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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SoHo 的“非法居住者”和半个多世纪居住权的抗争

“居住是一种权利,而非商品。”但那些曾经成功的艺术家已经逐渐逃离了这里。

如今,Loft 意味着一种工作与居住混合的装修风格,是年轻人时兴的生活方式。但在半个世纪之前,Loft 的“发明者们”却是非法居住在纽约曼哈顿 SoHo 区的工厂和仓库中。

对这些艺术家而言,居住在这里意味着每天下午五点之后的停止供暖,和警察、消防局的突击检查。他们的隔壁是空荡荡的仓库,堆放着破布料和不知名的废弃化学药品。

从六十年代开始,他们为争取合法的居住权而抗争。

SoHo 区是纽约曼哈顿下城区的 26 个街区,SoHo 意味着“休斯顿大街以南”(South of Houston Street)。如今这片铸铁建筑群因其画廊和奢侈品店成为热闹的旅游目的地。但在六七十年代的夜晚,这里算得上是一座“鬼城”。

日裔美籍艺术家 Yukie Ohta 就出生在这里,一幢工业建筑的五层楼。SoHo 区一度林立的家庭作坊逐渐萧条,五六十年代,这些轻工业大量转移到了亚洲城市。也是在那个年代,Yukie 的父亲从日本搬到了美国,他在日本没有完成高中学业,但在纽约成为了一对艺术家夫妇的学生。“很难想象父亲在日本会做什么,但那个年代的美国,吸引了无数像我父亲一样的人。”

2015 年,Yukie 在众筹网站 Kickstarter 上发起了一项口述史研究计划,回溯 SoHo 这个社区的历史。“如今一提到 SoHo,人们第一反应就是它的光鲜和艺术气息,无论是曾经的画廊,还是如今的奢侈品店。它的历史似乎用一两句话就能简单概括:工业式微,艺术家们发现了这里,租金低廉,宽敞的空间刚好适合艺术创作。但对我而言,这个社区如何从无到有,这段历史似乎从没有人谈过。”

SoHo 铸铁建筑群(图 / Wikimedia Commons)

“六十年代,还没有后来的那个 SoHo”

Chuck Close 是 SoHo 最早的租客之一,这个超级写实主义画家 1967 年最初的入住体验是满街乱窜的老鼠、卡车、垃圾车,和路边成堆的碎布条。

Yukie 还记得这里公共设施也是有“下班时间”的,每天下午五点,工厂下班,整个区域就会停止供暖。“六十年代,还没有后来的那个 SoHo”,Yukie 告诉《好奇心日报》,“我们当时用的是煤炉,煤炭工人会在街角堆一些煤炭,但你需要自己搬到五楼上去。”

同样会“下班”的还有垃圾车,除了轻工业和手工作坊的垃圾,这里并没有日常生活垃圾的清运服务。这个工业区里没有学校、诊所、杂货铺,仅有的几间餐厅是工人食堂,只在白天开放。

“当时没有人会把 SoHo 的阁楼和‘时髦’联系起来”,中产阶级最理想的居住位置是城市近郊,而不是这片一到夜晚就黑暗的肮脏地区。这片拥有铸铁外立面的建筑群差点被拆除,为“曼哈顿下城区高速公路”(Lower Manhattan Expressway)腾位置,但这个开发计划受到了一场历史建筑保育运动的反对,最终被搁置。直到 1973 年,这片铸铁建筑群被纽约城市地标保护委员会(The New York City Landmarks Preservation Commission)纳入保护。

被搁置的高速公路计划(图 / wikipedia)

loft 最初的生活,低物质条件,却聚集了众多年轻艺术家(图 / Urban Omnibus

最初的改造来自个人,艺术家租下了这些厂房。简陋地在窗户外加上塑料膜,抵御寒冷,有的在厂房内增加隔断,设置功能分区:工作室、厨房、卧室、卫生间。

逐渐增多的居住者在缺少基础设施和资源的情况下逐渐形成了一种紧密的熟人社会,这是许多艺术社区初生时的“乌托邦”状态。Yukie 回忆,当时流通的“货币”不是钱,人们交换时间和参与度。他们建立起社区托儿所,由家长们轮流照顾。

