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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原始部落岌岌可危,在它消失之前,我以游客的身份认识了它

我亲眼目睹了人们狂热记录“他者”的姿态——事实上,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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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乔治·W·布什两年前来过这,没人认出他。”

“没人?”

“没人知道他是谁。”

“那他们知道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吗?”

“不。这里的人没一个看过电视,也没一个想过奥莫以外的世界。”

这是我和埃塞俄比亚奥莫山谷(Omo Valley)一位 Karo 部落成员拉莱·碧瓦(Lale Biwa)之间的对话。当时,我们在奥莫河畔他的家乡 Dus 村庄里,周围都是低矮的圆形树枝草顶小屋。我们边上的阴凉处,有一位身上戴了很多珠子和手镯的女人在一块大石头上磨高粱粉。一些男人拿着 AK-47,成群结队地坐着。光着身子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山羊和牛在满是尘土的河漫滩上自由漫步。这里没有电力,没有水,也没有车。碧瓦猜自己“大概 40 岁左右”。他环顾四周,说:“这是个好地方,大家都很真诚。”

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我来奥莫山谷是为了看一看一些非洲最传统部落的生活,和我同行的还有创新旅游企业家威尔·琼斯(Will Jones)。“我对奥莫山谷特别感兴趣,”琼斯告诉我,“那是一个高危生态系统,那些社区也岌岌可危。但那仍然是一个非常天然原始的地方。”琼斯出生于尼日利亚,父母都是英国人。他在东非长大,在英格兰接受教育。“到了要穿上西装进城看看时,”他说,“我就回到了非洲。”

45 岁的琼斯定制非洲旅游已经有二十多年了。Wild Philanthropy 是他最新创立的一家公司,旨在打造可持续旅游,让游客和他们游玩的地方及当地人之间实现互惠互利。琼斯还经营着奥莫山谷唯一一处永久性的帐篷营地,那地方就在 Dus 村庄的不远处。

这个埃塞俄比亚的西南部角落住着七个原始部落,他们之间保持着不同程度的和平。这里大多是干燥的热带草原,奥莫河细细流过近 475 英里,注入肯尼亚边境的图尔卡纳湖(Lake Turkana)。这里发现了近 250 万年前的古人类遗址,因此 1980 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授予了低谷(Lower Valley)世界遗产地的称号。

但是如今,奥莫地区岌岌可危。埃塞俄比亚政府计划在上游建造的水坝近来已经完成五分之三了。这座水坝很有可能改变这些社群的生活,他们在这个峡谷生活了千年之久,全靠河流生存。

“这已经是连着第二年没洪水浇灌作物了,”琼斯告诉我,“这也是所有人记忆里唯一一次河水一直没有涨起来的一年。”

这片地区同时也是玩完就走的旅游业的受害者。人们开车从亚的斯亚贝巴来,冲进村子里,用照相机一阵乱拍,然后留下一堆垃圾离开。我在当地一次节日上就遇到了这样的混乱,亲眼目睹了人们狂热记录“他者”的姿态——事实上,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这是每一个到偏远地区和土著地区的游客都需要权衡解决的问题。

“这里有一个开发的循环,”琼斯告诉我,“这也是我们和当地人建立关系的原因之一,我们和他们交易,努力想要实现互惠互利。也正是因为这点,我们出行主要靠河道。河流可以让我们进入一些靠其他交通方式无法进入的村庄。”在河上的那六天里,我们还看到了另一艘机动船,里面放着下游一家非政府组织的物资。

奥莫山谷日落时分。山谷里大多是干燥的热带草原,奥莫河细细流过近 475 英里,注入肯尼亚边境的图尔卡纳湖。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在碧瓦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 Hamar 人居住的小村庄。整个奥莫山谷里共有 45,000 Hamar 人,他们是有名的游牧民族。村子里到处都是牛。和 Dus 村庄一样,这里的屋子都是用树枝和草搭起来的,简陋却又整齐有序。年轻男人们照料着牛;一名妇女在蹒跚学步的孩子的帮助下杀山羊、给它剥皮,她把山羊一片片挂在围栏上,边上挂着一把 AK-47 和一条弹药。

琼斯说:“AK-47 代替了长矛。”

碧瓦点点头。“只要你有 AK,你就会受到尊重,”他说,“你的家人会感到安全自豪。一些人没有 AK,人们就看不起他们。如果你没有 AK,你的家人就会去找其他有 AK 的人。”

他们告诉我,那些枪都是美国制造的,是在邻国苏丹打仗期间收集起来的。

碧瓦说:“但它们可不便宜。”

我问:“多少钱?”

