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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当了几百年的全球金融中心,而今因为脱欧,这个位置果然保不住了

金钱的流动,曾经成就了这座城市,如今则成为了一个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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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电 - 往日熙熙攘攘的金丝雀码头,摇身一变为全球银行业的中心。这里的某座摩天大楼内,花旗银行地区总部的证券交易人们过手的资金不计其数,而银行家们选择这里,也正是看重了伦敦与复杂的国际金融体系之间得天独厚的联系。

从目前来看,现金流出现了问题,也危及了伦敦的命运。

花旗银行许多交易的实现都需要英国留在欧盟这一先决条件。意大利银行利用伦敦大量的现金储备,平衡漏洞百出的资产负债表;德国制造商从伦敦借贷来实现进一步的扩张;瑞士的货币经理人也会定期挪动他们的资金;花旗银行和其他跨国银行负责管理这些金融活动、执行交易,并确保现金的正确流向——这一切都依赖于他们在伦敦的业务。

金丝雀码头车站的人们。这一地带是全球银行业的中心。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从 3 月开始,总理特蕾莎·梅就开始酝酿英国脱欧的相关事宜,她开始与欧洲各国进行谈话以解决未来英伦海峡两岸的交易问题,并以两年为谈判周期。如果各方在此期间没有达成共识,英国与欧盟市场的关系将陷入一片混乱,因此达成协定很有必要。

本周法国总统大选结束,伊曼努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当选,这一混乱结果似乎更加确定无疑。马克龙曾宣称将在未来的谈判中保持强势态度。他公开呼吁银行家们投奔巴黎,并承诺拒绝一切允许伦敦金融服务公司进入欧盟的协定。

马克龙在大选前接受国际事务杂志《Monocle》采访时说:“英国失去的会更多,从长远来看,英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如果英国最终脱欧,像花旗这样的跨国银行将会受到严重的冲击

伦敦有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金融业务涉及到欧洲的客户。大部分的业务都需要一种所谓的通行证,这样在某个欧盟国家的金融公司才能获得在其他国家经营的许可。如果没有了通行证赋予的一些权益,这些交易基本上就是非法的,因为交易还要符合其余 27 个欧盟成员国的相关规定与条款。

花旗银行全球期货主管杰瑞米·坎普(Jerome Kemp)是纽约人,他正在伦敦总部清算抵押品:“如果英国脱离欧盟,而客户又坚持在欧盟交易,那么我们就遇到麻烦了。”

随着银行家们的出走,众所周知,脱欧让伦敦的局势岌岌可危。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金融中心,伦敦一定会保留认证资格。随着欧盟的其他竞争者趁英国脱欧之机从中渔利,英国很有可能会在与纽约的竞逐中败下阵来。

近日的某个下午,在花旗银行总部,交易员们坐在银行里的电脑屏幕前,眼睛盯着从上海到圣保罗的市场价格。一名交易员监控原油价格,紧盯着美国在巴西一家炼油厂的交易,另一名交易员则要预测南非和印度尼西亚股票市场对美元汇率升高的反应。

一名瑞典交易员协助巴黎的货币经理人做了一个复杂的预测:德国政府债券将下跌。

坎普说:“英国脱欧之后,我立刻想到的问题就不下十个,比如我们是否还能在伦敦进行交易。”

欧盟有关部门一旦考虑对欧盟内的欧元交易是否需要所谓的清算或清偿,这些问题就越来越多。

目前坎普的团队在伦敦的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清算。衍生品的交易价值约 8500 亿欧元(9280 亿美元),占到全球总量的四分之三,目前每天都在伦敦进行清算。

如每个在伦敦拥有地区总部的银行一样,花旗也难以寄希望于政客,他们不会签订某个协议来保障银行家们在欧洲的权益。各大银行已经开始计划将大量人员转移到欧盟的其他金融中心,这样即便英国脱欧成功,交易也不会受到影响。

几个世纪以来,伦敦一直都是世界金融的中心,此次脱欧将给伦敦城带来历史性的反转。

英国曾经的殖民地遍布美洲和亚洲,伦敦对于帝国内的企业提供资金。正是因为罗斯柴尔德这样的先驱,伦敦的银行业务才得以创立,并从金融信贷一直延伸到航运业务,让货船可以带回远方海岸的宝藏。

