦中惊醒,被告知黑客入侵了国有卡塔尔通讯社(Qatar News Agency),并在其网站上发表了一篇报道。这篇报道称,埃米尔将伊朗叫做“超级大国”、赞扬哈马斯,还说特朗普的任期不会长久。

这篇报道里的内容纯属虚构,但却被卡塔尔的邻国揪住了把柄。几分钟不到,阿联酋和沙特电视台的专家就开始痛斥卡塔尔背信弃义,并对卡塔尔表示强烈谴责。塔米姆焦急万分,赶紧给他的几位部长打电话,让他们把那篇文章从网站上删除。

塔米姆自以为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于是安心地开始观看 NBA 金州勇士对阵圣安东尼奥马刺的比赛。可实际上,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周里,阿联酋和沙特的媒体加大了对卡塔尔的攻击力度,指责卡塔尔威胁到了海湾地区的稳定。随即,美国华盛顿的几家保守派智囊团也应声附和。到了 6 月 5 日,4 个国家毫无预兆地宣布与卡塔尔断绝外交关系。

特朗普也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邀功。

断交风波的第二天,他就在 Twitter 上写道:“最近一次中东之行期间,我就说过再也不能为极端主义思想继续提供资金了。各国领导人都将矛头指向了卡塔尔——看吧!”

一名美国官员对《纽约时报》透露,美国情报部门官员认定,假新闻事件是阿联酋一手策划的。自 2016 年以来,阿联酋一直在悄悄推动抵制卡塔尔的行动。

他援引情报部门官员的报告说:“有明确证据表明,一切都指向阿布扎比。”阿布扎比也即穆罕默德·本·扎耶德王储的所在地。此外,这名官员还表示,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事先就已知情,并对此表示过认可。

阿联酋驻华盛顿大使优素福·奥泰巴(Yousef al-Otaiba)表示,阿联酋“断然否认”参与过这次黑客袭击。沙特政府并未回应置评请求。

多哈郊外水上乐园里的水上滑梯。远处的灯光来自美军驻卡塔尔的乌代德空军基地。

制裁

去年 8 月的一个下午,我开车去了水上乐园(Aqua Park)。公园位于多哈城外的沙漠中,距离多哈有 20 分钟车程。我想看看,卡塔尔是怎么熬过制裁的。午间气温高达 49 度的公园里,身着泳装的男男女女们自在交流着,但这里并不鼓励穿比基尼。尖叫的小孩们从公园最大的水滑梯 Boomerango 上冲下来。美军的战斗机呼啸着掠过头顶,飞向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战区。

水上乐园距离美军的乌代德(Al Udeid)空军基地仅有几百码,可以看到跑道两旁的指示灯在远处闪耀着。过去十几年里,驻扎着 1 万名美国军事人员的基地都是卡塔尔战略皇冠上的宝石,是它能够威慑邻国的主要原因。现在,阿联酋正向美国施压,要求关闭该基地。

公园是典型的卡塔尔产业——其中没有卡塔尔员工:公园经理默罕默德·菲尔杜斯·拉吉(Mohammed Firdous Raj)是马来西亚人,救生员是肯尼亚人,其他雇员则是黎巴嫩人和埃及人。在制裁之前,公园四分之一的生意是由沙特游客带来的,后者从边境开车过来仅需 25 分钟。但现在这条沙漠中的高速路空空荡荡,一如多哈的很多酒店一样。

谈到沙特游客时,拉吉说:“我们希望他们能回来。”但作为卡塔尔政府前部长的公园老板允许他给门票打折,所以生意和以前差不多。“很可惜沙特人不来了,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能应付。”他耸了耸肩说道。

制裁给卡塔尔造成了一些痛苦。随着唯一的陆地口岸被关闭,船只被禁止通过沙特的港口,飞机也不允许飞过邻国领空,进口的成本大幅上升。股市去年跌去了五分之一的市值。无法去迪拜度周末的外国员工抱怨着多哈的沉闷封闭。旅行禁令则让那些数个世纪来依傍国境而居的家庭分崩离析。

