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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叫「顶楼的马戏团」的乐队在 15 年间的摇滚生活|100 个有想法的人

他们用上海话写歌、在舞台上脱光、以朋克的方式反对朋克,总之,怎么不入流怎么来。可是如今,也到了感慨老的时候。

“陆老板今天会脱吗——”台下有观众大声在问。

“陆晨很久不脱了。”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半真半假地跟同伴抱怨。

自从“顶楼的马戏团”(以下简称为“顶马”)转型成为小清新乐队,主唱陆晨就几乎再也没有在舞台上把自己扒光了。

早些年,他们没少干这类事。2001 年这支乐队在上海某条石库门弄堂里成立,在舞台上穿睡衣、用马桶颁奖、全裸等出位表演让顶马迅速在国内摇滚圈站稳脚跟。

作为一支方言乐队,他们的歌词同样引人注目:一方面体现强烈的上海意识和上海特质,一方面又以恶搞颠覆上海的小资风格。

比如,他们写过一首《上海欢迎你》:

“淮海路上的漂亮姑娘全国数第一/上海欢迎你/欢迎来买东西/千万记得带上人民币/上海欢迎你/奥运会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还写过一首《上海不欢迎你》:

“上海不欢迎外地人/伊也不欢迎上海人/上海只欢迎一种人/就是有钞票的人/上海不欢迎你/除非来买东西…世博会实在是了不起/全世界有钱人都来勃起…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只要侬有钞票…”

这同时是一只喜新厌旧到极致的乐队。出道 15 年,他们玩过在台上脱裤子的朋克,也玩过实验音乐、民谣、土谣,前几年特别不清新地走起了小清新路线,据说参照的样本是苏打绿、陈绮贞,代表作有《老清新》、《我去 spa 你去死吧》、《义务为豪大大鸡排所作个广告歌》等等。

小清新时期的顶马,为了看上去“像”陈绮贞,加入了女主唱小清新时期的顶马,为了看上去“像”陈绮贞,加入了女主唱

用主唱陆晨的话说:“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喜新厌旧)。我不能代表整只乐队,反正我是这个样子,不喜欢用过的东西,喜欢没尝试过的东西。” 

2006 年,顶马做了一张专辑 《蒂米重访零陵路 93 号》,里面收录的全部是沪语歌曲,后来又有了第二张、第三张,唱作沪语歌逐渐成为顶马最有辨识度的特征,也是这些年唯一没有被他们抛弃的东西。

作为一只非职业乐队,十五年间成员来来去去,前后经历过 13 个人。“非职业”的意思是,乐队大多数成员都不以音乐谋生。

左为贝斯手梅二,右为主唱陆晨左为贝斯手梅二,右为主唱陆晨

乐队最早的三个创始人现在还剩下俩,主唱陆晨在海关当公务员,贝司手梅二原先在电视台工作,现在去了一家互联网视频公司做导演,好处是不用坐班,时间上更自由些。但就像他说的,这就是自然的职业变动,和玩乐队基本没有关系,音乐是业余爱好。

不难想象,一个海关公务员全身上下只穿一条四角泳裤和一双红色足球袜,在舞台上扮成阿童木,挖鼻孔、吐痰、放屁,会让乐评人和媒体多么兴奋。

至于观众,他们爱死了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

中间为陆晨主唱陆晨

太痛苦了,每次都在美术馆演出

上一回见到梅二,是在几年前的 TED 大会上。他一如既往地戴着棒球帽,在上海某高校的报告厅里试图分享一段顶马的音乐,播放前神秘兮兮地询问台下观众:今天现场校领导没有来吧?领导能听懂上海话吗?

