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日报

好奇驱动你的世界

打开
城市
  • 纽约时报
  • 美国
  • 外交
  • 特朗普

特朗普是如何改变了美国 70 年以来的外交政策?

这位美国总统公然宣称,战后国际秩序已经不再有用。

本文只能在《好奇心日报》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华盛顿电 — 今年五月,特朗普总统访问了北约在布鲁塞尔的新总部。从总统专车中出来时,他便已经跃跃欲试。此前特朗普才与刚当选不久的法国总统纽埃尔·马克龙进行了会面:他先用一次“惊险刺激”的握手迎接马克龙,接着开始抱怨欧洲成员国承担的北约开支太少,未能按照合理份额负担军费。

北约新总部采用了大教堂风格的中庭设计,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需要很久。参观过程中,特朗普的火气越来越大。他以房地产开发商的眼光审视着光洁如镜的地板和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整栋建筑全是玻璃”参观结束后,特朗普如此评价道,“一枚炸弹就能把它炸得粉碎。”)据两名当天全程跟随他的助手透露,等走到原本应该与其他北约国家首脑交谈的户外广场时,特朗普总统已经气到头上冒烟。

特朗普此行的目的是参加北约新总部的落成仪式。但他没忍住怒气,最终还是对北约盟友火力全开。

他用充满讽刺的语气对各国领导人说:“我从来没问过北约新总部的造价是多少,我以后也不会问。不过这栋建筑的确很漂亮。”随行人员表示,特朗普对造价 12 亿美金的新总部反应过激,给他第一次与北约盟友的会面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他此后和各国领导人进行了多次友好的交谈,但很难弥补“口不择言”造成的嫌隙。

上任接近一年以来,特朗普以一个飘忽不定、另类特异领导人的形象活跃在全球舞台上。他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攻击过美国在二战后一手培养起来的亲密盟友。在美国的敌人看来,他以美国利益为先,对世界似乎漠不关心。他那些既无征兆又不与有关部门磋商就直接发布的推文大都在嘲笑自己政府的各种政策,口不择言的话语颠覆了官员们努力向国外传达的信息。

特朗普带领美国退出了经贸领域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气候变化领域的《巴黎气候协定》,还谴责伊朗未能遵守 2015 年签署的伊朗核协议。他宣布承认耶路撒冷是以色列的首都,打破了美国延续数十年的中东政策。他公开嘲讽朝鲜的金正恩,称其“又矮又胖”,一度让人们担心朝鲜半岛即将开战。

他孜孜不倦地拉拢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也尽力避免批评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然而,根据美国制定的国土安全战略,中俄两国正是美国最大的地缘政治威胁。

除此之外,特朗普还改变了全世界对美国的看法:美国从维持自由、有序国际秩序的可靠船锚转变成了一个越发关注自身而对世界漠不关心的国家,而且行事方式变化莫测,令人难以琢磨。美国在世界舞台上的作用出现了显著变化,不再延续过去七十年来在两党总统的领导下维持的作风。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转变都将影响其他国家对自身未来的规划设计。

国家安全顾问 H·R·麦克马斯特中将(Lt. Gen. H. R. McMaster)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特朗普总统非常规的行事模式让我们很多人都不得不走出舒适区,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三星陆军中将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服役,还就白宫在越战中的战略失败撰写过一本备受好评的书。麦克马斯特中将不认为特朗普奉行的是孤立主义的外交政策,而是走了一条“务实的现实主义”外交政策路线。

麦克马斯特中将表示:“不管具体情况如何,人们一直认为美国在海外介入国际问题就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大好事。然而,有些国际问题可能既复杂棘手又对美国利益影响不大,那我们就不该为此浪费大量的金钱和军人们宝贵的生命。”

特朗普的顾问们辩称,他吹掉了外交政策领域尘封已久的蜘蛛网,让教条变得更加清晰。对美国身处的现实环境,这名履职近一年的新总统了解得很透彻。

顾问们指出,这种新外交政策在世界范围内获益匪浅:在中东,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Crown Prince Mohammed bin Salman)正在推动沙特阿拉伯走上改革之路;在亚洲,中国正在用越来越多手段向装备核武器的朝鲜施压;到了欧洲,北约成员国在受到特朗普的指责后,开始增加军费开支。