但总体来说,多哈的日常生活基本没有变化。昂贵的葡萄酒依旧涌进五星级酒店,新地铁系统的修建照常进行,国家博物馆宏伟壮观——它形似几只交错的巨大飞碟,即将成为首都最大的建筑奇迹。

周末的时候,年轻的卡塔尔男性照常去玩“沙丘越野”。他们驾驶改装过的四驱汽车在起伏的沙丘中飞驰,不过偶尔也会突然翻车。卡塔尔央行称其准备了 3400 亿美元专款来帮助国家熬过危机。

而且,制裁在某些方面产生了事与愿违的效果。贸易限制迫使卡塔尔加深了与伊朗的经济联系,同时塔米姆成了狂热个人崇拜的主角。这位埃米尔的照片出现在摩天大厦的广告牌上,在向他铁腕统治致敬的谄媚歌曲里,他被描述成了一名英雄。民谣歌手达娜·法尔丹(Dana al-Fardan)称赞说:“他就是哲人王的化身。”

面对封锁,他的部长们不得不开发新的贸易和交通渠道。因为进口不到沙特牛奶,他们在沙漠中从零开始建起了新的乳制品行业。去年 7 月的某天发生了一个近似虚幻的场景:在多哈机场,德国奶牛从卡塔尔航空的空客飞机上溜达而下,这是从欧洲、澳大利亚和美国加州空运来的、约 4000 头牲畜中的第一批。

乌代德空军基地的美军飞机飞过水上乐园。

自从制裁开始以来,全部的陆路贸易和大部分海陆贸易被阻,很多新鲜食品通过空运抵达。

强硬的民族主义取代了国家间“兄弟般情谊”的老说法。卡塔尔的朝圣者们声称,自己被阻止前往沙特阿拉伯境内的麦加;在巴林、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对卡塔尔表示同情已经变成了犯罪行为。

因为混乱的政策,特朗普政府能够结束这场危机的所有希望都泡了汤。作为能源业高管在卡塔尔有数十年工作经验的蒂勒森,他的调停努力遭到了特朗普的频繁削弱。特朗普还在华盛顿的一场筹款活动上,嘲笑了“卡塔尔”一词的发音。

尽管特朗普已经停止了对卡塔尔的攻击,把自己打造成了调停者,某些高级顾问却还继续着这场斗争。曾管理布莱特巴特新闻网站(Breitbart News Network)、直到前不久都还是特朗普意识形态投弹手的史蒂芬·班农已经发表了几十篇攻击卡塔尔的文章,称其为一个叛变的盟友。

卡塔尔对恐怖主义不够强硬吗?美国官员声称,某些指控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做法。2015 年,在奥巴马政府的敦促下,塔米姆停止了对叙利亚最激进军事组织和利比亚伊斯兰组织的资助。他和伊朗的友好关系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两个国家共享的巨大气田是卡塔尔财富的来源。

美国官员们说,卡塔尔的确有需要负责的问题,那就是它对待被控资助了基地组织一类恐怖组织的卡塔尔公民的做法。对这些人的审判——如果有的话——都是秘密进行的,很难搞清楚有哪些惩罚措施。

一名被联合国和美国指认为恐怖分子的前大学教授、恐怖主义资助人阿布德·拉赫曼·纳伊米(Abd al-Rahman al-Nuaymi)在 2015 年接受了秘密审判并无罪获释。一名获知了此案情况的美国财政部官员说,获释之后阿布德公开居住在多哈,财务和旅行都受到限制。一名卡塔尔高级官员说这起案件取得了新的证据,纳伊米已经被捕,并在等待第二次审判。

