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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城市都想复制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效应”,它当初是怎么成功的?

一个配合的政府、一个突破性的馆长,还有一个厉害的建筑师,当然,还有古根海姆自身的品牌。

距离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开馆,今年恰是二十年。

这座西班牙小城,与毗邻上海的县级市昆山相比,城市面积不及昆山的 1/20,人口更不及后者的一半。论名气,它或许还比不上为这里拿下 23 个杯赛冠军的球队毕尔巴鄂竞技。

但因为古根海姆博物馆的落地,以及连带着产生的“古根海姆效应”,这个曾在 1980 年代遭受洪灾与经济危机打击的衰退工业城市,在过去二十年,一步步走向宜居,成为充满生命力的艺术文化之城。2009 年首届“李光耀世界城市奖”评选时,毕尔巴鄂击败纽约、伦敦、墨尔本等 77 个城市,斩获殊荣。在 2004 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世界最佳城建规划奖也颁给了它。

“古根海姆效应”是哈佛设计院提出的概念,指古根海姆博物馆给毕尔巴鄂地方经济带来的效益,如今已成为众多大学的研究课题。

滨河长廊和轻轨,2013年。这里曾经是工业污染严重的滨河区域。图片来源:www.cnu.org

根据 2007 年一位巴斯克经济学家发表于全美博物馆协会的一份报告,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启动资金约计 2.3 亿美元(约合 15.27 亿),包括 1.008 亿美元的建设资金、付给建筑师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的 1210 万美元,付给执行建筑公司 IDOM 的 640 万美元,土地费用约 990 万美元,藏品收购费约 4450 万美元,古根海姆基金会运营博物馆所需的 2470 万美元,以及其他运营开销所需的 3030 万美元。

虽然投入高昂,但随后显现的效果与规模效应极佳。

在博物馆建成的第一年, 毕尔巴鄂便吸引了 130 万游客,使得区域的经济活动增加了 2.1 亿美元,其中 3000 万美元为政府税收。到第三年时,带来的经济效益已超过 4.5 亿美元,直接门票收入占毕尔巴鄂税收的 4%,带动的相关收入则占到 20%以上。仅仅 6 年,启动项目的资金便全数收回,同时还为该地区带来 1.75 亿美元的收入。

2013 年,街区大面积改善,供当地居民休闲购物。图片来源:www.cnu.org

自 1997 年开馆以来,不同群体对这座博物馆,有着太多不同维度的想象。

对于本地市民来说,古根海姆博物馆称得上是精神支柱。于艺术爱好者而言,这是一间值得专程拜访的当代艺术博物馆。于普通游客而言,它是适合晒图在社交网络上的地标式建筑。对于城市规划者或是政客来说,这或许是值得一试的城市活化策略。而在建筑师或者博物馆馆长们看来,这样的项目能否再出现是他们想要去思考的议题。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图片来源:www.cnu.org

甚至有不少城市效仿毕尔巴鄂,曾与古根海姆接洽过,希望引入这一博物馆 IP,振兴地方文化与经济,比如美国的拉斯维加斯,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但前者因太过商业娱乐的城市环境而关闭了博物馆,后者因涉嫌私自挪用资金,干脆被古根海姆基金会驳回了方案。

像这样急于复制“古根海姆效应”的城市不少,但它们往往都忽略了古根海姆落地毕尔巴鄂能够成功的特殊性,它与地方特性息息相关。

除了这个特立独行、大胆突破的博物馆品牌本身,弗兰克·盖里在建筑层面注入的创新之举,1990 年代初正处于城市复兴萌芽状态的毕尔巴鄂,以及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思路清晰的、了解文化投资价值的地区政府,这些因素的结合才有了“古根海姆效应”持续发生的可能。

促成这些因素奏效的,是其背后制定策略的人,具体执行的人。

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思路清晰的、了解文化投资价值的地区政府

古根海姆对于毕尔巴鄂来说,不只是一间收藏、展览当代艺术的博物馆。它不似纽约、伦敦和巴黎,博物馆成群,艺术文化机构像是一个个可口的甜点,为这座城市注入吸引力,少了哪一家博物馆也许会是一种遗憾,但也无碍整个城市的发展。

但于毕尔巴鄂而言,自古根海姆落成的那天开始,它就成了这个城市的引擎。

这就要谈到它在 1980 年代曾陷入的困境。

毕尔巴鄂曾一度以出口铁矿石和制造铁器闻名。1980 年代,经济危机沉重打击了这里赖以生存的重工业基础,又不幸遭遇了 1983 年洪灾对城市中心的破坏,曾经是欧洲重要的钢铁及造船业中心的毕尔巴鄂,经济发展出现增长乏力和城市人口减少的现象。