1971 年,这里才有了第一间正式的餐厅,名为 FOOD,它的老板是三个艺术家。他们盘下了原本厂区的一间员工食堂。FOOD 餐厅内还能看到西班牙语的手写装饰,SoHo 区原本的工人大多来自西班牙语国家,如波多黎各、多米尼加。

但这一切都是“非法”的,阁楼的房东并没有权利将这些工业或商业用途的建筑租给艺术家作为工作室或居住。Yukie 童年的另一项“装修任务”是遮蔽窗户,避免来自沿街的窥探。她的口述史计划中,很多人都曾谈到在警察或消防局临时检查时,需要迅速把生活物品“藏起来”。

纽约市立大学教授 Sharon Zukin 曾研究 SoHo 区阁楼生活的历史,她称这种非法的居住状态带来了一种“恶性循环”,艺术家无法从银行获得住房贷款,用以购买阁楼,而阁楼的房东也无法获得贷款或维修基金,没有意愿将这些厂房改造成为符合居住需求的空间。

A.I.R(艺术家租房者联盟):告诉消防员哪一间厂房里住着艺术家

A.I.R 标牌(图 / Artsy.net

1961 年,一个名为“艺术家租房者联盟”(The Artists Tenants Association)的组织在纽约成立,他们开始向纽约公共部门要求承认合法的居住权,并要求立法控制租金的合理增长,他们称这有利于将纽约打造成为新兴的艺术市场。

“居住是一种权利,而非商品”,Sharon Zukin 告诉《好奇心日报》,这是六十年代艺术家争取居住合法性的基础,同样也是整个六十年代反叛的时代精神。“按照开发者的逻辑,住房是一个消费品,一个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购买力,买不起房只能退而求其次。但居住权追问的是谁有权居住于此,常居于此的居民,是否有不被驱逐的权利。”

这个艺术家组成的租房者联盟的第一次行动是“罢工”,他们邀请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总监和众多知名艺术家,他们将自己的作品从纽约的美术馆、画廊等机构中全部撤出,并声明“直到这座城市承认我们居住和工作空间的合法性”。

一系列行动带来了 1961 年的“A.I.R”计划,时任纽约市长 Robert Wagner 允许艺术家居住在工业建筑内。A.I.R 是一块标示牌,意味着“有艺术家在此居住”(Artist in Residence Status)。艺术家可以向公共部门申请,一幢工业建筑内最多可以允许有两户艺术从业者的家庭居住,但需要配备紧急出口,并改造下水道。

A.I.R 的标牌挂在建筑门外,并标明艺术家所居住的具体位置,一旦发生火灾,消防员可以迅速判断楼内是否有人需要救援,而不会误认为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工厂。

但没等 SoHo 的艺术家开始申请,1963 年,纽约全面叫停了 A.I.R 的申请。

第二年春天,这个租房者联盟再一次组织抗议,纽约超过 80 间最高级别的画廊宣布关闭,艺术家在纽约市政厅外游行。这促成了之后对“纽约多户住宅法”(The New York State Multiple Dwellings Law)的补充条例,允许“有资质的艺术家”使用这些工业空间,用于工作或居住。但直到 1982 年,真正的条例才被补充进去,称之为《阁楼法》(Loft Law)。

SoHo 区的艺术家也开始有了自己的组织,1969 年,“SoHo 艺术者联合会”(SoHo Artists Association, SAA)成立,其目标包括改善 SoHo 区的居住条件,争取阁楼居住的合法性,并保持 SoHo 租金维持在艺术家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SAA 还试图填补公共服务的空白。纽约警察局认为 SoHo 区的犯罪率不断攀升,谋杀、强奸、入室抢劫,SAA 尝试了各种方式提醒住户自我防范,游说公共部门增设路灯和报警器。他们还成功引入了垃圾清运服务。