但卡塔尔的敌人也会遭到类似的指控。长期以来,沙特都被指控通过建立保守的宗教学院在世界范围内输出极端伊斯兰主义;伊朗在该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不是卡塔尔而是迪拜;在阿联酋,对人权和出版自由的压制要严厉得多

对于卡塔尔的支持者而言,这种虚伪揭示了他们口中制裁的真实目的:推翻或者赶走卡塔尔那位年轻的埃米尔——他拒绝合作且难以相处。

多哈机场。

沙漠中的冷战

对于塔米姆来说,邻国们的终极目标是让他下台。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他把 1996 年由沙特支持、试图推翻自己父亲的政变作为例子。他说:“这一直都是位于我们身后的威胁。”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两名美国官员透露,在制裁早期,沙特和阿联酋领导人考虑过针对卡塔尔的军事行动。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楚,但讨论已经足够严肃,以至于迫使蒂勒森亲自出马警告他们不要采取行动。后来,特朗普在和沙特领导人的电话里重申了这个建议。

阿联酋驻美国大使优素福·奥泰巴在一次采访中否认曾有过军事行动的计划。“我们从没考虑过。”他说道。

但仅仅是可能发生军事行动的暗示就已经显示出:海湾地区的旧规则被打乱了。旨在解决类似争端的地区机构——由 6 个国家组成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ulf Cooperation Council)——在本次危机中不见踪影。相反,沙特扶持了一群被放逐的卡塔尔商人,作为塔米姆潜在的政治对手。

卡塔尔人似乎在网络入侵的前线上还以了颜色。好几个月来,美国新闻机构不断收到被黑的电子邮件,目的是羞辱阿联酋驻美国大使奥泰巴。这些邮件看上去是来自俄罗斯,但沙特媒体报道称卡塔尔才是幕后黑手。

卡塔尔否认参与了网络攻击。在上周日发给《纽约时报》的一份声明中,卡塔尔政府说:“无论是从政策还是原则角度,卡塔尔均没有参与网络犯罪或者传播‘假新闻’。”

多哈北边的巴拉德纳农场(Baladna Farm)。在沙特阿拉伯停止出口乳制品后,卡塔尔从零开始建立了自己的乳制品业。

多哈的中央市场(Central Market)。制裁开始以来,新鲜食物和进口货物的价格出现了飙升。

没有证据表明冲突会很快得到解决。尽管沙特和阿联酋可能高估了制裁对卡塔尔带来的压力,他们也许觉得继续制裁对自己也不会损失太多。

“我认为他们能让卡塔尔失血就满意了,”分析师罗伯茨(Roberts)说,“看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富有、与世隔绝且背信弃义的小国家最终因自己的行为承受了相应后果,会有一种义愤得偿的感觉。”

但随着争端在上周转移到了空中,还有人指责卡塔尔战斗机骚扰了阿联酋的商业航班,体现出这场危机多么容易升级。

双方都在加强军队。去年 6 月以来,塔米姆已经从美国订购了 36 架 F-15 战斗机,还有 24 架英国的“台风”战斗机和 24 架法国的“飓风”战斗机:对于之前仅有 12 架飞机的卡塔尔空军来说,如今的飞机数量翻了 7 倍。

12 月,他的敌人们宣布成立了新的沙特-阿联酋军事和经济联盟,进一步边缘化了卡塔尔也是成员之一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

几天后,塔米姆在伊达姆(Idam)餐厅为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举行了富丽堂皇的宴会。这家法国餐厅位于伊斯兰艺术博物馆顶层,能够尽览多哈的天际线。

在由著名厨师阿兰·迪卡斯(Alain Ducasse)主理的奢侈宴会上,两名领导人举杯庆祝了当天早上签署的协议——这名埃米尔又订购了 12 架法国战斗机。

几十年里,卡塔尔已经从一个海盗肆虐的闭塞之地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


翻译:熊猫译社 胡敏 钱功毅 智竑 Harry

题图及文内图片(未标注)版权:Tomas Munit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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