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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爆发的债务危机,如何彻底改变了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

“我们是希腊人吗?我们不是希腊人!我们都是混蛋!你看看人家德国人,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背叛自己的国家!他们支持自己的国家。而我们是叛徒!我们把自己的国家搞得一团糟。他们会占领希腊,战争将会爆发。”

作者简介:

詹姆斯·安吉洛斯(James Angelos),第二代希腊裔美国人, 2009 年迁居柏林前任职于《纽约时报》。此外,他还为《华尔街日报》、《大西洋》、《外交》、《明镜国际》等媒体撰稿。安吉洛斯针对欧洲债务危机做过广泛的报道,《更多纽约故事:纽约时报作品精选》也曾刊登其文章。

译者简介:

程亚克,外交学院英语系研究生毕业,翻译爱好者,曾翻译出版译著(含合译)十余本,主要有《重振通用》、《逃离德黑兰》、《妾的女儿》等。

书籍摘录:

一天上午,当我从扎金索斯岛上的某个政府部门出来时,一位了解到我来意的时髦女士向我走来。“我奶奶以前领过这种补助,”她说,“不过补助现在被取消了,她很生气。或许她想跟你谈谈。”对我来说这简直是喜从天降。我一直想在岛上找一个曾冒领盲人补助的人聊聊,但是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告密似乎比承认诈骗还要严重。这位女士生活富裕,工作优越。她对我说,她奶奶是花了 1500 欧元从医生那里买的诊断证明。她让我不要透露她和她奶奶的身份。

第二天上午,我在市中心广场的一个露天咖啡厅见到了这位女士和她的丈夫。我们边喝咖啡边聊。我从聊天中发现,岛上的道德风气令他们感到压抑。在坊间传闻中,人们不单是怀疑有人冒领盲人补助,还有人指控前任市长阿基斯·萨普罗浦洛斯雇佣阿尔巴尼亚移民试图放火烧毁存放财务记录的市政大楼,警察在这个阿尔巴尼亚人纵火之前抓住了他,当时,他持有大量汽油和其他易燃物。据说,毁掉这些记录对萨普罗浦洛斯有利。市议会成员指控他在未经议会批准的情况下伪造文件,擅自从市政府债务中支取数百万欧元。如果存放记录的房子着火,就能毁掉财务异常的证据。萨普罗浦洛斯在担任市长之前是当地医院的一名整形外科医生,他最终被判定为蓄意纵火罪,判处有期徒刑 8 年。不过他后来提起上诉,之后被释放出狱,并于 56 岁时死于心脏病。地方媒体报道说,针对萨普罗浦洛斯的蓄意纵火和挪用公债两项指控都不成立,他死于无罪之身。一家当地媒体在报道他的死讯时写道:“一个人死了,针对他的审判也就此结束。”

来自:亚马逊

他们夫妻二人抱怨完岛上的政客后,这位女士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她奶奶不想见我了。“她很尴尬,不敢跟别人谈这件事,因为她认识那位医生,”她说,“扎金索斯岛是个虚伪的地方。岛上的人不愿谈论这个问题,他们不想直面它。”我问她能不能再给她奶奶打个电话。拨通电话后,我接过电话,自我介绍说是德米特利。这个电话使对方改变了主意。一个带有当地口音的苍老声音说道:“如果有人对你说,要给你一份养老金,你能说不要吗?毕竟我是个体弱多病的穷老婆子。现在他们不但不给我发钱了,而且还想让我还钱,我去哪里找钱还给他们呢?”我提议见面谈谈,她说:“我的德米特利,随时欢迎你过来。”

我上了她孙女的车,立刻出发,来到一个被小山环绕的乡村,穿过橄榄园和两旁种着桉树的马路,最后停在一座平房前。门口迎来一位矮小的胖女人,她脚穿纯白运动鞋,身穿格子长袍,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我们走进院子,在过道里看到一幅扎金索斯岛圣徒狄奥尼修斯的神像。狄奥尼修斯是 16 世纪的一位大主教,他宽宏大量,甚至原谅了杀害自己兄弟的仇人,因而在当地备受敬仰。我们在餐桌旁落座,老人给我端来一杯希腊咖啡。没等我开口提问,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如果你有教父,就可以接受洗礼,”她说,“如果你没有教父,那就不能接受洗礼。”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所谓受洗就是指获得好处,要想获得好处就得有钱。想让教父为你洗礼,有时候必须花钱。“利益交换不会消失,”她接着说,“你想要得到好处就需要花钱,”她认为,我作为记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他们给你钱,你就能把我写成 18 岁。”

“我从不撒谎。”我想捍卫自己的道德,但话一出口便察觉到自己的莽撞。

作者本人,来自:penguinrandomhouse

“如果他们对你说,‘这几百万都给你’,你就能把我写成 16 岁!”她立即反驳道。接着,她语气平和下来。“我的孩子,我是个老太太,你还是个孩子。你读过书,而我没有文化,但是我一直都明白一个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再次提高声调,拍着桌子,“就算耶稣被自己的门徒背叛,也全都是因为钱!”她看着我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做着笔记,“没有什么人是诚实的,你妈妈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但是我,没有人像我一样,我是个诚实的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喜欢撒谎。”

“可是,如果您是个诚实的人,”我说,“那怎么……”

“我是个诚实的人!”她拍着桌子说道,“我跟你说,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我是个纯正的希腊人。我不是坏蛋!我不是泛希社运党。我不是魔鬼!”

“您为什么这么说呀?”我问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到泛希社运党,这个政党当时正为签署了第一个救助协议而陷入苦苦挣扎。

“因为你在写东西,我只会这么说。我是个纯正的希腊人,这不会改变。你懂吗?”