在现代,伦敦金融市场的宽松制度吸引了许多海外银行。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国家之间的界线正在逐渐消失,资本从各个口岸流入。

如今,全球有近五分之一的银行交易是在英国登记的,其中大部分都是在伦敦。据英格兰银行称,这里每天交易的外币总额大约有 2.4 万亿美元。

英国从事银行业的人数达到了 110 万,他们每年创造的财政收入达到 2050 亿英镑(约 2650 亿美元)。

从数字上来看,纽约金融产业的规模不亚于伦敦,但纽约的业务基本都只是针对美国本土市场。而伦敦是最重要的国际金融市场。

亚洲和中东国家的主权财富基金在伦敦进行投资管理,这里还聚集着俄罗斯的寡头和沙特王子的财富,中国也十分期待在伦敦实现人民币交易。

脱欧对于大部分的金融活动都不会有影响。伦敦金融行业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来自英国境内的业务,另外的三分之一与欧洲国家无关。

但欧盟业务受到干扰带来了一些风险。据各种研究表明,金融行业中大约有 1.5 到 8 万个工作岗位将在未来的两年内消失。随着金融交易的转移,其他地区的管理者很有可能会需要更多的人手来确保交易的顺利进行。随着银行家们出走伦敦,会计师和律师也会相继离开。

金丝雀码头花旗银行的股票交易晨会。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Algebris 投资公司的高管大卫·塞拉(Davide Serra)说:“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法兰克福、巴黎、都柏林、卢森堡和马德里等金融中心将会崛起。”大卫是对冲基金 Algebris 的创始人之一。

他说:“从全球来看,目前伦敦的重要性大过纽约。但十年之后,纽约会更重要。”

伦敦崛起

从罗斯柴尔德公司总部大楼向外望去,伦敦的过去与目之所及的将来一览无余。

这座大楼所在的这片土地,曾经是公司创始人纳坦·迈尔·罗斯柴尔德(Nathan Mayer Rothschild)的大本营。从会议室可以俯瞰英格兰银行。泰晤士河对面,是一座名为夏德大厦的 95 层高金字塔造型玻璃建筑,十分抢眼。这座大厦是卡塔尔一个财团投资建造的。

伦敦的旧城区是金融产业的中心,这里叫做伦敦金融城。许多塔吊立在六座完成进度不同的摩天大楼之间。英国退出欧盟后,谁又将会成为这些大楼的主人?

罗斯柴尔德看出了端倪。他出生于法兰克福的一个犹太贫民窟内,最终在 18 世纪末期来到了工业城市曼彻斯特,为家族的纺织生意购买花纹图案。

他很快觉察到了伦敦还有更好的机会,罗马人在最低过河点铺就了如今这些繁忙的街道。帝国的富饶在码头上一览无余,既有来自印度的茶和中国的丝绸,也有来自美国南部的棉花。进行交易需要信用。罗斯柴尔德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他在伦敦交易所进行谈判,如今建成了一个满是意大利奢侈品的大型购物中心。

1815 年,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遭遇拿破仑。罗斯柴尔德代替皇室出面,悄无声息地利用金银买通了军队。拿破仑垮台。

金丝雀码头花旗银行交易大厅。银行已经开始计划将大量员工从伦敦移至其他欧盟金融中心了,这样即便英国脱离欧盟,交易也不会受到影响。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罗斯柴尔德银行通过向英国商人借贷,迅速为其他政府的金融业务筹得了资金。

在 20 世纪中叶,另一家伦敦银行华宝公司(Warburg)开始销售意大利公路网的债券,共募集了 1500 万美元。这是他们第一次发行欧洲债券,目前以外币发售的债券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业务。

1980 年代中期的伦敦金融大爆炸使管制空前宽松,金融公司获得了自行设定佣金、投机与向客户提供建议的自由。海外公司现在已经收购了这些英国银行。

外国人、特别是美国人大量涌入。世界范围内,法治变得普及,英语变得流行。一名银行家在伦敦醒来,上午可以进行亚洲的交易,之后横跨欧洲,赶上纽约开市,晚上还有时间在草木葱茏的社区寻得一个享受美味的去处。