1970 年,SAA 举办了 SoHo 艺术节,第一次对公众开放艺术家工作室,希望赢得公众的支持。The Village Voice 杂志报道了这次艺术节,称“顺着楼梯爬上阁楼,你能在艺术家的起居室、客厅、工作室之间呼吸到一种兴奋感,和这座城市其他角落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初生的年轻社群。”

谁是能留下来的“有资质的”艺术家?

1969 年,纽约市城市规划部门组织了一次区域性的调查,SoHo 也在调查范围之内。调查结果显示, 5000 平方英尺(约 465 平方米)以上的工业厂房还维持轻工业生产,5000 平方英尺以下的空间大多已经作为货仓,或是堆放杂物。调查称,更多艺术家居住在这类相对较小的空间中,他们的存在不会影响到蓝领工人的工作。

根据这项调查,1971 年,纽约市财政预算委员会批准,允许“有资质的”艺术家进入 SoHo 的工业建筑内居住,这些空间大多小于 3600 平方英尺(约 335 平方米),并草拟了一个方案,其他区域可以参照 SoHo 区的经验,重新改造这些原本不能被利用和居住的空间。

Andy Warhol(图 / WordPress

一个 20 人的评审委员会负责审核艺术家的申请,其中一半是知名艺术家,一半是在艺术相关领域的从业者。Yukie 查到了 1971 年的一份报道,其中详细列出艺术家需要提交的申请材料:

  1. 简述你所从事的艺术创作
  2. 这项艺术创作需要什么样的空间?
  3. 受过的教育背景、专业培训,举行过的展览或演出,获得过的同业评论或奖项
  4. 如果前三条所涵盖的信息不具有代表性,你可以提供其他相关材料,比如作品集,或邀请评审委员会成员造访你的工作室进行评估
  5. 两封推荐信

“阁楼法案”和“布隆伯格的驱逐”

“曼哈顿下城区阁楼租户联合会”(The Lower Manhattan Loft Tenants Association)1978 年成立,他们要求房东履行义务,保证阁楼的使用安全性。这个联合会获得了包括 Andy Warhol 在内的知名艺术家支持,好莱坞演员 Meryl Streep 也参与了联名。

八十年代,联合会的成员前往纽约首府 Albany,游说那里的立法者。为了说清楚这个位于工业区、半工作半居住的混合空间是什么,这群艺术家准备了演示文件、雕塑作品和“小型表演”,建筑师 Arthur Atlas 也是其中之一,他在一次采访中回忆官员们并不知道 loft 是什么,似乎也不太关心,但对小型表演“很感兴趣”。

这次游说最终获得了 1982 年“纽约州多户住宅法”(The New York State Multiple Dwelling Law)中第七章的施行。这一章规定了什么样的空间可以租给艺术家作为工作和居住空间,同时保证了这种临时居住的合法性,人们干脆称其为《阁楼法案》(Loft Law)。

1984 年 City Limits 杂志报道了抗争者

如果一个房东被发现将不符合规定的房子非法出租,却没有获得居住许可,他/她既不可以驱逐这些租户,也不可以继续收取租金。当然这意味着租户是自己选择住在这些非法甚至对生命有威胁的地方。

根据阁楼法案,这些工用建筑或商用楼的房东需要对建筑进行改造,增设必备的暖气、热水、消防设施和紧急出口,满足条件,获得“居住许可”(Certificate of Occupancy)才可以出租。那些通过申请的长期租户不能被驱逐,并控制相对稳定的租金涨幅。

