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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总是在追溯各种“源头”的荷兰设计师,试图解读这个消费社会

你身上的毛衣来自谁的毛?你洗手的肥皂又来自谁的脂肪?

荷兰设计师 Christien Meindertsma 称自己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2003 年从 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毕业至今,她的工作室从未雇用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在我们联系她的时候,失联是经常发生的事。她不怎么看电子邮件,就算是看了,回答问题的方式也是天马行空。

她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的项目,而她的项目也是一样的“特立独行”。

比如,她曾花了三年时间,追踪一头被宰杀后的猪究竟被加工成了哪些产品。更早一些,她还对一桶从家庭与工业垃圾中获取的底灰(bottom ash)产生过兴趣,认认真真地花了 160 页探索了这些“从废料中诞生的废料”所拥有的价值。噢,她还用动物的骨灰制作过骨瓷,将生长于同一片草原的不同植物制成不同的纸张,还记录下了亚麻是如何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把椅子的全过程。

用 Christien 自己的话描述,她是一名喜欢“从起点开始”的设计师。

这种从原材料出发,一步步发展项目的过程,有时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名记者”——因为许多时候她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开展调查,像做采访一样,通过与农民、工人、生产商等在产品制造过程中处于不同位置的角色交流来获取信息。

而对于一个项目究竟能完成得如何,她总是需要“走很长的路”,而不像“有些设计师一样,在启动项目之初,就有一个图景跳入脑海中”:“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途中还会出现很多分岔,得不断地尝试,才会知道怎样把项目做出来……它不可能是一条笔直的路线。”

这种笨拙的方式,经实践检验,是行得通的。PIG 05049,这个被 MoMA 收藏的项目,是其中最出名的案例。

PIG 05049,是一头代号为 05049 的猪。这头猪是荷兰屠宰场 1200 万头猪中的一员,本身没什么特别。Christien 之所以对它心生好奇,是因为在大量饲养、消费并出口猪的荷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却基本看不到活猪。这种“以庞大数量存在着却又仿佛不存在的”生物被宰杀后,究竟会被如何消费,成为了她想要探究的问题。

跟踪了三年,直到“找不到更多的答案”,Christien 公布了对 PIG 05049 的调研结果:这头体重 103.7 公斤的猪,其身体的每一部分——猪皮、骨头、猪肉、内脏、猪血、肥肉和猪杂碎,都得到了利用,最终被制成了 185 件产品,运往世界各地。

这一结果使 Christien 感到震惊,因为最初她和大多数消费者一样,认为猪肉是猪身上唯一可以被消费的部分。

在一次 TED 演讲中,Christien 曾为听众们细致地描绘过,一个人在一天之中会多频繁地与这头猪产生联系:

起床后洗澡用的肥皂,可能是一个开端,因为肥皂中的脂肪酸,是从高温煮沸的猪骨脂中提炼出来的,它可以作为硬化剂,还能打造出肥皂的珠光效果。如果在浴室中环顾一周,你还能发现不少类似的产品,比如沐浴露、护发素、抗皱霜、护肤乳以及牙膏。

早餐的面包之所以好吃,是因为生产商为了“能让面包更美味”在面团中加入了优化剂,优化剂则是由从猪的毛发中提取而出的蛋白质制成的。

不要以为去除了脂肪后的低脂黄油等低脂产品与猪无关,它们之所以还能拥有好的味道和质感,是因为生产商加入了明胶,而后者是从猪皮肤、骨、肌膜、肌魅等结缔组织中的胶原部分降解而成的。类似添加了明胶的消费品,还有芝士蛋糕、香草布丁、提拉米苏、巧克力慕斯蛋糕等好吃又好看的甜点。

这头猪甚至参与了室内装修。它的猪毛能被做成耐磨的刷子,骨胶能被制成胶水,明胶则能被用来控制颜料的质感及光泽度。

……

最让 Christien 感到惊奇的是,这头猪还能被用于制作心脏瓣膜:只要将带有记忆功能的金属网套在猪的心脏瓣膜上,这个瓣膜就能被直接植入人的心脏中,在被放置到正确的位置并移除金属网后,它就能立即开始跳动。

Christien 将所有的内容,分为七章,编成了一本名为 PIG 05049 的书,还举办了同名展览。她将展览现场布置成了一个超市,像包装猪肉一样,将 185 件展品用保鲜膜包在泡沫盒子里,摆放在了冷柜之中。