伦敦金融界曾依循绅士的原则行事。

“我以前习惯坐朝五晚九运营的地铁。下午五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坐在酒吧里了。”罗伯特·莱唐(Robert Leitão)回忆到。1980 年代的时候,他曾为伦敦最古老银行之一的 Morgan, Grenfell & Company 工作,如今他在罗斯柴尔德工作,为客户提供并购方面的的咨询。

当摩根大通和摩根士丹利一类的投行涌入伦敦后,后者开始争夺客户。“我们不得不早点起床了,”莱唐说道。

他回忆起 1990 年代早期,自己在一起通讯公司并购案中和一家美国银行第一次打交道的经历。

“我们带着自己黑白打印的文件走进会议室时,高盛拿出的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全彩报告。我记得在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一名同事对我说:‘天哪,世道变了。’”

阿尔杰布里斯投资公司首席执行官戴维·塞拉(Davide Serra)说,“每个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他预计部分生意会转移到欧洲其他的地方,比如法兰克福、巴黎、都柏林等。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随着交易增加,办公楼需要改造,布设高速网络,国际银行的发展超出了城市的发展速度。很多银行把总部设在了卡纳里码头的新摩天大楼里。

如今这里发生的大部分业务已经和金融业没什么关系了。逃避其他管辖区税收的资金开始涌入。交易员们利用外国的、监管力度较低的,被称为衍生品的金融工具来赌博。这种工具正是 2008 年让世界陷入金融危机的主角。

保罗·伍利(Paul Woolley)在资产管理领域里工作。他目睹了全球的退休基金涌入伦敦,而城中的经理一心只想收取更多佣金,而不是正确打理退休人员的财产。他目睹伦敦变成了身家数十亿的对冲基金大佬们的游戏场。

“我支持自由市场,但实际情况已经膨胀成了一个怪兽。”如今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的伍利说道。他在该学院负责“金融市场功能紊乱研究中心(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Capital Market Dysfunctionality)”

渠道拓宽

对于花旗集团的全球期货主管杰罗姆·肯普来说,历史正在重演。

回到 1987 年,当他作为一家法国银行经纪人抵达巴黎的时候,每个国家都在自己的区域内作业。购买西班牙的债券意味着必须通过西班牙当地的交易平台。

但随着肯普跳槽到摩根大通,以及现在的花旗银行后,这些机构愈发地将人员集中到了伦敦。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统计,价值超过一万亿美金的外汇和利率衍生产品每天在伦敦易手,几乎是纽约的三倍。

“以前把全部业务集中在伦敦是很有道理的。现在,我们面临着要把过去二十年花费无数精力才卷在一起的线团再理开的过程。”肯普说道。

皇家交易所外的员工。英国的金融业雇佣了 110 万人。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银行高管们已经催促政府保留英国在欧盟的单一市场地位。但这要求英国接受欧盟的条款,包括人员自由流动。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英国脱欧公投(的成功)就是反对无限制移民的一个主要表现

一月,英国首相特蕾莎·梅肯定了英国人民脱欧的选择,也宣布她率领的政府会限制移民进入英国。在金融业,这传达了一个确定的信息:准备转移岗位吧。

伦敦研究机构 New Finnancial 的创始人威廉·赖特(William Wright)说,“所有涉及到欧元交易或者涉及欧洲客户的业务都暴露在了英国脱欧的影响下。”

某些英国领导人表达了希望欧盟同意金融业务照常进行的希望,即使英国退出了单一市场。但欧盟面临的是影响存亡的重大威胁。其领导人们打定主意让英国受到脱欧的重击,从而吓退其他打算脱欧的国家。

法兰克福、都柏林和其他欧洲城市正在网罗金融从业者们。前罗斯柴尔德投行的员工马克龙渴望为巴黎赢得这些金融业工作。

所有这些因素都提高了(和欧盟)达不成协议的可能,以及伦敦面临一个新时代的前景。

二十年前,对冲基金经理塞拉从故乡意大利来到伦敦,成为了瑞士金融服务巨头瑞银集团的研究员。

“当时喝不到正宗的意式浓缩咖啡,我记得自己打算在银行里添置一台 Lavazza(意大利知名咖啡品牌,提供咖啡器具、咖啡豆等产品,译注) 咖啡机的时候,银行合规和信息技术部门的人都来了。在他们看来,这不是英国产的机器,可能会把整座大楼都给烧了。”塞拉回忆到。