虽然特朗普所做的不过是加快推进前总统奥巴马制定的作战规划,但他依旧将铲除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据点的功劳归于自身。助手称,他否认伊朗遵守核协议,彻底改变了奥巴马在伊朗问题上奉行的消极被动战略。

尽管特朗普履职以来已经和外国领导人进行了 130 多次见面和电话会议,但全世界对他的了解依旧不多。大家都在冥思苦想,试图找到有效途径,来对付这位与众不同的美国总统。为了同他打交道,外国领导人已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技巧和手段——从热情无耻的迎合奉承到保持一定距离的冷眼旁观,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理查德·哈斯(Richard N. Haass)曾在乔治·布什政府任期内担任国务院高官。如今,身居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主席职位的哈斯说:“大部分外国领导人还处在试图熟悉理解他的阶段。不管去哪,总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请帮我们了解你们的总统,帮我们处理好眼前的局面。’”

“越来越多的国家会自己处理国际问题。面对不再可靠的美国,它们不得不转变策略,以免遭受重大损失。”

今年五月,特朗普总统与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左二)以及其他七国集团领导人在意大利举办的 G7 峰会上会面。图片版权:Stephen Crowley/The New York Times

与默克尔关系紧张

在适应特朗普这件事上,很少有国家能像德国一样吃尽苦头。在个人风格上,也很少有国家领导人能像物理学家出身的安格拉·默克尔总理(Chancellor Angela Merkel)一样,与特朗普截然不同。第四次赢得总理大选后,她和特朗普之间关系有了重要的象征意义:一个是自由世界秩序最后的守护者,一个是破坏大王。

第一次通话过程中,默克尔向特朗普解释了乌克兰在跨大西洋关系中扮演关键作用的原因。有关官员回忆说,特朗普对乌克兰的重要性知之甚少,不了解乌克兰被俄罗斯打压的历史,更不了解美国和其盟友为了在乌克兰击退普京付出了多少努力。

知识匮乏的特朗普让德国官员感到震惊。但更让他们慌乱的是,来自白宫的助手在两国领导人通话结束后打来电话,抱怨默克尔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他们的新总统。今年三月,默克尔去白宫会见特朗普时,德国方面决定尽一切努力避免此前的外交失礼再度上演。

这场见面并不顺利,而且从一开始就出现了问题:虽然现场摄影师提出请求,但特朗普还是没有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内与默克尔握手。(特朗普后来解释说,他当时没听见摄影师的请求)。

没过多久,特朗普便告诉默克尔,他希望与德国就签订新的双边贸易协定展开谈判。问题在于,德国是欧盟成员,无法自行与美国就签订这类协议进行磋商。

默克尔没有当众揭露特朗普的无知。相反,她说美国当然可以与其他国家协商签订双边协议。但是,美国需要与德国以及其他 27 个欧盟成员国都签订双边贸易协定。根据欧盟规则,欧盟将代表所有成员国对外协商签订这类协议。

据几个当时身处总统办公室的人回忆说,特朗普问默克尔:“所以这个贸易协议还是双边的?”默克尔点了点头。

“太好了!”特朗普一边说,一边转向美国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我们要和整个欧洲协商签订一份双边贸易协定。”

会面结束后,德国官员认为默克尔在没有让特朗普难堪或者表现出说教态度的情况下成功化解了危机和尴尬,为此感到十分欣慰。不过,部分白宫官员却认为这段小插曲让他们很是丢脸。

对于默克尔和很多德国人而言,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已经出现了基础性的变化。她在五月表示:“我们欧洲人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从某种角度来看,我们可以完全依赖别人的时代已经结束。”

为了欢迎特朗普总统和“第一夫人”梅拉尼娅访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重启了故宫尘封多年的戏院。上个月的一天晚上,中美两国首脑在这里欣赏了京剧。图片版权:Doug Mills/The New York Times