但直到今年,SoHo 区的居住者仍然在为居住合法性而抗争。2010 年,时任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对《阁楼法案》进行增补,对可以申请居住的阁楼增加了限制条件,如必须有面朝外街的窗户、地下室,并加上了一个“截止日期”——2017 年 6 月 15 日,阁楼法案和委员会不再接受新的申请。布隆伯格的这些增补条例被媒体称为是“布隆伯格的驱逐”(The Bloomberg Exclusions)。

The Cave 就是受影响的艺术空间之一,它由日本艺术家 Shige Moriya 于 1996 年创办,它所有的窗户仅朝内街,不满足布隆伯格设定的增补条例。如今越来越少的艺术空间还保留在 SoHo。 

Loft :如何被宣扬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但在 1982 年阁楼法案通过之前,房地产开发者就已经嗅到了 Loft 背后的商机。Sharon Zukin 称在七十年代中期,政府尚未完全承认 Loft 的居住权之前,房地产中介已经进入了这个新兴的市场。“他们称这里是‘阁楼组成的黄金海岸’”。

五十年代,城市近郊是美国中产家庭最理想的生活方式,人们可以在这里享受田园风光,远离市中心那些不断衰败的工业区,工作与家庭生活分开,驱车通勤。

1970 年《生活》杂志的一篇文章 Living Big in a Loft,称“这些肮脏的建筑外立面背后竟然潜伏着一个艺术家的‘殖民地’……除了 16 英尺(约 4.88 米)高的天花板,你还能在这里感受到一种社区精神。”

几个月后,New York 杂志同样关注了一组住在 SoHo 的艺术家:“他们打造了现代化的厨房、客厅、卧室、浴室,这一切与他们的工作室仅一墙之隔。当夜幕降临,SoHo 的打工者需要回家,但他们不需要,他们一直就在自己的家里。”

FOOD 餐厅(图 / Urban Omnibus)
FOOD 餐厅(图 / The Line

“那些大幅的照片,内部装饰,高挑的空间和光线,都营造出一种美好家庭生活的气氛,它和曾经城市近郊的那种理想生活有着同样的‘氛围’(atmosphere)”,Sharon Zukin 曾在自己的书 Loft Living: Culture and Capital in Urban Change 中研究这种生活方式是如何被“制造”的。

当时的租售广告中频繁使用的介绍语包括“敞开式空间”、“高挑的天花板”、“大面积的窗户”、“与艺术家为邻”、“工业风”。更“贵”一点的选择还可以包括“屋顶花园”、“曼哈顿下城区唯一的玻璃电梯”……

1979 年,Sharon Zukin 也买下了一间阁楼,“是的,我必须承认,我们也是阁楼的新住户,是我们这样的人‘赶走’了艺术家”。过去数十年间,她的老邻居们有的已经搬离了这个区,包括一些无法承担高额租金的工厂主和艺术家,也包括一些出售房产另觅空间的艺术家。她的新邻居包括两个律师和一个会计。“这里已经完成了绅士化(gentrification),画廊早已不再,如今的 SoHo 是一个高档化的社区。”

SoHo 社会和经济的发展带来了商业的繁荣。就在艺术家们争取到合法性,《阁楼法案》通过后不久,已经有画廊开始从这个区域搬出,大部分搬去了切尔西区,那里的租金更合理。

SoHo 区的艺术空间逐渐被一批新的租客取代,奢侈品精品店、餐厅、酒吧、夜店。这里成了夜生活的新地标,但这带来了恼人的噪音,SoHo 联盟试图申请酒精禁令。如今这个联盟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社区生活的层面,不再像早期为艺术家服务那样,其他关注点包括由于周末路边摊云集而带来的交通拥堵、停车位短缺等问题。

“可以说,这都满足了人们对艺术的想象和需求。它很狭隘,艺术和历史保护弱化成为它最商业化的那一面——一种对‘氛围’和‘品味’的消费”,Sharon Zukin 称,“保留 SoHo 的铸铁建筑并不困难,但保留原居住者几乎不可能。这一点是历史保育运动的缺憾,全世界都是如此,中国也一样。”


题图来自: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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