二十年后,塞拉的基金管理着约 70 亿美元的资产。在他位于梅菲尔高端社区的办公室里放置着一台最高端的意式浓缩咖啡机。

花旗集团高管杰罗姆·肯普。”理论上,如果英国脱欧,我就不能为一些客户提供服务了。“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他说英国脱欧对自己的公司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新情况。在欧洲其他地方开设一家小型子公司就可以了。

但有一个因素可能促使他离开伦敦:对于居留的限制。他的团队由来自匈牙利、保加利亚、印度、中国、西班牙、美国、爱尔兰、澳大利亚和英国的员工组成。

“如果他们的移民政策限制我雇佣最好的员工,那我就搬走。”他说道。

寻求增长

伦敦市中心的海军部大厦( Admiralty House)砖楼是英国帝国时代的遗产,这座正面由立柱支撑的四层高楼位于皇家骑卫队附近。在入口处的一块铭牌上刻着:“于此而始,皇家海军的全球事务世代不息。”

如今,这座建筑是英国金融业与来自中东和南亚投资人完成交易的重要地点,这些交易按照沙里亚法(伊斯兰法)的规定进行。

随着伦敦重新考虑自己在英国脱欧后的位置,城市领导人们正在探寻欧洲以外的地区,寻找潜在金融业务。他们试图把伦敦打造成购买中国设备的中心。他们开发涉及外汇的新型债券。他们加倍努力想要打入沙里亚法主导金融的发展中地区。

脱欧公投在某个层面是对全球化的愤怒抗拒。但对伦敦的领导人们来说,针对这个危机的经济解决手需要比以往更极致的全球化。

“伦敦是世界的中心,这里有巨量的流动性,我们有着巨大的优势。”伦敦主管商业的副市长拉杰什·阿格拉沃尔(Rajesh Agrawal)说道。

皇家交易所外的威灵顿公爵纪念碑。纳坦·迈尔·罗斯柴尔德帮助英国在 1815 年,由威灵顿率领的,对抗拿破仑的战争筹款。图片版权:Andrew Testa/《纽约时报》

伊斯兰世界资金充裕,但沙里亚法禁止为利息而交易。这促使聪明人们向穆斯林神职人员们请教,创造了有效支付利息的新型金融工具。

根据伊斯兰金融服务委员会( the Islamic Financial Services Board)数据,2016 年第一季度,世界范围内按照沙里亚法行事的伊斯兰银行持有价值约 1.4 万亿美元的资产

伦敦企图从中分一杯羹。三年前,英国政府发售了一种符合沙利亚法规定的政府债券,使用的是一种名叫 sukuk 的结构。

海军部大楼和其他两座大楼被正式出售给一个政府实体。该实体之后将上述建筑租回给自己,同时把获利分配给购买了债券的投资人。

英国成为了第一个发行符合沙里亚法规定债券的政府,共筹集了 2 亿英镑的资金(当时合 3.4 亿美元)。

“英国政府的首要任务是有效地展示伦敦乃至英国的法律法规、税收体系依然是对商业友好的。如果不能给出符合伊斯兰规定的金融框架,你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为英国政府提供债券事务咨询的Linklaters 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理查德·奥卡拉汉(Richard O’Callaghan)说道。

通过走国际化路线来增加伦敦的财富是可行的方法。但计算显示这些新的收入来源并不能弥补因为脱欧而导致的损失。

伦敦证券交易所开售伊斯兰债券的十年来, 通过 65 起业务筹集了约 480 亿美元的资金。伦敦一个上午的金融衍生品交易就能有这个数额。

“伊斯兰金融起点很低,是一个不停增长的业务,但永远不会统治世界金融。”奥卡拉汉说道。

英国脱欧不会否定伦敦的金融才智。脱欧也没有改变英国法律或者影响伦敦作为世界性集散地的吸引力。

但脱欧会改写全球贸易的格局,钱,曾经成就了这座城市,如今则成为了一个阻碍。


翻译 熊猫译社 孙一 Harry

题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 2017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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