这种担心一点儿不多余。用梅二的话讲,顶马早期的演出整个就是精神病人的状态,“回想过去,回想自己,一片模糊。”

那天他放的是《方便面》,讲的就是把一碗方便面吃下去,拉出来,再吃下去的过程,里面还提到了女大学生做援交。这首歌在一所大学做演出的时候,一个女学生抓起一把粉笔头就朝他们身上扔。

顶马演出照片顶楼的马戏团演出照片,摄于 2005 年

这和梅二预想的不太一样。“人家问我为什么做乐队?年轻的时候肯定装逼啊,说我他妈是为了理想啊,为了拯救人类这样子的。但是深夜的时候你扪心自问:肯定是为了追女生。”发现追不到女生,他们内心的责任感让他们觉得,那只能做一些改变世界的东西了,“像鲍勃·迪伦那样的。”

                                                  顶楼的马戏团杭州演出

想要改变世界,第一步就是改变摇滚乐。一般乐队的配置是吉他+贝斯+鼓,顶马的歌有的只用一把吉他,有的歌只用一个鼓,有的歌全是贝斯。

和谁都不一样的玩法立刻吸引了乐评人的目光。“评论家就喜欢标新立异,我们就这样被所有的乐评人喜欢了。”但很快他们又发现这样不对,“太装了,每次我们演出台下站的都是那些乐评人,叉着手叼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贝斯手梅二说,这不是他们想要的。

这是顶马第一次酝酿改变。他们选择了像杜尚一样的方式——这个把小便池搬进美术馆的男人,用反艺术的方式让艺术家滚蛋。于是就有了第二张专辑《最低级的小市民趣味》,对艺术和艺术家极尽挖苦调侃之能事。

不幸的是,结果艺术家更喜欢他们了。

“太痛苦了,每次都去美术馆演出。”梅二喜欢的是比较燥,比较热血的音乐,台下的观众伴随着音乐甩头、拉圈、冲撞,POGO (原地纵跳)那种氛围。

摇滚演出“正确”打开方式摇滚演出“正确”打开方式

很不幸地,这时候他们看到了 GG Allin 的表演。这哥们儿干过最有名的事,就是在舞台上拉屎,然后涂抹在身上,冲到观众席中殴打观众。

“当时我们的感觉就是,哦上帝来了。”他们完全被震撼了,“这就是朋克啊!”后来顶马完全翻版了 GG Allin 所做的事情,但是没能做到拉屎,因为在舞台上拉不出来。

梅二分享了一段他们的演出视频,正是在这次表演中主唱全部脱光,试图拉屎。后来台下有观众报警了,但中国警察很让人失望,“他们出警速度太慢了,来的时候我们都演完了。”

这时候视频里主唱陆晨猥琐的声音响了起来,梅二突然住了嘴,又像是在听陆晨在那儿高唱“朋克都是娘娘腔”,失语了几秒钟,眼神迷惘。

他们唱朋克,但是连朋克都骂,当时他们想做的就是打破一切。

乐队十周年,他们说自己“老卵”,是想说真的老了

对朋克的尝试让顶马成为了摇滚明星,“作为一个贝斯手,我也能找到姑娘了,你想我们有多成功?”梅二自嘲道,“但我们做这个东西已经有点烦了。”

主唱陆晨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直接下了“哗众取宠”的定语,“当时就想让别人看到我们,想出名,出风头。当然,现在还是这样。”

但现在再也不会脱衣服了?

“呃是的,因为现在这样也出不来风头,没有人在意。”

随后的三年,顶马陷入了创作的瓶颈。“各种排练,各种想,但就是出不来东西。”在打破一切后,顶马不知道如何再一次颠覆自己。

2010 年,顶马做出了第四张唱片《上海经典流行摇滚金曲十三首》,从名字你能看出来,他们要做非常土,土到不得了的那种东西,这是他们寻到的新出口。

 台湾盲人歌手金门王给了顶马转型的灵感

 《上海经典流行摇滚金曲十三首》封面征集,来自网友投稿

也是他们第二次制作全沪语的专辑,这个习惯也就此被保留下来。

“上海话又小市民,又土,特别能够体现我们的气质。”梅二解释说,“其实上海话原来不这样,但现在你发现电视里只有两种上海话的节目:调解类或者美食类,所以我们觉得上海话能代表这种土的气质。”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小囡,他们对上海的感觉很复杂。