各种城市弊病也暴露出来,城市内部用地布局混乱,环境污染和城市交通问题也很严重,尤其是中心区废弃码头及大量的造船厂,使滨水地区的城市功能衰退,严重影响了城市形象。在形势最恶劣的时候,其失业率甚至达到了 25%。

这是考验政府作为的时候。巴斯克自治区政府也拿出了一套看起来足够真诚的推动城市复兴的规划,目标是将毕尔巴鄂建成国际性的商贸文化和旅游中心。

如何建立一个有分量的、且具有地标性的文化建筑,是其中的焦点议题。

作为兴建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决策人之一,西班牙前文化部部长 Joseba Arregi Aranburu 回忆,“我们需要一个能展出 20 世纪艺术作品的博物馆,我们要对应的合适建筑,就在那时,我们听说纽约的古根海姆基金会正在欧洲寻找地点,以使他们的建筑杰作国际化。”

1991 年,在巴斯克自治区政府和比斯开省议会的几番邀请之下,古根海姆博物馆馆长 Thomas Krens 与政府官员经历了很多轮的讨论,才终于签下了将在毕尔巴鄂建设一所新的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初步协议。

2.3 亿美元对于一个衰退工业城市的政府来说,并不是个小数目,但巴斯克政府还是 100%投入了这笔建设经费。

古根海姆博物馆被放在了政府规划选出的第一块用地,一个被废弃的 35 公顷内港。

考虑到涉及的投资有三分之二来自私人投资商,政府还明确了博物馆所在区域的改造目标,以城市交通体系、公共设施的改进为主,注入新兴的文化服务业项目,优化投资项目的配置。

这包括在 1995 年完工的由英国建筑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设计的市内 29 个地铁站,另有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设计的航站楼。

当然,如果这算是一场豪掷两个多亿美元的赌注,那巴斯克政府显然是赢家。古根海姆博物馆活化了当地的经济,使得巴斯克自治区的工业产品净值因此成长了五倍之多。

2014 年年底,毕尔巴鄂与所罗门·罗伯特·古根海姆基金会续了 20 年的合约。

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政府都能拿出这样大度的姿态与一个博物馆合作,即便是看到了毕尔巴鄂的成功。比如芬兰,便在去年对古根海姆 1.38 亿美元的赫尔辛基新建计划说了“不”,即便是在古根海姆基金会修改了原本的提案,降低了预算中的运营成本之后,市议会还是否决了这个项目。

一个造出世界上最壮观的解构主义建筑的酷老头

试图转向旅游业的毕尔巴鄂,并不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既没有可追溯的悠久历史,也没有独特瞩目的风俗,亦缺乏自然美景,可挖掘的旅游资源很匮乏。

如何吸引外埠人士前来观光游览,反复权衡之后,巴斯克政府终于决定兴建一座现代艺术博物馆。弗兰克·盖里是政府与古根海姆基金会共同作出的选择。对于盖里作品的评价,有两种截然对立的声音,一种声音认为:“这也叫建筑?他只会玩儿些揉纸游戏!歪歪扭扭,完全丧失了建筑美感!”;而另一种声音则把他高举为天才。

盖里 88 岁了。他晚年最重要的作品是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大楼,一幢由 12 片帆状玻璃结构组成的技术复杂、表现力极具艺术感的建筑。

20 年前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落成时,弗兰克·盖里也已年近七十。人们乐于谈论他的“跳舞的房子”、沃特·迪斯尼音乐厅,皆因其极具张力与流动性的视觉观感。这或许是古根海姆项目选中他的原因,一个早在 1989 年就拿下普利兹克建筑奖的大牌建筑师,一个有能力制造视觉奇观的人。

LVMH 时尚帝国的老板伯纳德·阿诺特,就是因为钟情于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的设计而选择了弗兰克·盖里,他认为,这种反常规的建筑体量,恰好与他对路易威登基金会建筑的设想不谋而合。

从毕尔巴鄂的内维隆河北岸眺望南岸的艺术区域,博物馆是最醒目的滨水景观,靠在旧城区边缘,有一条进入城市的主要高架通道穿越场地的一角,是从北部进入城市的必经之路。

整个建筑由一群外覆钛合金板的不规则双曲面体量组合而成。

因为北向逆光的原因,建筑的主立面有可能终日处于阴影中,盖里的做法很巧,他将建筑表皮处理成向各个方向弯曲的双曲面,这样,随着天光一日的变化,建筑的各个表面都会产生不断变动的光影效果,避免了大尺度建筑在北向的沉闷感。

在南侧主入口处,由于与 19 世纪的旧区建筑只有一街之隔,盖里采取打碎建筑体量过渡尺度的方法与之协调。为了解决高架桥与博物馆可能的冲突问题,他让建筑穿越高架桥下方,并在桥的另一端设计了一座高塔,似是与高架融为一体又互不影响。