令人担忧的治国才能

特朗普与马克龙的关系更为融洽。这位 40 岁的法国新总统此前是投资银行家,以政治作风“离经叛道”而著称。竞选期间,他的主题就是“反特朗普”。虽然在贸易、移民和气候变化等问题上与特朗普意见相左,但马克龙很早就知道如何吸引特朗普:邀请他参加法国国庆阅兵

不过,马克龙很快发现和特朗普做朋友也是一件复杂棘手的事情。官方表示,特朗普在巴士底日(即国庆日)访问法国期间告诉马克龙总统,他正在反思自己退出《巴黎气候协定》的决定。

此举让法国的外交官员们感到激动万分。第二周,他们就致电白宫,要求他们做出澄清。令人失望的是,白宫表示美国的政策没有变化。白宫官员称,特朗普总统只是重申美国会在《巴黎气候协定》增加更多有利条款后再考虑重新加入。

这个风波凸显出特朗普不注重细节的毛病。因此,他很容易在复杂的国际会谈中遭人误解。

有些交流就是另一回事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勒曼都在特朗普到访时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成功赢得了他的支持——沙特国王将特朗普的照片投射到饭店的外墙之上;为了欢迎特朗普和“第一夫人”梅拉尼娅访华,习近平主席重启了故宫尘封多年的戏院,并陪同二人在那里欣赏京剧。

十一月结束访华行程后,特朗普总统问空军一号上的记者们:“你们看了那天的演出吗?他们说中国历史上从未举办过如此规模的欢迎仪式。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

此后,特朗普和助手交谈时依旧对习近平主席为他展示的尊重表示惊叹。一位顾问礼貌地回应说,这是对美国人民表达的尊重,不仅仅是对总统一人。

特朗普与普京的关系就更为奇特了。虽然国家安全战略认为俄罗斯试图通过干预总统大选削弱美国的民主制度,但特朗普依旧在电话中与普京聊得火热。

当然,特朗普与自己的“朋友们”也有过不愉快的时光。英国首相特蕾莎·梅表示,坚决反对特朗普转发英国极右翼组织的反穆斯林宣传视频。此事之后,特朗普在 Twitter 上称自己责备了英国首相

前任英国驻美大使彼得·韦斯特马科特(Peter Westmacott)表示:“特朗普总统对待盟友——尤其是英国——的方式表明他严重缺乏治国才能。”

特朗普与梅以及其他英国官员的不和使他身处一个奇怪的位置:在北京和利雅得享受的盛情款待并没有在伦敦发生。虽然有关当局警告说,他可能会遭遇愤怒的抗议示威者,但特朗普依旧计划于明年初访问英国。

特朗普的助手称,总统与独裁者的接触收获了成效。今年三月,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访问白宫时,特朗普总统对其格外关注。从那之后,沙特便宣布重开电影院,还允许妇女开车。

批评人士则认为,特朗普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美国总统对 32 岁沙特王储的全力支持帮助萨勒曼巩固了自己在沙特王室中的继承人地位。此后,这位王储便在沙特干预也门内战的过程中,以反腐的名义抓捕政敌。

特朗普还对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本月,他宣布美国将正式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虽然让步不小,但特朗普并没有向以色列索取任何回报。

这表现出特朗普外交政策的另一个特征:受国内政治因素影响很大。在以色列的问题上,他履行了将美国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往耶路撒冷的竞选承诺。福音派信徒、部分强硬派人士和支持以色列的美籍犹太人为此欣喜若狂,巴勒斯坦人则群情激奋——特朗普本想帮助巴以双方达成和平协议,这个梦想已经彻底破灭了。

在中国问题上,特朗普一直在发展与习主席的关系,说服他用更大的经济压力惩罚朝鲜的挑衅行为。可到了上周四,特朗普也承认自己做的远远不够。为了换取中国方面对朝鲜的压制,特朗普基本上搁置了针对北京的贸易制裁方案。

在布什政府任期内担任美国贸易谈判代表的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B. Zoellick)表示:“搁置贸易制裁方案是巨大的错误。中国人在玩弄他。不只是中国人,全世界都看到了他的自恋和自负。各国纷纷利用这一点,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难以实行制裁和施压。”