他说:“相当于五头奶牛的钱。”

除了枪械,我还在奥莫看到了其他一些现代世界的痕迹。在这样一个至今没有网络的地方,消息却能很快传遍整个山谷。在 Hamar 村庄,我们听说附近要办一场跳牛仪式。跳牛是 Hamar 族和 Karo 族的一种成人仪式。我们动身往东边去了。

走过一条坑坑洼洼的长路,我们来到了一个满是尘土的村庄,正好赶上一个正在举行的庆祝仪式。老人和女人们聚在阴凉处。年轻男人们把脸涂成了红色和白色,年轻女人则穿着裙子,小腿上穿着大大的铃铛。他们的头发系着吊环,涂着赭色的泥。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小小的号角,不停地吹着。

一个年轻女人避开我,我注意到她光裸的背上有新的伤痕在滴血,她看起来毫不在意,还在继续跳舞。然后我看到她靠近了一个年轻男人,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的脸吹号角。她开始上下跳动,铃铛发出叮当声,号角嘟嘟作响。年轻男人弯腰到地上,捡起一条长长的鞭子,把它举过头顶。女人不断地吹着号角,然后猛然停了下来,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看。他开始用鞭子打她,鞭子在她背上啪啪作响。她没有躲,而是拿起号角,对着男人的脸吹,然后跳着舞离开了,背上鲜血淋漓。一众年轻女人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表演。她们的背部交错着新伤旧疤,但没人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

太阳下山时,十二头公牛被带到一处空地上,横向排开。女人们聚在一起,开始跳跃,她们的铃铛发出叮当声,号角嘟嘟作响。其他人开始唱歌。突然之间,一个赤裸的年轻男人跳到第一头公牛背上,依次跑过每头牛的背部,然后从最后一头牛背上跳下。随后,他又重新跳上了牛背,反方向踏着牛背跑了回去。他来回重复了三次。碧瓦警告我,如果他从牛背上掉下来,就会终身背上耻辱。但是,这个青年在牛背上没有丝毫踉跄。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将成为一个成年男人,可以和长辈们坐在一起。

女人们还在继续吹着号角,庆典一直开到了晚上。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我们驱车离开,南十字星低低挂在天幕上,车子里一片静默。

第二天早上,我们沿河流向上,来到了 Nyangatom 族的小村庄。Karo 族和 Nyangatom 族之间的关系长期以来都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碧瓦说,部落间会因为偷牛和牧场问题发生纷争,几十年来山谷里一直内部冲突不断,而且这种冲突世代相传。

“我们要去的地方 15 年前还是我们的地盘,”减速穿过褐水时,碧瓦说,“Nyangatom 人都是凶猛的战士,他们把我们赶过了河流。我们的女人说我们太弱了。她们不止用嘴说,还跳舞——她们会在每个人面前跳舞表达这个意思。这是我们的耻辱。”

在故意造成的伤口上摩擦木炭,形成凸起的细小伤疤,让皮肤上呈现错综复杂的图案——这种伤痕在奥莫山谷很常见,比如图中的 Daasanach 族人。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我们路过了在泥泞河岸上张着嘴乘凉的巨大鳄鱼。黑白相间的疣猴在无花果树枝间跳跃。一条没有人看守的独木舟横在河堤上。一只巨大的苍鹭飞向天空。

随着时间的推移,河流两侧的植被渐渐变薄,随后越来越稀疏。三十英尺高的悬崖开始变得更高,景物也开始变得干燥起来。前方西侧河岸上,瘦骨嶙峋的牛正从河里喝水,蹄子向天空和太阳扬起令人窒息的尘埃,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怪诞的光泽。悬崖顶上,两个男人正在站岗放哨,一个肩上挂着 AK-47,一个戴着城市里可能会称之为“潮人帽”的帽子。这些部落穿的衣服很杂乱,有颜色明艳的传统外衣,有动物毛皮和装饰品,当中还混杂着切尔西球衣、俏皮的帽子和工装短裤——这幅图景可以说正是非洲不同影响力互相争夺主权的写照。