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这位老妇人的话,但是我确实很喜欢她。虽然她说话语无伦次,但是通过刚才关于洗礼的隐晦说法,她已经以自己的方式传达了她认为我想要了解的情况。虽然她不像其他寡妇一样穿黑衣服,但是她的言行举止都透露着正在消失的一代希腊妇女的特点。我问她为什么不穿黑衣服,她说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的丈夫。

我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看见我。

来自:pixabay

“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回答道,然后开始抱怨自己的眼病和其他病症,包括焦虑和抑郁,这些病症迫使她每天要吃十种药。虽然我不是专业医生,但是也怀疑这些药是不是剂量太大了。一些希腊医生因为收受药物供应商的贿赂,会给病人超量开出昂贵的药物。在我去扎金索斯岛的那一年,希腊的药费支出占 GDP 的比例远高于其他工业化国家。希腊最大的社保基金因为要支付大量的药费而损失惨重。这位老妇人说,她的焦虑症是因为遭遇一次持械抢劫后留下的创伤后遗症。虽然如此,她在给我讲起那次经历时却似乎非常开心。她很擅长讲故事,还使用了道具。在开始讲故事之前,她从桌前起身,走到抽屉边,取出一把 6 英寸长的弯刀。她走到我面前,把刀举到离我脖子两英尺远的地方。

“啊,您小心点!”我惊道。

“他害怕了吗?”老太太问自己的孙女。

“他害怕了。”

“你不会有事的,小伙子。”老太太稍微往后挪了挪,手里拿着刀,在我旁边坐下。她将那次遭遇娓娓道来,就好像我们在围着篝火夜谈一样。

“那天,我在屋里躺着,忽然看见门开了,一只黑手套伸了进来。接着我看见一个围着黑头巾的孩子拿着刀子走了进来。”

“就是这把刀吗?”我问。

“就是这把刀,我的刀,”她压低嗓门说,“那个人说:‘我要杀了你。’”

接着,她提高了音调:“我说:‘离我远点,明天再来杀我!’”

片刻沉寂后,老太太接着说:“那家伙让我闭嘴。”

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我刚才难道没有看到你进来吗?我说话了吗?你现在却拿着刀子顶着我,想要像宰羊一样杀了我!”

老太太轻声模仿那个劫匪的语调说道:“按我说的做,钱!把钱拿出来!”她接着说,后来,又进来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个人用头巾把她的头罩上了。

“我跟他们说:‘去死吧!’”

说到这里,老太太笑了。

“他们把我连着床垫一起抬了起来,我当时就笑出了声。他们说:‘你在笑吗?’‘不,我的孩子,’我说,‘我没笑。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要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吗?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希腊总理乔治·帕潘德里欧和欧盟委员会主席若泽·曼努埃尔·巴罗佐商讨 2011 年债务问题,来自:维基百科

老太太说,劫匪拿走了她藏在床垫下面的 800 欧元和一枚金戒指,还抢走了她手上戴着的另一枚金戒指。他们还从冰箱里拿走了一只新宰的兔子和一块芝麻酥,并且警告她不许报警。

“我跟他们说,我不会报警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很同情他们,不想让警察抓住他们。我也是母亲,也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报警,我发誓。”

我想,这个老太太的胆量真不一般。恐怕没有多少人能跟劫匪交朋友,还能安抚劫匪。她接着说:“有一个劫匪摘下了头巾说:‘大婶,我们这就走。’我说:‘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会帮助你们改邪归正,因为你们这样做会害死自己的。我的孩子,我同情你们,你们这么年轻,这么勇敢,为什么要干这个呢?’”据老太太讲,那些劫匪是瘾君子,骨瘦如柴,抢劫是为了买毒品。

虽然老太太是个具有伟大母性的人,但劫匪走后,她还是报了警。来的警察是个高个子,他对老太太说:“我跟您说什么好呢,大婶?我虽然是个男人,而且还是警察,但如果换成是我的话,当时恐怕会吓个半死。”

讲完故事后,老太太补充了一句:“上帝赐给了我力量,我什么都不怕。”

“那您是怎么拿回这把刀的呢?”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这把刀离我的动脉仍然很近。

“他们把它丢在外面的地上了。”

“请把刀放回抽屉里。”老太太的孙女说。

“如果再有人来抢劫的话,我就宰了他们。”老太太边说边走到抽屉前,把刀子甩了进去。“德米特利,”她接着说道,“如果我还年轻的话,我当时就拿着枪追出去了。”

老太太的孙女看起来有些疲倦,好像她已经不止一遍地听过这个故事了。我又问了老太太几个关于盲人补助的问题。她不肯明说自己在申请补助时有没有贿赂医生,但说了这样的话:“他几乎把扎金索斯岛上的人都写成了瞎子!连猫狗都不放过!”接着,她就开始抱怨自己的补助被取消了,“我生下来就是穷人,到死还是个穷光蛋。”虽然希腊农民的退休金不高,但是她过的生活还算可以,因此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可信。这个女人用母爱来欺骗劫匪,而且冒领盲人补助。所以说,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接着,我们又讨论了一下希腊面临的“危机”,她是这样说的:“我们是希腊人吗?我们不是希腊人!我们都是混蛋!你看看人家德国人,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背叛自己的国家!他们支持自己的国家。而我们是叛徒!我们把自己的国家搞得一团糟。他们会占领希腊,战争将会爆发。”她给我们看了几张家庭成员的照片,其中的很多人都早已去世了。我们经过圣徒狄奥尼修斯的画像,走到阳光下,看到几只鸡在院子里转悠。我们闻了闻院子里的芹菜和薄荷的气息,然后跟老太太道别。当我们上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对我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了。”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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