“就像对一个女孩儿,你有时候会很爱她,有时候又有点讨厌她,”陆晨这样形容他对上海的感觉,“爱肯定是深入骨髓的,那恨呢,就有点恨铁不成钢。希望上海能够变得更有人情味一点,好玩一点,更有意思一点。”

他把这种爱和失落写在歌里,比如《我爱外来妹》、《申花啊,申花》。

《上海童年》是他们点击率最高的一首歌,MV 在土豆上的播放次数超过了 15 万。

《上海童年》MV

梅二说,这是他们写过的最好听的歌。唱的是 70 年代后到 80 年代初,整整一代人的童年回忆。MV 中所使用的大量老照片,是他们在豆瓣上征集来的。

这个时候,距离乐队成立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从唱不知所谓的实验音乐,到打破一切的朋克演绎,顶马终于又回归平静。

对顶马来说,“改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东西。“但每一次改变都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很多歌迷说你们老了,你们变了,你们这些叛徒。”说到这里,梅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回想 80 年代的时候,有歌迷因为无法接受约翰·列侬的改变,直接在家门口把他一枪打死。”(注:枪杀约翰·列侬原因至今存在争议。)

“大概因为中国法律禁止持枪,我们还存活至今。”他自嘲道。

他们不断抛弃掉原有的风格,原来的自己,原来的歌迷,然后又有新的歌迷加入进来。这个“抛弃”的过程,梅二觉得“挺好的”。

十周年的时候,他们给自己做了一系列周边产品,其中一件印有“老卵”的 T 恤卖的特别好。有的人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背后的那行小字“顶楼的马戏团”代表着一个乐队,都会把这个衣服穿在身上。

“老卵”在上海方言的语境里,就跟北京人说“牛逼”是一个意思,很有点地方情结。

顶马说自己“老卵”,不是牛逼的意思。是他们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们现在开始唱“慢悠悠”的歌。梅二有个读二年级的孩子,不喜欢“慢悠悠”的歌,“他喜欢听热闹的歌,吵的歌他就觉得挺好的,慢悠悠的他听不懂,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摇滚市场在变好,他们有了自己的经纪人

在豆瓣的介绍里,顶马的唱片公司是骡子唱片。不过这不是一个公司,是一个名号。

“ 2001 年,我们出第一张唱片《EP》,觉得人家都有公司,什么口袋音乐啊摩登天空啦,那我们也自己弄个皮包公司吧!”比马差一点的是骡子,他们就决定叫骡子唱片。

顶马现在依然是一支独立乐队,不过这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经纪人。

“ 2013 年(和经纪人)认识了就叫他来搞,现在音乐节多了,自己弄累了。”演出最多的时候,顶马试过一周演出四场,北京、天津、昆明、成都到处飞。

梅二和经纪人张默涵经常一起玩,这里的玩说的就是吃饭。除了顶马,张默涵手里还有生命之饼、岛屿心情、蘑菇团等四五只乐队。“顶马跟一般的乐队不一样,它很随意啊,人家并不是职业玩这个的他们想演就演,不演就不演,这个状态我觉得是最好的。”

顶马的创作灵感多来自于市井生活。有一回夜里,陆晨在上海的泰康路上走着,撞见一个满口豪言壮语的醉鬼,回家就写了《是男人》:

“是男人/就干忒伊/是男人/就再叫十瓶/是男人/就勿要讲回去……”

——从歌词到唱法,确实都是酒桌上张嘴就来的荒唐话。

主唱陆晨主唱陆晨

“在中国玩摇滚乐,不能让自己太纠结,不能让自己太累。虽然市场好了,但还没好到那个份上。”经纪人张默涵嘴里的“好”,体现在成倍增长的收入上,“我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摇滚乐在中国这么多年了,大家都付出了努力,付出了辛苦,现在才开始赚钱,我已经觉得很晚了,太晚了。”