佐利克还说,从长远角度来看,特朗普坚信的贸易保护主义理念将对美国造成最巨大的损害。与国土安全问题不同,贸易政策往往源于根深蒂固的信念。特朗普认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这样的多边协定对美国不利。上任后第一周,他便签署法令退出了 TPP 协定。

佐利克告诉我们:“特朗普将贸易问题看成是零和博弈,也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全球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经常争论不休,这对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产生了影响。图片版权:Stephen Crowley/The New York Times

全球主义者 vs. 国家主义者

对于特朗普总统的一部分顾问来说,理解他治国才能的关键不是看他如何处理与习近平和默克尔之间的关系,而在于意识形态间的较量——这种较量围绕着美国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展开,每天都在白宫西翼与国务院和五角大楼这类机构间进行。

特朗普的前任首席战略师、极右翼国家主义势力领袖斯蒂芬·班农(Stephen K. Bannon)说:“在全球主义者和国家主义者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今年夏天从白宫离职后,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对特朗普总统的影响。

除了班农,总统的高级国内事务顾问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以及首席贸易谈判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都是国家主义的坚定支持者。麦克马斯特中将、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Jim Mattis)、国务卿雷克斯·蒂勒森(Rex W. Tillerson)和总统的首席经济顾问加里·科恩(Gary D. Cohn)则选择站在全球主义者这边。很多时候,身为三军总司令的特朗普也支持国家主义者的观点。

全球主义者已经成功阻止了特朗普一些最为激进的冒失之举。尽管特朗普拒绝承认伊朗遵守了约定,但他目前还没有完全撕毁伊朗核协议。虽然对他眼中占尽便宜的盟友非常不满,但特朗普已经再次重申美国对北约的支持态度。虽然在竞选期间多次承诺将不干涉阿富汗政府建国,但特朗普还是下令向阿富汗增派了上千名驻军。

这一系列举动让一些欧洲人看到了曙光。用韦斯特马科特的话说,部分欧洲人希望“特朗普只是面恶心善”。

特朗普也承认,当选总统对他造成了改变。“最初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撤军,”他在提及阿富汗问题时表示,“从过往经验来看,我愿意听从自己的直觉。但我一直听人说,一旦坐到椭圆形办公室的桌子后面,你做出的决定便会截然不同。”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保持了原貌,比如总统顾问在阻止他 Twitter 发帖这件事上输得一败涂地。有些人坚称 Twitter 治国开创了外交新篇章,还有人说看到总统称朝鲜的金正恩是“小火箭人”(Little Rocket Man)时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对国务卿蒂勒森而言,总统的推文极大影响了他在国外的公信力。

在布什总统任期内担任国家情报总监的约翰·内格罗蓬特(John D. Negroponte)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无法控制从天而降的闪电。”

众多推文让我们看清一个事实:针对美国应该在世界舞台上扮演何种角色这个问题,特朗普和大部分前任总统的观点有着根本性不同。他的顾问们指出,今年 7 月 20 日在五角大楼举行的一场会议最能体现这一点。当时,国防部长马蒂斯、国务卿蒂勒森和首席经济顾问科恩努力为总统解释美国在全世界贸易和安全领域所应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会议在内部人士称为“坦克”(tank)的参谋长联席会安全会议室内召开。一位参会人员透露,国防部长马蒂斯首先发言:“‘最伟大的一代’(greatest generation)留给我们最好的东西就是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战后国际秩序。”

这位参会人士告诉我们,特朗普总统听了五十分钟后便有些不耐烦。他不断向马蒂斯和蒂勒森提问,想知道北约的经费由谁承担以及美国与韩国和其他国家所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的具体条款。

这位美国总统公然宣称,战后国际秩序已经不再有用。


翻译:糖醋冰红茶

题图版权:Stephen Crowley/The New York Times、wikimedia

© 2017 THE NEW YORK TIMES

  • 纽约时报
  • 美国
  • 外交
  • 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