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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克托罗的南北战争中,所有人都渴望自由,所有人都在流浪

多克托罗以充满悲悼的怜悯之心,和气势磅礴、明快简洁的文笔,带领我们见识了许多奇迹与悲哀、恐怖与喜剧的时刻。——约翰•厄普代克,《纽约客》

作者简介:

E.L. 多克托罗(1931—2015),美国当代著名作家, 生于纽约犹太移民家庭,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戏剧硕士学位时参军。退伍后相继担任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剧本审读员、新美国文库出版社编辑、日晷出版社总编辑, 1969 年起专事写作,并在美国多所大学执教。

多克托罗自 1961 年发表小说《欢迎来到艰难时代》后笔耕不辍。主要作品包括《但以理书》《拉格泰姆时代》《卢恩湖》《比利• 巴思盖特》《世界博览会》《大进军》《纽约兄弟》等十二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和多部剧本、文学评论集。他的最后一部小说是 2014 年出版的《安德鲁的大脑》。

多克托罗曾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两度获得国家书评人协会小说奖、两度获得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还获得伊迪丝•沃顿小说奖、美国艺术与人文学院威廉•迪恩• 豪斯奖,以及由美国总统颁发的国家人文奖章。2013 年,他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美国文学杰出贡献奖。其作品已被翻译成三十多种文字。2015 年 7 月 21 日,他因肺癌并发症在纽约去世, 终年 84 岁。他生前担任纽约大学英美文学讲席教授。

书籍摘录: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脱了衣服,在一张松软的床上躺下,这么多个夜晚以来这是第一次。然而,她却根本睡不着。以往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男人,他的思想令她如此震惊。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在为圣公会女青年开办的圣玛丽初级大学里,她曾经在作文和法语课上得过一等奖。母亲去世后,在她父亲举行的家宴上,她总是充当女主人的角色。一些出类拔萃的法学家、律师出席他们家的宴会。在那些经常是充满哲学意味的谈话中,她总是出色地完成自己的角色任务。然而,这位大夫似乎在她的心灵中放进了一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形象,那个世界她只能从远处看着,好像穿过飘流的云层看着它出现和消失。

她躺着,盯着黑暗。床铺冷飕飕的。她在毯子下面瑟瑟发抖。她不喜欢毯子发出的气味。在战时,穿着军装的男人能够不受惩罚地占有一户人家。她自己就受到过这样的侵害,不是吗?但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那位老太太简单地认为我是妓女,埃米莉想到。我处在她的地位也会做出同样的推测。我已经使自己的名誉受到了损伤。而在我以前的生活中,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有理由对我的人格产生疑问。

她在床上坐了起来。父亲将会怎么说呢?一阵冰冷的恐惧,像作呕一样,掠过她的身心。在她心中的会是什么呢,什么使她着了魔?竟然要选择这种流浪生活!现在她真的吓坏了,周身颤抖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躺下去,把毯子拉到下巴处。明天早上,她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一条路,回家。是的,这就是她必须去做的事情。她不属于任何别的地方,只属于她的家。

她的决定起了作用,使她平静下来了。她想到隔壁房间的那个男人。她听着任何表明雷德•萨特里厄斯醒着的声音。她相信他根本不需要睡觉。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既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房间的灯光,她透过自己的窗户也看不到任何灯光射进来,她只看到那里有一棵大树的黑影。

E. L. Doctorow,来自:亚马逊

雷德已经给她争取到一匹马,在行军中她骑马与他并辔而行。当他们穿过一片松树高耸的森林时,太阳升起来了,那些松树挺拔笔直,只在树冠处才是郁郁苍苍的。埃米莉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神圣的地方,骡马的蹄声,甚至滚动的车轮的吱嘎声,都因覆盖在森林地面上的厚厚棕色松针变得安静。随着白天到来,她能够看到在他们两侧的树林里,掩护的步兵团在树丛间移动,似乎时而消失,时而重新出现。

在这镇定而平静的穿越松林的行军中,她发现了一个钦佩这些男人的理由。作为北方人,这些军人远离他们的家乡和亲人。然而他们坚毅地行走在这块土地上,就好像这里是他们的家乡一样。她逐步明白了雷德对她正在说的事情,她不知道是否把他的话变成了她自己的思想,或者他一直在揣测她的心理活动。

我承认我再也不觉得居无定所,也不觉得每天早晨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很奇怪陌生了,他说道。要行军,宿营,然后又行军。要在一条河边或者一个小村子遇到抵抗,要投入战斗。然后掩埋了我们的死者并重新开始行军。

你们随身携带着你们的世界,埃米莉说道。

是的,我们拥有可以定义文明的一切,雷德说道。我们有工程师,军需官,给养,厨师,音乐家,医生,木匠,仆人和枪炮。让你印象深刻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这场战争已经使我失去了一切。我认为稳定不在于一个城市中那些像生了根似的府邸大宅,而在于一些没有根的东西之中,在流动的东西之中。一个流动的世界。

它主宰着一切,雷德说道。

是的。

在它当中你才是安全的。

是的,埃米莉低语道,她感到在这一时刻她已经泄露了某些关于她的内心秘密的可怕的东西。

但是设想我们更多是一种非人类的生命形式。想象一个巨大的多节的物体在以每天十二或者十五英里的速度收缩和扩张运动,一个有十万只脚的动物。它的身体是管状的,它的触角触摸着它行走过的道路和桥梁。它派出自己的骑兵就好像伸出它的触角。它吃光喝光它前进路上的一切。它是一个巨大的有机体,这支军队,却有着一个小小的大脑。那就是谢尔曼将军,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无法确定这位将军是不是会高兴听到有人这么描述他,埃米莉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她大笑起来。

但是雷德显然很喜欢这一连串的想法。所有导致我们的巨大运动的命令都来自那个大脑,他说道。这些命令被执行,通过许多将军、上校和战地指挥官分配给我们每个人。这就是这个生物的神经系统。我们这六万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任何本体,只是作为这个巨大生物体中的一个细胞,它注定要向前移动并且吞噬掉它面前的一切。

那么您怎么解释这些外科医生呢?他们的工作就是医治和挽救生命。

这个动物在进行自我治疗。而在治疗失败的地方,结果就是死亡,无非是在任何生物体中的一些细胞的死亡,永远要被新的细胞所取代。

又是那个词,细胞。她打量着他,脸上带着探询的表情。

雷德指导他的坐骑和她的坐骑并肩而行。那就是构成我们身体的东西,他说道。细胞。它们是只有在显微镜底下才能看见的基本组织。不同的细胞有着不同的功能,构成各种组织,或者各种器官,或者骨头,或者皮肤。当一个细胞死去时,就会有一个新的细胞在它的位置上生长出来。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打量着。就连汤普森小姐手上的皮肤也有细胞结构,他说道。

他用那双像冰一样蓝得惊人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要看她是否听懂了。埃米莉顿时满脸绯红,片刻之后,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们继续骑马向前走着。她感到异乎寻常的快乐。

题图来自: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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