这些成果来之不易。Christien 告诉《好奇心日报》,并不是所有的公司在一开始就愿意公开信息,因为他们不希望让消费者将他们的产品与猪联系在一起:“我就和他们解释我的故事,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和艺术设计相关的项目,可能是因为这样,他们都比较愿意告诉我。”

她希望借助这个项目,使生产者发生一些改变:“我希望生产者能变得诚实,然后能善待猪,现在农民能通过养猪收获的经济利益并不多,因为消费品的价格都很低,所以猪的日子不是太好过。但是如果信息变得透明的话,事情可能会有一些改变。这只是第一步。”

在 Christien 的设想下,迈出这一步之后,整个消费行业会随之产生一些转变:消费者能更充分地了解产品信息,获知它是用何种材料、用何种制造方法并经何人之手制成的,这反过来会对产品的制造过程形成监督,扭正一些生产者为以低价吸引消费者而采用不良材料及生产方法来制造产品的现状。

在 PIG 05049 之后,Christien 试图亲自实践这种“透明”的生产方式。

比如,她曾制作过一批名为 One Sheep Sweater 的毛衣。每一件毛衣都用一头美丽奴羊的羊毛制成。Christien 还为每件毛衣制作了一块标牌,它像一本护照,上面贴着每件毛衣所对应的美丽奴羊的照片,以及关于每只羊的身份信息。

再比如,她启动了 Flax Project 来探索亚麻这种材料的可能性。这个项目仍在进行,最新的成果是一把亚麻椅子。为了让消费者了解一件亚麻制品是如何诞生的,她从播种开始,用相机和文字,记录下了生产的每一个步骤。

“我不想编造一个市场营销的故事,而是希望作品本身能有自己的故事。”Christien 在接受《好奇心日报》采访时解释道。

而信息透明化,是形成故事的重要手段。Christien 认为,当消费者了解到 One Sheep Sweater 背后的故事后,毛衣本身的价值会被提升,人们就不会那么随意地处置它、将其视为可以随手扔掉的物品。

这个有关“透明化”的观点,Christien 曾在收尾 2007 年的 TED 演讲时,提过一次:“我认为要更好地利用制造各种产品所需的资源——牲畜、庄稼、植物、不可再生能源,还有生产者,我们首先必须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而 10 年之后,在接受《好奇心日报》专访时再度提及这一观点,她的语气没有了当年的乐观:“不幸的是,在这 10 年间,事情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今年 7 月于大连举办的达沃斯论坛,PIG 05049 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以书的形式被展示在 BioLab 展区里。在策展方看来,它是一个“将艺术与科学结合在一起”讲述“全球化下工业进程”生动案例。而参观者们,仍将这件作品视为新鲜事物,并为那头已过世 10 年有余的猪所能发挥的 185 种作用而深感惊讶。

在自己制作的产品之外,Christien 和绝大多数消费者一样,仍处于一种被动的境地。

她时常在购物的时候感到“头疼”。尽管她会有意识地去关注商品信息,但是无论怎样努力,她与所购买的消费品之间,仍隔着一道鸿沟。

而她所制造的那些信息透明的产品,大多都使用纯天然材料制成,高昂的生产成本注定了它们无法被大规模消费的命运。“最终更多是一个概念,我很难将它变得更大,它不大可能成为工业生产的一部分。”Christien 补充道。

消费市场中,仍然充斥着想买更便宜商品的消费者,以及迎合消费者需求的生产商。

Christien 认为,如果一件 5 欧元 T 恤的生产过程被曝光,那么消费者可能就会了解到生产环境的恶劣,由此促进生产商去改进 T 恤的生产。

不过在现实中,信息透明化不见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选择:“现在的生产商可能会觉得,因为人们想要便宜商品,这当然是个事实,所以他们选择以当下的生产方式去生产。我希望让这个过程透明,但是这件事本身还是挺复杂的。”

Christien 开始接受自己的设计作品,目前只能像 PIG 05049 那样作为一个“概念”或“艺术项目”而存在。

不过她仍然计划“坚持透明原则,用好的材料、好的方法去生产好的产品”:“如果我可以在人们常见的、或许以不是那么正确的方式生产的产品之外,可以给人们提供一个新的选择,那我觉得我的目标就实现了。”


题图来自 zeeuws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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