室内部分,曲面层叠向上与光影倾泻而下的呼应中,是一个简洁素朴的空间,把尽可能多抢眼的空间都都留给了艺术品本身。

但这个在建筑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作品,最初并没有赢得当地市民的好感。“长相奇特”、“不伦不类”大概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评价。在博物馆建成之初,总能见到举着雨伞、皱着眉头抱怨的市民。

然而时间会逐渐证明一切,每天清晨,伴随着博物馆旁乐手吹起的萨克斯曲,河边缓缓升起人造烟雾,博物馆迎来了一批又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悄然改变着这个城市的生态。

如今,盖里谈到自己再访毕尔巴鄂时,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一个英雄一样对待”,“我现在确实与那里的人们沟通得不错。”

一个具有号召力的连锁博物馆品牌

在毕尔巴鄂重振城市的那个阶段,也正是古根海姆博物馆有意拓展欧洲版图的时机。

古根海姆博物馆,最初只是美国收藏家所罗门·R·古根海姆收藏爱好的产物,于 1937 年在纽约开设了第一家博物馆。

但帮助这个博物馆成为全球最知名的私立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并不是所罗门·R·古根海姆本人,而是在 1988 至 2008 年间担任第四任馆长的 Thomas Krens。

所罗门 R. 古根海姆博物馆,纽约

他拥有经济学与艺术史的跨学科教育背景,在担任威廉姆斯学院美术馆馆长期间,将一家普通的大学美术馆逐渐发展成为具有超大型展览空间与丰富馆藏的地区性明星博物馆。与其他博物馆长保守的治理风格不同,Thomas Krens 一直强调“经营”博物馆,“收益”、“绩效”、“规模经济”这些经济学或管理学中的术语成为他工作中的重要衡量标准。

为了扩大影响力、节约成本、降低运营风险,Thomas Krens 发起了古根海姆全球连锁式博物馆经营模式,以应对全球博物馆多少都面临的资金紧张的问题。

左上:所罗门 R. 古根海姆博物馆,纽约,摄影:David Heald;

右上:佩吉古根海姆博物馆,威尼斯,摄影:David Heald;

右下: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摄影:David Heald;

左下: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北立面图

当然,这种模式并非一直成功,失败的尝试如 1992 年,基金会在纽约 Soho 区“孵化”了古根海姆 Soho 博物馆,因为参观量未达到期望值于 2001 年闭馆。前述提到的阿拉斯加、维尔纽斯以及赫尔辛基的尝试,都未能成功。

然而把“古根海姆”作为一个品牌来使用,招募加盟者,比如地方政府,仍旧是条走得通的路子,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无疑是典范之作。

落地毕尔巴鄂,也是 Thomas Krens 当时力主推行的决策。刚刚接任馆长不久,Thomas Krens 想要在欧洲建立一家新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既拥有巨大的体量足以容纳新的收藏,又拥有像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建的总部那样非凡的建筑设计,从而吸引更多的游客。

毕尔巴鄂并非 Thomas Krens 的第一选择,他更倾向于选址在沃尔夫斯堡、巴塞罗那或者塞维利亚这一类文化名城。但因为当时欧洲社会对美国文化入侵的警惕与抵触,西班牙中央和地方政府对他的积极推介反应冷淡。最终,这个项目落入西班牙北部分离主义与恐怖主义盛行的巴斯克地区首府毕尔巴鄂的囊中。

这或许也是古根海姆基金会提出异常苛刻的合作协议的愿意,不但要出巨资建造新的博物馆,还要另外支付一大笔费用给古根海姆基金会用于新馆的冠名、收藏、借展和管理运营。

芬兰建筑师 Juhani Pallasmaa 就曾对古根海姆的连锁经营模式表示过质疑,“这个项目强调了艺术消费至上与吸引旅游的一面,而非艺术之于文化和人性的宣扬。它更关注那些充满争议的全球化以及消费主义艺术,而不是关注本地的艺术传统与实践。”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古根海姆博物馆的丰富馆藏、美学品位和经营之道,对于一座亟待振兴的废城来说,都是宝贵且便利的资源。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为了保证持续运作,在基金会的指导下购买了大量的现代艺术品。得益于古根海姆基金会专业的艺术眼光,陆续收藏了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的作品,如约瑟夫·博伊斯、杰夫·昆斯、罗伯特·劳森伯格等人的作品。而为了迎合本土观众的口味,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还设有专为当代巴斯克和西班牙艺术家提供的展厅,为古根海姆和当地的艺术培养一种特殊的关系提供了条件。

Jeff Koons 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门后的巨型小狗装置

想要复制另一个毕尔巴鄂的人不在少数,除了不断来接洽古根海姆基金会的各种地方政府,就连古根海姆自己也发现毕尔巴鄂的成功难以复制。

图片来源:blogs.deusto.esguggenheim.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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