悬崖上的两人直直地瞪着我们,我们于是继续前行,穿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往南望去,可以看见远处肯尼亚的群山。有三个年轻姑娘悄悄赶上了我们,每人头上都顶着水罐。其中一个身上饰有划痕纹身,这是一种由小块伤疤构成的复杂图案,当地人故意把皮肤切开,然后往上面涂抹木炭,这样伤口愈合后就会形成凸起的疤痕。姑娘们每天都要步行 3 公里去河边打水,一天往返两次。在非洲,打水通常都是妇女的份内的事。

有五、六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在村口徘徊着,最高的那人歪戴着帽子,好像是一顶军用贝雷帽,手里还拿了把 AK-47 步枪。其他几人手持长棍,有的穿着用废弃轮胎做的橡皮拖鞋,有的则光着脚板。

许多 Nyangatom 部落都是半游牧民族,因此这座村庄显得杂乱无章,好像是匆忙中草草搭建的,村里既没有集中议事的场所,也缺乏组织条理。这里倒没有小孩子奔跑着迎接我们的到来,在一棵稀稀拉拉的枣树下,我们和几个村民挤在树荫底下轮流抽着烟。

Daasanach 族妇女身上的划痕纹身和彩珠。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过了一会,十几名妇女从蜂窝似的棚屋里钻了出来,这些屋子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似乎无法为人或动物遮风挡雨。一位老妇突然开始吟唱,不久又突然停下了。她们所有人都戴着沉重的串珠项链,一直堆到了脖颈上方,腰部则用褪了色的布包裹着,有几个妇女还抱着年幼的孩子。炙热的空气中,倦怠之意挥之不去,很难想象,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竟是如此艰难。

我们重新穿过贫瘠的土地,回到小船停靠的地方。途中,琼斯轻声对我说道:“人类的摇篮根本就不是伊甸园。”

回到下游后,这儿的气氛较为喜庆,原来是因为 Dus 村里正在举行仪式。河边的陡岸上,Biwa 所在的卡罗部落有 200 来名男子围成半圆,按照长幼次序排列就坐。我被安排在一处泥地里,但凭我的年龄和这个位置实在不怎么相称,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场地中央烤着一头牛,有 3 个人一起用大刀把它切成了碎块。他们把一块块连着大骨头的肉和脂肪堆在小片树叶上,摆放在众人面前。我也分到了一块,但没认出是牛身上哪个部位。身边一位老人把刀借给了我,他耳朵上穿了好几个孔,下半唇底下还竖着一根尖尖的棍子。老人看着我把这团难以辨认的牛肉切成薄片、放进了嘴里,然后咧开嘴笑了。我发现,圈子外不远处飞来了十几只冠兀鹫。

整头牛都被我们吃完后,一名老者站了起来开始说话。

Biwa 向我解释说:“他这是在祈祷让河水涨潮。”

哈马尔部落成员和他们的羊。整个山谷中,一共居住着 4.5 万名哈马尔部落族人,均以放牧为生。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他们不知道修水坝的事儿吗?”我问道。

他回答说:“这个理解起来有点困难。”

那位老者不停地祈祷着,Biwa 为我解释道:“现在他是在祈雨,保佑妇女和孩子平安,祈祷河水能把一切不愉快都带走。”每段祷文结束后,众人都会低声应和。

最后,负责切割牛肉的三名男子划开了牛身上的最后一个部位,他们掏出一团团温热的牛粪,分发给众人。大家把牛粪涂在腿上和胸前,承诺要保护他们深爱的人。

我后来偷偷溜走了。不过几小时后,暮色降临,我又一个人从营地走回了村庄。和往常一样,最先和我打招呼的是一名小孩子。因为这里离赤道很近,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在村里的议会与仪式之家(Parliament and Ceremony House)附近有一群人聚在一起,但其它地方都较为安静。小男孩跟在我身后,我隐隐听到吟唱声,就朝着声音源头走去。黄昏时分,微风习习,炎炎酷热终于褪去了。突然,我清楚地听到 AK-47 的枪声“突突”响起。