据张默涵介绍,乐队主要的收入来源有两块,演出和版权。

“现在环境好多了,也比较规范了,包括现在法律也比较明确,所以大部分音乐人还是能够有一些渠道去维护自己的权利的。”梅二说,早些年音乐平台都是“拿来就用”。

2010 年,李志和周云蓬联合了十几位独立民谣歌手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共同抵制虾米网“先收费、再解决版权问题”的模式,声势闹得挺大。“在那之后,平台开始越来越尊重地下音乐人的版权,包括虾米、网易云这种都开始跟我们聊,给我们付版税,这可能是以前没有人想得到的。”

不过就在几天前,张默涵还因为版权问题在微博上痛骂 @百度音乐人 “流氓!强盗!”,没有经过授权,他负责的岛屿心情乐队新专辑就出现在了百度音乐上,可以试听和免费下载。

有网友转发评论说,“这些公司不是版权意识差,而是用一个算一个,没人找他就赚到了,有人找他就撤下了,反正有钱有势,就是拿牌子压。”

说起这两年的摇滚乐市场,梅二和陆晨的反应都一样,“音乐节多,钱多。好。”

2000 年的时候,音乐节在中国还是新生事物。大约四年前,中国音乐节呈现出野草般疯长之势,每年上百个音乐节轮番登场,草莓、摩登、迷笛、西湖,长阳音乐节、棋盘山音乐节、北山音乐节……据不完全统计,去年五一小长假期间,全国较成规模的音乐节达到十多场,光北京地区就多达五场,上海和北京的两场草莓音乐节的到场人数已超过 25 万人。

在过去,摇滚就像一本禁书,可是谁都想读。北京乐队 “P.K.14” 的主唱杨海菘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最开始政府把我们看做一种危险,现在他们在我们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大市场。”

主唱陆晨在演出中“扮鬼”                                               主唱陆晨在音乐节上扮鬼

但即便是这样,独立音乐人要靠音乐过上体面的生活,还是太难了。在上海玩音乐的人里头,很少有人是全职做这个。大多数人都和陆晨、梅二一样,有一份稳定的正职工作。

“一方面可能上海人性格比较保守吧,你看上海人很少愿意去外地工作,都愿意待在上海。”顶马有一句歌词唱的就是“我是一个上海人 / 我死也要死在我美丽的上海”。

“另一方面,北京算是摇滚的中心吧,外地乐队付出的努力就要更多一些,才能从这么多乐队里出来,因为北京已经有好多好多乐队了,几千支,太多了。”

在今年的东海音乐节上,除了陆晨和梅二,顶马还来了一把吉他、一只小号和鼓,一共五个人,唱了十首歌。演出结束后我问陆晨,“你会留下来看窦唯吗?”

他坚决得不得了,“我一定要看窦唯。”陆晨人生中第一张下决心买的 CD 就是窦唯的《黑梦》。两个小时后,窦唯会在他们刚刚演出的那个舞台上登场。

顶马现场演出,摄于东海音乐节顶马在东海音乐节现场演出,摄于舟山

2015年东海音乐节,摄于舟山2015 年东海音乐节·青山舞台

演出开始前一个小时,青山舞台前的沙滩上已经人满为患。我在人群中奋力前行,直到再也没办法往前。直到整场演出结束,我没能看见窦唯的脸,也没能听到窦唯开口唱一句。

他始终抱着乐器站在舞台幽暗的一角,除了弹琴,就是打鼓,配合着自己的人声采样,用章回体系统演绎自己充满浓郁宗教色彩的音乐世界。

人群开始慢慢骚动,有人将他视为神明,看到他鞠躬就激动地热泪盈眶;有人开始叫骂,要窦唯下台;还有更多的人,不明所以,每次舞台上换了一页 PPT,就跟着喊“牛逼”。

演出结束后,梅二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离舞台很远很远的地方,只看得见一片炫目的蓝光,文字写的是:窦隐娘。

是呀,他跟他们都不一样。但话说回来,他们和他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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