我一跃而起,惶顾四周,想寻找枪声的源头。是不是因为我晚上闯入了村子,村民要开枪把我打死?身后的孩子开始嘲笑我,他抬头望着天空,朝枪响的地方指去。我试着笑了笑,放慢脚步继续往人声嘈杂的地方走去。男孩伸出手臂,握住了我的手,这时远处的声音愈发清晰了。天色已晚,我又听到了急促的枪响,一阵接着一阵。男孩朝我微笑着,以示安慰,可是我松开了他的手,一溜烟逃回了营地。

第二天早晨,我们把行李装上船,准备继续朝下游划去。直到这时我才听说,原来昨晚村里一位老者突然去世了,鸣枪是为了表示哀悼。

卡罗部落的成员。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这天,我们赶在气温攀升前就出发了。一连 7 个小时的航行途中,两岸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孩子们在鳄鱼出没的河里戏水,透过岸边的枝叶也有几座小村落依稀可见。陡峭的河岸上狒狒四下奔逃,头顶还有珍稀的横斑渔鸮飞速掠过。在河边奧莫拉特地区一处简陋的哨所里,我们给官员检查了护照,向当地人塞了好处费后继续向下游前进。

琼斯告诉我说:“从这里到图尔卡纳湖差不多都是荒地。”

茂密的灌木丛渐渐变成了空旷的漫滩,几座大型村落里的村民纷纷来到了岸边,他们都是 Daasanach 部落的成员,我们曾经去拜访过。和其它村庄不同的是,这儿有不少古怪的平台,离地大约 3 米多高。它们原本用来储藏高粱,让粮食免受一年一度的洪水侵袭。不过现在因为上游修建水坝的缘故,河水已经很少泛滥了。

我们在高处的河岸上扎了营,当地村民默认可以在我们营地里走动,我们于是融入进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向一边倾侧的独木舟上载满了人,不停地在河面上来回航行着。天黑后过了很久,河面上仍能听见一应一和的呼号声。

有一次我们顺流而下,发现那儿的河流开始分叉。尘土飞扬的土地变成了草木丛生的三角洲,不久就见到了成群的鹈鹕,图尔卡纳湖也近在咫尺。结束了在河面上束手束脚的日子,突然来到宽阔的内海不禁让人有些望而却步。

这里的生态环境也同样受到了威胁。琼斯告诉我说:“传言大坝修好后,图尔卡纳湖的水面会下降 6 米,三角洲会变成什么样就难说了。”

在 Dus 村庄里,卡罗部落的议会与仪式之家。图片版权:Andy Haslam/《纽约时报》

据图尔卡纳湖附近的渔夫说,上游不远处的许多 Daasanach 族人正要开始举行 Dimi 仪式。这些人从几公里外赶来参加这场几年一遇的盛会,届时将持续几周之久,并且会在最后进行妇女割礼仪式。

我们下船后,立刻就有二十来个十几岁的男孩迎了上来,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弓箭。一番僵持过后,男孩们高兴地向我们展示了锋利的箭头。一路上的高温令人窒息,周围散落了不少白骨,我猜想可能是牛骨。地平线上,黄土影影绰绰,依稀可见几座小屋的轮廓。

Dimi 盛会还未开始,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赶到了当地。临时搭建的小屋外,有的长竿上挂着男人的豹皮大衣和鸵鸟羽毛帽子,还有的挂着女人的疣猴皮披肩。不少族人上前向我们问好,他们为了准备在仪式上跳舞,都已经把自己的皮肤涂成了黄色。

回到船边时,我见到一名男子整个胸膛和腹部都整整齐齐布满了划痕纹身。

Biwa 解释说:“这表示他在战斗中杀过人。”

这名男子对我怒目而视,不过我主动和他握手时,他咧嘴笑了起来。

最后一天傍晚,在西面苏丹方向,夕阳在地平线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我走进营地后方的一座村庄里,然后一路又经过了好几个村子。跟在我身后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超过了一百人,胆大的走上前和我握握手、摸摸我的头发,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最后我假扮成坏人,开始追着他们跑,孩子们开心地尖叫着,太阳也慢慢落山了。

回程路上,我在营地外围遇到一名老人正在一块空地附近焚烧死树。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和 Biwa 说起了这件事。

Biwa 解释说:“他是在祈祷河水上涨。”

我们登船往上游方向驶去,可是这条河已经不太可能再涨潮了。


翻译 熊猫译社 钱功毅 智竑

题图来自 NYT,Ian Macharia on Unsplash

© 2017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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